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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来的人很多。松岭公司的老同事,小区的邻居,菜市场的菜贩,松岭小学的老师。黄哥的老伴从福建赶来了,拄着拐杖,站在灵堂前鞠了三个躬。她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她说黄哥走的时候交代过,凤娟姐走了,一定要来送送。理发店老板娘从广州来了,哭得比谁都厉害,眼睛肿得像核桃。她拉着刘建芳的手说,建芳,你王婶走了,你怎么办。刘建芳没说话,拍了拍她的手背。刘姐从罗湖来了,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还穿着自己做的旗袍,素白的,袖口别着一朵小白花。

  孙小勇带着女儿来的。女儿还小,不懂什么是死,指着遗像问:“爸爸,这是谁?”孙小勇说这是王奶奶。“王奶奶去哪了?”孙小勇说去了天堂。女儿又问天堂在哪,孙小勇没回答,把她抱起来,让她给王奶奶鞠了个躬。女儿弯下腰,学得很认真。

  出殡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着深圳湾,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金。灵车从松岭大厦出发,经过深南大道,经过松岭小学,经过福田的松岭花园。路两边,凤凰木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光。林芝坐在灵车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他们盖的楼,那些他们种下的树。他把每一栋楼、每一棵树都记在心里。

  王凤娟的骨灰分成两份。一份留在深圳,葬在南山墓园,和李树生并排。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王凤娟”,旁边刻着一棵枣树,树干上系着红布条。刻碑的师傅是林芝找的,五十多岁,手艺好,看一眼照片就能刻出七八分像。

  另一份带回松岭,撒在那棵老枣树下。王凤娟生前说过,她想回去看看,回不去了,就让骨灰回去。林芝和晏城带着那份骨灰回了松岭。刘建芳也去了。孙大勇也要去,林芝没让,说公司还有事。孙大勇说王婶走了,我送送都不行?林芝没说话,晏城说我陪你,你留下,他看着孙大勇的眼睛。孙大勇没再坚持,站在南山墓园的门口,看着灵车开远。

  开车走高速,一天就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枝叶更密了,树荫能遮住半条路。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眯着眼看着他们。刘婶还认得,拉着林芝的手说:“你是小林?凤娟呢?”林芝说她走了。刘婶愣了一下,眼泪流下来了,顺着脸淌到脖子里。她把林芝带到那棵老枣树下,树枝上系着的那根红布条还在,已经褪成了白色,边角起了毛。树干上那两个字还在,“凤娟”,李树生刻的,笔画有些歪,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林芝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土很硬,他的手指磨破了,他也不停。晏城蹲下来,帮他挖。两个人的手都破了,血和土混在一起。刘建芳在旁边站着,眼泪止不住。王凤娟的那份骨灰掺进土里,撒在树根周围。林芝把土填回去,压实,用手掌拍平。

  “王婶,您到家了。”

  枣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但树干上的刻痕还在。凤娟两个字旁边,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李树生、王凤娟”。笔迹很新,是李树生生前刻的,刻得不深,笔画也有些歪,但能看清。“李”字的那一横微微上扬,像在笑。林芝伸手摸了摸,凹槽里积着灰尘,他用袖子擦干净。

  刘建芳站在旁边,把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树下。那是李树生刻的最后一朵花。花瓣薄得透光,花蕊处刻着一个小小的“凤”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木雕用一块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石头是李树生从前磨刻刀用的,磨得光光滑滑,边角圆润。风吹过来,松树哗哗响,像是在说话。

  回深圳的路上,林芝一直在看窗外。晏城开车,没说话。刘建芳坐在后座,也没说话。车过山海关时,林芝忽然说:“晏城哥,咱们也老了。”

  晏城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老了,也还在。”

  回到深圳,已是深夜。深圳湾的灯火通明,深南大道上车流如河。林芝站在松岭大厦顶层的窗前,看着这座他们建设了几十年的城市。那些楼,那些路,那些树,都是他们亲手种下的。那些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灭了,又亮了。那些路上的人,一个

  第113章 启程

  王凤娟走后的那个秋天,林芝在阳台上坐了很久。阳台上的两棵枣树并排站着,一棵是王凤娟种的,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枝头挂着几颗青枣;另一棵是从松岭老枣树下带回的土培育的,矮一些,也冒了新芽。晏城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放在林芝手边。

  “喝。”

  林芝端起来喝了一口,辣,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他放下碗,看着晏城。

  “晏城哥,咱们出去走走吧。”

  晏城没问去哪里,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一站是贵州。孙大勇打电话来说的,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林总,贵州那山沟沟里,好多孩子上学要走两三个小时山路,冬天光着脚,脚指头冻得像红萝卜。”孙大勇说到最后嗓子都劈了。孙小勇在边上喊了一句你小点声,孙大勇还是那么大嗓门。

  林芝挂了电话,问晏城去不去。晏城已经在查地图了。他戴着老花镜,把地图册翻得哗哗响,说坐火车到贵阳,再坐汽车,要转好几趟。林芝说那就开车吧,晏城看了他一眼,林芝说你不信我,晏城把地图合上了。

  开了两天才到那个县。最后那段路连导航都没有,沿着山沟沟往里钻,路面坑坑洼洼,林芝开得很慢,晏城在副驾驶上时不时说一句“慢点”。他们住在一个镇上的小旅馆里,床板硬邦邦的,被子有股霉味。晏城躺下去,半天没动。林芝问他在想什么,晏城说想从前在松岭的时候,炕比这硬,被子比这薄,倒也睡得着。

  第二天一早,孙大勇从西安飞过来了。三个人站在那所学校门口,看着那两排破旧的教室。房顶的瓦片缺了不少,用塑料布补着;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钉着木板。孙大勇从前在工地骂人不眨眼,现在蹲下来摸着一个孩子的头,眼眶红了。

  “林总,咱们给孩子们盖所学校吧。”

  林芝说好。晏城已经蹲在地上用手指挖土看土质了,扒开碎石和草根,捏了一撮土。他站起来,把那块土在手心里碾开,说地基能打,土硬实。

  回深圳后林芝开了个会。他把贵州的情况说了一遍,陈小明第一个表态,说公司出钱。刘建芳知道了,从大理打电话来,说她也要出一份。她在电话那头说,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用在有用的地方。林芝问她店还开不开,她说开着,徒弟们管着,她偶尔回去看看。

  孙大勇主动请缨去盯施工。他人在西安,坐高铁过来比林芝还快。林芝问他身体行不行,孙大勇说行,六十多岁,不算老。小李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他血糖高,你帮我看着他。孙大勇争辩说我血糖控制得挺好,小李没理他。

  贵州的松岭小学建了大半年。孙大勇在现场住了好几个月,黑了一圈,瘦了一圈。小李隔段时间飞过来看他,给他带药,给他带换洗衣服,给他带孙大勇最爱吃的四川泡菜。孙大勇嫌她麻烦,说你不用老来。小李说你以为我愿意来,我是怕你把身体搞垮了,孙大勇不吭声了。

  晏城去验收的。他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栋崭新的教学楼,白墙灰顶,和福田的松岭花园一个样式。他绕到楼后面,蹲下来检查地基,用手摸了摸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还行。林芝就站在他后头,问他怎么跑后头来了,晏城说看看地基牢不牢。林芝说又不是你盖的,晏城说看一眼踏实。

  基金会是那年冬天成立的。名字叫“松岭小学基金会”,陈小明挂名理事长,实际管事的是一帮年轻人。林芝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捐了大半出去。晏城问他是不是捐太多了,林芝说够用了。晏城没再问,把自己的存折也放在桌上。林芝打开看了一眼,比他预想的多。他没算错只是没想到晏城这些年攒了这么多,更没想到他连问都没问就全摆了上来。

  刘建芳捐了最大一笔。她在电话那头说,李叔和王婶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给他们积点德。林芝说他们不需要这个也能积德。刘建芳笑了,说她也是松岭出来的人,该出一份力。

  他们把第一笔助学金发到了贵州那所小学。十来个孩子,每人每学期几百块。钱不多,但够他们买书本、交学费了。孙大勇去发的,他站在那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孩子们上来领钱,有的说了谢谢,有的鞠了躬,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他。孙大勇把红包递到他们手里,说好好念书,以后考大学,伯伯供你们。

  第二年,云南的学校也建起来了。

  刘建芳在电话里跟林芝说,大理下面有个县,比贵州那个还穷。路不通,学校塌了半边,孩子们在露天上课。林芝去看了,路修到一半就得步行,翻过两道山梁,下了一道深沟,鞋子缝里扎满细刺。刘建芳已经在村里住了好几天了,跟村民们一起吃苞谷饭,晚上睡在村委会的木板床上。

  “建芳,你辛苦了。”林芝站在那块规划成校园的空地上,脚底下全是碎石子。

  “不辛苦。比在店里做旗袍有意思。”

  晏城蹲下来摸土质,石头太多,地基不好打。他跟林芝说,要用钢筋混凝土,地基得挖深。林芝说那就挖深。刘建芳说钱不够她再出。晏城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蹭的灰泥,说够,就是慢点,急不得。

  学校建了快一年。刘建芳在那边的村子待了两个月,晒得黝黑,手上磨出茧子,徒弟们打电话来说店里出了新款让她回去看看,她说晚点再说。当地人不知道她是个老板,只晓得她是“刘姐”,是从大城市来帮他们盖学校的。

  林芝问她累不累,她说累,比缝纫机踩一天还累。但有意思。晏城听了一耳朵,没接话。过了一阵他补了一句有意思就行,脸也没转过来。

  那些年他们走了很多地方。贵州、云南、四川、甘肃、青海。每一站都捐建一所学校,每一所学校都叫“松岭小学”。林芝没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晏城也没意见。

  四川那所学校的选址在一座半山腰上,远处能看见雪山。周念恩义务做了设计,没要一分钱设计费。他用当地的石材,结合地形,把学校嵌在山坡上,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周念恩跟林芝说:“林叔,这是我做过的最好的设计。”林芝说图纸比实物好看,周念恩愣了一下。林芝又说等你建好了我再来看,周念恩说好。林晓跟着他进山驻扎了两个月,天天跟施工队吃住在一起。周念恩有一次去看现场,发现林晓正蹲在脚手架上跟工人比划。他没喊他,林晓也没看见他,一直蹲在铁管上画图、解释、擦汗。周念恩后来才跟林芝说这孩子比他当年拼多了。

  林芝说像你,周念恩没接话,低着头看自己的皮鞋。

  晏城去验收的时候,站在操场上,扶着栏杆看远处的雪山。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全白了。他说还行。林芝问他雪山好看吗,晏城说好看。林芝说那就多待两天,晏城说不用,下山路不好走,趁天亮早点回。

  下山的时候林芝开车,盘山路又窄又弯,林芝握方向盘的手攥得发白。晏城坐在副驾驶上,隔一阵说一句“慢点”“前面有石头”“让一下那个拖拉机”。林芝一一照做,没嫌他嗦。拐过最后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远处那片山间坝子在暮色里泛着碎金似的光。晏城没再开口,林芝瞥了他一眼,他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林芝把空调调小了一档。

  甘肃的那所学校在戈壁滩边上,风沙大,太阳毒。孩子们的脸上都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晏城蹲下来给一个小女孩擦脸,小女孩不怕生,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阵,忽然说了一句“爷爷你脸上有皱纹”。晏城嗯了一声。林芝在边上说这个爷爷年轻时候比你跑得还快,晏城没反驳。小女孩不信,缠着晏城跑一个,晏城跑了两步,膝盖疼,停下来。小女孩笑了说爷爷骗人。晏城也笑了,褶子被风掀开又合拢。

  林芝在边上看着,没笑。

  那所学校的操场晏城坚持要铺塑胶跑道。孙大勇打电话来问,戈壁滩上铺什么塑胶,风沙一刮就埋了。晏城说铺上,孩子们摔倒不疼。孙大勇没再问,让施工队照办。小孩子们的体育课终于敢撒开腿了。晏城后来再去,塑胶跑道上几个孩子在追。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孩摔了一跤,拍拍膝盖站起来继续跑。晏城在边上站了一会儿。林芝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过了片刻晏城转身走向校门口,林芝跟上去,听见他说“没哭”,声音很轻,风一大就飘散了。

  松岭小学基金会成立那年的年会,林芝没去。陈小明在台上讲话,说松岭这些年捐建了多少学校,资助了多少学生,拿了多少奖。台下坐着的人很多都不认识林芝了。孙大勇在台下坐着,听到“林总”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小李在旁边给他递纸巾,他摆摆手没接,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角。

  那一年,林芝把便利店的灯芯从抽屉里翻了出来。煤油灯的灯芯烧了大半辈子,断成了两截,用胶布缠着,他一直没扔。那卷灯芯搁在床头柜最里层,压在一叠旧信和黑白照片底下。那天下午他把灯芯取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灯芯已经黑透了,胶布也松了,边角翘起来沾着灰。晏城走过来问他看什么,林芝把灯芯递给他。晏城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攥进手心里也没再问。

  后来他说了一句“留着吧”。林芝把灯芯重新放回抽屉,把抽屉推上了。

  基金会越做越大,资助的学生越来越多。林芝和晏城每年出去一两趟,不是去捐建新学校,是去看看那些已经建好的学校。看看孩子们长高了没有,看看课桌椅坏了没有,看看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还完不完整。孙大勇退休后也跟着跑了几趟,反正他闲不住,在家待几天就浑身不自在。小李说他不是在工地就是在去工地的路上,孙大勇不承认,说自己也会做家务,昨天还洗了碗。小李说你把碗打碎了俩,孙大勇不吭声了。

  有一次他们路过贵州那所学校,当年的校长已经退休了。他站在校门口等他们,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声音还是那么洪亮,老远就喊林总、晏总、孙总。孙大勇笑着说还是叫大勇吧。老校长带他们去看了操场边新种的树,说是上一届毕业生种的。种了一排银杏,秋天叶子金黄。晏城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了看,没说话。林芝问他要不要种一棵枣树,晏城说枣树在松岭就够了。

  那天傍晚,三个人在学校门口的小馆子里吃了一顿饭。孙大勇又喝多了,红着脸说贵州的茅台好喝,林芝说那是习水大曲,不是茅台。孙大勇说都一样,都是酒。

  刘建芳在大理的民宿开得越来越红火。她每年接待不少客人,有的从北京来,有的从上海来,有的从国外来。客人不知道她以前是做旗袍的,只知道这个老板娘话不多,但做菜好吃。店里的墙上挂着李树生和王凤娟的合影,老照片,黑白,边角发黄。那是林芝翻拍的,专门送了她一幅。客人问她照片上是谁,她说爸妈。客人说您爸妈真精神,她没纠正。

  每年她会在松岭小学基金会捐一笔钱,不多不少,够一个孩子读到大学。林芝说不用每年捐,她说习惯了。她把那些孩子的来信一封一封收在抽屉里,和李树生刻的那朵玉兰花放在一起,用牛皮纸信封封好。信上有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句子不通顺,但每封她都看。看完折好装回去,信封上什么也不写。

  有一年一个受资助的孩子考上了大学,来信说想见她。刘建芳去了那个孩子的老家,在四川乡下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两个小时的中巴、又搭了一位老乡的摩托才到。孩子站在村口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刘建芳接过花,没哭,把花插在民宿大堂的老陶罐里,过了好一阵花瓣全蔫了也没扔。后来那片花瓣夹在她床头一本闲书里,又干又脆,手一碰就碎。

  松岭中学办了几十年。晏阳站在校门口,看着一届又一届学生进进出出,头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教学楼翻新了好几回,操场也换了好几次塑胶跑道,只有校名石上的字还是他自己写的,瘦金体,骨力清劲,一笔都没补过。

  林芝有时路过学校,会停一下,隔着铁栅栏往里看一眼。晏阳在操场上,跟一个年轻老师说话。他瘦了,背也驼了,但站在那里,腰板还是直的。林芝不走进去,看一眼就走。晏城问他怎么不进去,林芝说没什么事,晏城看了一眼晏阳,也没再问了。

  晏阳至今未婚,住在学校旁边的教工宿舍里。客厅不大,书从地板摞到天花板,都是教育类、文学类,还有一些学生送的毕业纪念册。他每天早上去学校,晚上回宿舍,周末就去图书馆翻期刊。逢年过节,学生会来看他。有时候是刚毕业的,有时候是毕业多年的。他们带着孩子来,喊他“晏校长”。孩子喊他“爷爷”。他应着,从抽屉里拿出糖果,每个孩子分两颗。糖果是楼下小卖部称的散装硬糖,什锦口味,年年不重样。他叫不出每种糖的名字,但知道哪个味儿甜。孩子们走的时候,他会送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目送他们走远。

  林芝和晏城去漠河看雪,是孙大勇撺掇的。孙大勇说你们走了那么多地方,都是往南,往北也去去。林芝问晏城去不去,晏城说去。林芝说那地方零下三四十度,晏城说不让冻着。林芝又说你身体吃得消吗,晏城说试试。

  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林芝嫌远,晏城说不急。窗外的风景从绿到黄,从黄到白,站台越来越小,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车窗上结了霜,林芝在玻璃上写了一个“松”字。晏城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旁边加了一个岭字。两笔,写得很慢,车窗上洇出一层薄薄的水珠。

  到了漠河,零下三十多度。晏城穿着最厚的棉袄,还是冷。林芝把在松岭时的狗皮帽子都翻出来了,帽子早就旧了,毛也塌了,但帽檐上还有当年晏城缝的针脚。他把帽子扣在晏城头上,晏城没摘,帽子把耳朵捂住了,捂得严严实实。

  他们站在界碑旁边,看黑龙江对岸的俄罗斯。江面冻得瓷实,雪没过脚踝。林芝怕晏城滑倒,扶着他,晏城说不用扶,林芝没松手。太阳很低,挂在树梢,光线软绵绵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淡而长,投在雪面上,像两棵老树的枝丫。

  “晏城哥,你说这雪,跟松岭的像不像?”

  晏城蹲下去,抓了一把雪。手套太厚,攥不住,雪从指缝漏下去,落在鞋面上。他没再抓,站起来说松岭的风比这儿硬。那年冬天你刚来松岭,穿着单鞋,脚冻得走不动路。林芝愣了一下说你还记得。晏城没接话。他摘下一只手套,把手伸进军大衣兜里,在里面摸索了一阵,然后把林芝的手牵了过去。两个人的手指头在衣兜里慢慢交握,谁也不说话。

  漠河那趟回来以后,林芝觉得差不多了。地方走过了,雪看够了,人也累了。陈小明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再去海南,林芝说不去了。陈小明说那边暖和,林芝说暖和也不去了。晏城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林芝挂了电话,问他你想去就去,晏城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那年底,林芝把那盏煤油灯从储物间找了出来。灯座落了灰,他用软布擦干净,又擦了一遍。灯罩没碎,灯芯已经烧没了,只剩下铁皮灯座和玻璃灯罩。他试着拧了拧开关,旋钮和铁皮锈在一起拧不动。晏城拿过去,用机油润了几分钟,旋钮转开了,铁皮的锈迹也没擦干净,他不再费那个功夫了。

  他们没再点灯。林芝把灯放在阳台的茶几上,和那两棵枣树并排放着。白天晒太阳,晚上看月亮。煤油灯在阳台上一放好多年。铁皮上的锈迹在深圳的潮气里蔓延开,遮住了当年他轻手涂上去的那层薄薄的防锈油。

  第114章 回

  从漠河回来以后,林芝在阳台上摆了一把新椅子,放在晏城那把旧椅子旁边。两把椅子并排,朝着深圳湾的方向。每天傍晚,他们坐在那里,看太阳落下去,看灯亮起来。晏城的话越来越少,林芝也是。但两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风吹过来,枣树叶哗哗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贵州那所学校的银杏树长得老高了。孙大勇去看了,站在树下拍了张照片发过来。照片里他穿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对着镜头竖大拇指。小李在底下评论说他又胖了,孙大勇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林芝看着那张照片笑了,晏城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还行。

  孙小勇的闺女考上了大学,去了北京。孙大勇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孙女,考上北京了。人家问哪个大学,他说北京体育大学。人家说那是好学校,他说那当然。孙小勇在边上说是考上了,以后出来当体育老师。孙大勇说体育老师也是老师。孙小勇没跟他争,给他倒了杯茶。

  周念恩和林晓还在成都,房子换了更大的,四室两厅。张秀英每年去住几个月,帮他们做饭、收拾屋子。周建军退休后也跟过去了,白天在小区花园里下棋,傍晚去幼儿园接孙子。有一次林芝给他打电话,问他接孙子是啥感觉,周建军想了想,说腿酸。

  张秀英在厨房里喊了一声,电话那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周建军应了一声,匆匆说了句你保重,就把电话挂了。林芝握着手机听了一会儿忙音,才把手机放下。

  刘建芳在大理的民宿扩大了。她把隔壁的院子也租了下来,打通,做成书吧和茶室。生意更好。客人来自天南海北,有的走的时候说刘姐我下次还来,有的说刘姐我介绍朋友来。她淡淡笑着,说不谢。每年春天她会回深圳一趟,给王凤娟和李树生上坟,给林芝和晏城带一箱自己晒的玫瑰花茶。花瓣是大理院子里种的,开得正盛时摘下来,铺在竹匾上,在大理的日光下慢慢晾干。玫瑰的香味冲得很。

  “建芳,你一个人,不孤单?”林芝有一次问她。她正在泡花茶,头也没抬说不孤单。林芝没再问。她把茶端给他,说这里有院子,有花,有书,有客人,够了。

  松岭中学又送走了一届毕业生。晏阳站在校门口,看着孩子们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有的大包小包,有的轻装简行。他们跟他招手喊晏校长再见,他微微点头,说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人群散尽后他一个人站了很久,转身慢慢走回校园里去。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金黄色铺满了整条校道。

  班主任递来一份请假条,说一个学生家里实在供不起了,下学期可能不来了。晏阳拿着那张纸去了一趟那个学生老家。山路不好走,班车换小巴,小巴换摩的,最后一段全靠步行。他站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把下学期的学费和杂费都给付了。他走的时候学生的母亲追出来,手里塞给他一塑料袋鸡蛋,硬邦邦的,还带着母鸡的体温。他说不用,学生母亲说您路上吃。鸡蛋他一个没吃,带回深圳煮了,壳上磕出细纹,蛋黄的成色很足。

  林芝后来听说了,什么也没说。他给基金会打了一笔钱,指定用来资助松岭中学的贫困生。晏阳知道后给他打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很小:“林芝哥,够了。我也能动。”林芝说知道你能动。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阵,晏阳先挂了。

  那几年林芝和晏城又去了几个地方。不赶时间,不急着走路。有时开车,有时坐火车,有时坐飞机。晏城的腰越来越不行了,坐久了站不起来。林芝每次扶他,他都推开说不用,推了几次林芝还是扶。久而久之晏城也不推了,由他扶着。

  每到一个地方,林芝会找当地的邮局,寄一张明信片回深圳。收件人写的是松岭大厦顶层,地址栏写着自己的名字。每张片子背后都只有日期和地名,没有一句正文。晏城在边上等他,把邮票贴端正,交给柜台。柜员问还寄别的吗,林芝说不寄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补寄给晏阳,地址是松岭中学。晏阳后来把那些明信片收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一张也没丢。

  甘肃那所学校的操场铺了塑胶跑道后,孩子们上体育课再也不用担心摔破膝盖。校长打电话来说,有个学生跑得快,被省体校选中了,是跑道太好的缘故。晏城说不是跑道好,是他跑得快。校长在电话那头笑了,说晏总您说得对。

  校长又问晏总您要不要跟他说两句,晏城说不用,他又说让他好好跑,别受伤。后来那孩子在省运会上拿了奖牌,校长又打来电话,晏城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四川那所学校建在半山腰上,冬天冷,教室里要生炉子。周念恩在设计时专门做了烟道,炉子放在墙角,烟囱穿过天花板从屋顶伸出去。周念恩自己也没住在工地,但隔段时间就去看,暖气片烫不烫,排烟顺不顺。晏城去验收时蹲下来摸每一组暖气片,最角落里那间教室冒了点凉气。施工队返工,把那间教室的暖气管道重排了一遍。

  晏城说孩子脚冷就不爱走动,不走动身子就不暖。周念恩站在旁边没说话,等晏城站起来了才说晏叔您比我细。晏城说不是细,是老了怕冷。周念恩才发觉晏城说话的时候一直把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蜷着没伸直过。

  林芝有一次整理东西,翻出了当年那些信。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有的还用透明胶带补过。他把信捆好,用红绳扎着,放在李树生的木雕旁边。晏城看见了,没说话。林芝说这些信你还留着啊,晏城嗯了一声。林芝又说我也留着,晏城没应。两摞信挨在一起,一摞是晏城写的,一摞是林芝写的。

  那些信里藏着他们最好的年华。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洇开了,有的模糊了。林芝想拆开看看,犹豫了一瞬,又放回去了。晏城在边上说留着吧。那些信后来被林芝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钥匙放在李树生刻的一只木头小鸟的翅膀缝里。小鸟栖在抽屉边沿,翅膀的缝隙刚好卡住那把极小的黄铜钥匙。它的翅膀没有合拢过,钥匙也没取下来过。

  孙大勇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血糖高,血压高,血脂高。小李说他三高,他说三高算什么,我当年在工地,十层楼一天爬八个来回。小李说那是当年。孙大勇不吭声了。他每天早晚出门走路,绕着小区走,一圈,两圈,三圈,走完在凉亭里坐一会儿。跟他一起走路的都是退休老头,有的比他还老。他们边走边聊,聊退休金,聊儿女,聊身体。孙大勇从不聊深圳的事,聊他在深圳盖的那些楼。那些老头说深圳啊,我去过,高楼大厦,挺漂亮。孙大勇想说他盖了其中的几十栋,想了想,没说。

  周建军一直在学二胡,学了两年,还拉不成调。邻居投诉了好几次,张秀英让他去公园练,别在家里扰民。他每天下午背着二胡去公园,找个没人的角落,一拉就是一个多小时。林芝有次路过那座公园,循着一路的二胡声找到凉亭,看见周建军坐在那里,低着头,弓子在两根弦间笨拙地推拉,手指在琴杆上慢慢找位置。他站在树后听了一阵,没有过去。晏城问他是谁在拉。林芝说建军。晏城没再问,站了片刻先转身走了。林芝又听了一会儿,旋律还是不连贯,但有几弓意外的干净,拖在风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刘建芳在大理养了一条狗,黄狗,土狗,从路边捡的。刚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养了半年胖了两圈,毛色发亮,跑起来耳朵一颠一颠的。她给狗起名叫“小松”,她说小松是小松岭的松。小松每天跟着她去菜地,她去浇水,它趴在田埂上晒太阳。她蹲下来拔草,它也凑过来用鼻子拱土,拱得满脸是泥。她去寄明信片的时候,小松蹲在邮局门口等她,尾巴在石阶上扫来扫去。她偶尔会给林芝打视频电话,把镜头对着小松,说林哥你看,小松又胖了。林芝在屏幕那头笑,晏城也凑过来看,说还行。小松对着镜头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

  松岭小学基金会那几年资助了几百个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已经毕业工作了。他们写信来,有的写得很长,有的写得很短。信的内容各有不同,但信纸上开头那几个字都差不多“我叫某某某,家住某某村,现在在某某大学读书。感谢林叔叔、晏叔叔、孙叔叔、周叔叔、刘阿姨、王奶奶、李爷爷……”那些称呼挤在一起,读了让人鼻酸。负责台账的小姑娘把每一封都按年份、资助人和学生姓名归档。林芝从来不看这些档案,晏城一次也没借过。

  但后来林芝看到一封落款地址写着“贵州松岭小学”的信,信是张国强写的,他不认识,信纸边角缺了两块,被虫蛀过更早之前的痕迹了。张国强在信里说他已经大学毕业了,在县城当老师。他教语文,也教体育。他说他念书那几年,冬天教室里有暖气,夏天有风扇。他说他坐在亮堂堂的教室里,常常想起那些资助他念书的人。他说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当了老师以后,每年开学第一天,都会在黑板上写四个字“松岭小学”。

  没有署名,那行字写在信纸背面最底下,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清了。林芝刚把信纸翻过去,晏城从背后走过来把信抽走,慢慢把那行淡得快没有的铅笔字看完了。他把信纸还给林芝,等了一会说张国强,这名字取得好。国强。不是国,是国强。林芝没问他这有什么讲究,晏城也没解释。

  那年底,林芝和晏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深圳的冬天不冷,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晏城靠在椅子上,盖着一条毯子,眼睛半闭着。林芝在旁边看书,看了一会儿也看不下去了,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晏城哥,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松岭,你帮我搬行李吗?”

  晏城没睁眼,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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