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一二年秋天,周念恩的儿子出生了。剖腹产,六斤八两。张秀英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婴儿的哭声,腿都软了,靠在墙上一动不敢动。周建军从工地上赶过来,衣服上还沾着灰,安全帽都没摘。他在产房门口转了好几圈,护士出来说“先生您别转了”,他停下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把安全帽的系带扯开了又系上。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周念恩伸手去接,手抖得厉害,差点抱不稳。林晓站在他身后,也没动,眼眶红红地看着那父子俩。张秀英走过去,把周念恩的手扶稳,替他把孩子的姿势调整了一下。孩子皱巴巴的,脸挤成一团,哭声倒是响亮。
“像念恩,小时候就这样。”张秀英把孩子抱过去。她搂在怀里,用手指轻轻抚摸孩子的脸颊,笑了几声,又哭了。她把孩子还给周念恩,转过身去擦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周建军站在一边,没过去。他看着张秀英在哭,嘴唇动了动,没上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去,站在张秀英旁边,伸出手放在她肩上。
刘建芳从菜地赶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青菜。她站在病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没进去。王凤娟在门口喊她:“建芳,你进去看看。”她摇摇头,说把菜放门口,等会让他们拿。王凤娟说你别忙了。刘建芳说没事。她蹲下来把青菜用塑料袋装好,放在病房门边的椅子上,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在袋子底下。
临走时她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婴儿。孩子正睡着,小脸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她站了片刻,推着王凤娟走了。王凤娟回头看了看那扇门,说:“建芳,你很喜欢孩子吧?”刘建芳没接话,轮椅的轱辘碾过走廊的地砖,咕噜咕噜响。
满月酒那天,王凤娟也来了。她坐着轮椅,刘建芳推着她。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兜里揣着那朵玉兰花木雕。张秀英把孩子抱过来,王凤娟接过去,手抖得厉害,刘建芳帮她托着。孩子在她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阵,忽然笑了。没长牙的嘴咧开,口水淌下来,滴在王凤娟的袖口上。
“这孩子,长得像念恩,也像建军。像老周家的人。”王凤娟把孩子还给张秀英,从兜里掏出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孩子身边。“老李刻的,给孩子的。”张秀英拿起那朵木雕,翻来覆去地看。花瓣薄得透光,纹路细密,花蕊处还有一个小小的圆坑。她说王婶这太贵重了。王凤娟摆摆手,说不贵重,给孩子留个念想。
孙大勇给孩子打了一对小金锁,托人从香港带的。盒子打开,金锁在灯光下亮得晃眼,链子细细的。周念恩说太贵重了,孙大勇说不贵重,给孩子的。孙小勇抱着女儿站在旁边,女儿伸手去抓金锁,被他妈抱开了,一边抱一边说“那是给弟弟的”。孙小勇的女儿嘴一瘪,没哭,盯着孙大勇的脸看了几秒,又低头玩自己衣领上的纽扣了。
刘建芳站在最后面,没往前挤。她隔着人群看了一眼那个孩子,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婴儿枕边,木头的光泽温润。她站了片刻,转身出了门。
深秋的时候,那棵枣树苗第一次挂了果。只有三颗,青皮的,指甲盖大小,藏在叶子底下。王凤娟坐在轮椅上,够不着,刘建芳帮她摘了一颗。她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像看一颗宝石。没舍得吃,用手帕包好,揣进兜里。
后来那三颗枣她给了刘建芳、林芝和晏城一人一颗。林芝那颗没舍得吃,放在办公桌上,看着它慢慢干瘪、起皱、颜色变深。后来变成了一颗暗红色的枣干,一直放在桌上没扔。晏城那颗吃了,咬开来,核上还沾着一点果肉,核纹很深。他说甜。
王凤娟问他甜不甜,他说甜。王凤娟笑了,说你没骗我。晏城说没骗。她笑得更开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那天傍晚,她在枣树下坐了很久。轮椅停在树荫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掏出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膝盖上,对着它说话。
“老李,树结果了。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枣树叶哗哗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朵木雕。
刘建芳从菜地回来,看见她在树下睡着了。夕阳已经西沉,最后一线光还挂在树梢。她没有叫醒她,回屋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王凤娟身上。然后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守着她。
天边最后一抹红褪去了,路灯亮起来。王凤娟还没醒。刘建芳站起来,推着轮椅,慢慢往回走。轮椅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棵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路灯的光轻轻晃动。枝丫上那根红布条还在,风一吹,向着老家的方向飘。
第111章 接力
一三年春天,松岭建设在深交所上市已经八年了。
股价起起落落,孙大勇早就不天天盯着看了。他把手机里的股票软件删了,小李问他怎么不看了,他说看也看不懂,还不如去工地转转。话虽这么说,但他偶尔还是会问陈小明一句“最近股价怎么样”,陈小明说还行,他就不追问了。
孙小勇的体育培训机构开了好几家分店,全省都有了名气。孙大勇偶尔去儿子的店里看看,站在训练场边上,看那些小孩跑步。一个个瘦得像猴,跑起来像风。有一个小男孩跑得特别快,腿长步幅大,孙大勇看了很久,对孙小勇说:“这孩子,像你小时候。”孙小勇说他比我快,百米能跑进十三秒了。孙大勇说那你好好教,孙小勇说嗯。
这孩子后来在全省小学生田径赛中拿了冠军,破了纪录。孙小勇给孙大勇打电话报喜,孙大勇正在家里浇花,听完说了一句“好”,挂了电话继续浇。花是老李留下的君子兰,每年春天开花,开得正盛,橘红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王凤娟教过他浇花,说水不能多,多了烂根。他记住了,每次浇花都要用小喷壶,喷得细细的,像下毛毛雨。君子兰旁边还有一盆文竹,是李树生从松岭带来的,养了几十年,枝条爬满了花架。孙大勇也给它浇水,不敢多浇,怕浇死。
周念恩的儿子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扶着墙走。会叫妈妈了,还不会叫爸爸。他先叫了妈妈,然后叫了奶奶。张秀英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孙子会叫奶奶了。周建军在旁边听着,没说什么。有一天他下班回来,孙子坐在客厅地上玩积木,积木搭了很高,快要倒了。周建军蹲下来,看着孙子,帮他扶了一下积木。孙子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钟,忽然叫了一声“爷爷”。声音不大,含混不清,但周建军听见了。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张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蹲在地上,在哭。她没走过去,缩回厨房,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油烟轰轰响。
一三年夏天,王凤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刘建芳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粥、汤、面、糊糊,换着来。早餐红薯粥,午餐鱼片汤,晚餐烂糊面。王凤娟每样都吃几口,就推开了。刘建芳劝她再吃一点,她摇摇头,说吃不下。刘建芳把碗收走,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没哭。
有一天王凤娟忽然说想吃酸菜。刘建芳不会腌酸菜,打电话给王婶刘建军的妈。刘建军的妈从菜地拔了白菜,洗干净晾干,用盐揉了,装进坛子里,压上石头,放在阳台角落。半个月后开了坛,酸味飘了满屋,连楼道里都是。邻居路过,问谁家腌酸菜了,刘建芳说是我家。
刘建芳煮了一锅酸菜白肉,肉炖得烂烂的,酸菜切得细细的。王凤娟喝了两碗汤,额头上冒了汗,脸上有了点血色。她说舒坦,靠在沙发上,对刘建芳说,你王婶腌的酸菜,跟从前一个味。刘建芳说那是。王凤娟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林芝来看她,坐在床边,跟她说公司的事。说他打算把董事长的位置也交出去,交给陈小明。王凤娟不懂什么叫董事长,但她听懂了“交出去”这三个字。
“你也不干了?”
“不干了。老了,干不动了。”林芝笑了笑,鬓角的白发全白了,额上的皱纹又深了几道。
王凤娟拉着他的手。她的手比他的还粗糙,骨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小林,你也不容易。从松岭那个小院子,走到现在这一步。你李叔要是能看见,该多高兴。”林芝没说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晏城站在门口,没进来。王凤娟看见了,说:“你进来,杵在门口干啥。”晏城走进去,站在床边。王凤娟说:“你也老了,少去工地,注意腰。”晏城嗯了一声。王凤娟说你嗯啥,要记在心里。晏城又说嗯,这次声音大了一些。王凤娟笑了,说他从小就这样,话少,嗯来嗯去的。晏城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一三年秋天,松岭建设完成了管理层交接。
林芝卸任董事长,陈小明接任。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都退了,公司管理层全是年轻人了。会议室里坐着的面孔,一大半林芝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些人会把松岭建设带得更远。
陈小明在就职演说上讲了很多。讲了松岭的历史,讲了松岭怎么从一个小工地走到上市公司。讲了林芝和晏城的故事,讲了那些已经走了和还在的人。他讲得很实在,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慷慨激昂。他讲到最后,声音有点抖。
台下坐着一大半不认识这些名字的年轻人,但他们鼓了掌,掌声响了很久。陈小明站在台上,鞠了一躬。他看见孙大勇坐在最后一排,用手背擦眼睛。
林芝没去参加交接仪式。他和晏城在菜地里帮刘建芳收白菜。王凤娟坐在轮椅上,指挥他们把白菜砍下来,码在筐里。今年白菜长得好,棵大,心实,一砍一个准。王凤娟说留几棵在地里,给老李看看。刘建芳留了三棵,用红绳围了起来,跟那棵枣树用了同一卷红绳。那些红绳系在竹竿上,在风里轻轻飘。
一三年冬天,王凤娟生了一场大病。住进了医院,林芝和晏城轮流陪护。刘建芳白天在,晚上林芝来。刘建芳把轮椅推到病床边,王凤娟躺着,她坐着,两个人经常都不说话,就那么待着。窗外是深圳湾,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海。
孙大勇从成都赶回来,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小李问他怎么不进去,他说怕哭。后来进去了,没哭,坐在床边跟王凤娟说了几句话。王凤娟说大勇你瘦了,孙大勇说没有。王凤娟说瘦了,脸上都没肉了,回去让你媳妇多做点好吃的。孙大勇点点头,应了一声,出去以后在走廊里蹲了半天。
张秀英也来了,带了一锅鸡汤。她盛了一碗,用嘴吹凉,一勺一勺喂王凤娟。王凤娟喝了几口,说好喝。张秀英说是老母鸡,炖了一整天,加了枸杞和红枣。王凤娟说费心了,张秀英说不费心。喂完了,张秀英把碗收走,在病房的水槽里洗干净,用开水烫了消毒,放回柜子里。她还把床头柜擦了,把抽屉里的东西重新摆整齐,指甲刀、梳子、纸巾,各归其位。做完这些,她才坐下来,拉着王凤娟的手。
周念恩也来了,带着林晓。周念恩站在床边,叫了一声王奶奶。王凤娟看着他,说你小时候还在我炕上尿过尿。周念恩脸红了,林晓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王凤娟看看林晓,说这个小伙子面生,是念恩的朋友吧。周念恩说是。王凤娟点点头,说好,好。她没有多问,把林晓的手也拉过来,拍了拍。
王凤娟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那天,刘建芳来接她。孙大勇也来了,开着车来的。王凤娟看着那辆大车说,你这车太大了,我上不去。孙大勇蹲下来,说王婶我背您。王凤娟趴在他背上,他背着一步一步走,走得很慢,鞋底擦着地面。小李在旁边扶着,怕王凤娟歪了。上了车,王凤娟靠着座椅,说大勇你背我干啥,我自己能走。孙大勇没说话,把车门关好,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的眼睛红了。
一四年春节,王凤娟在家过的。
年夜饭还是她指挥做的,她不能动了,坐在沙发上指挥。刘建芳掌勺,刘建军的妈打下手。孙大勇一家从成都回来,孙小勇带着孩子,孙小勇的老婆小陈抱着女儿。周建军一家全来了,张秀英牵着孙子,周念恩和林晓走在后面。陈小明一家,刘建军一家,都来了。客厅挤满了人,连林晓都来了,站在角落里,端着茶杯。
刘建芳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空心菜、酸菜白肉。王凤娟看了一眼,说够了够了,吃不完。刘建芳说年年有余,吃不完剩着。
饭菜上桌,王凤娟举不起酒杯了。她以茶代酒,茶杯端在手里,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些,泼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也不在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新的一年,大家都好。”
大家举杯,喊着过年好。王凤娟看着这一屋子人,笑了。然后低下头,轻轻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刘建芳蹲在她面前,问她说什么。王凤娟摇摇头,没重复。她看着茶杯里的水,水面还在晃,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
烟花放起来了。深圳湾上空,红红绿绿,照亮了整片海。王凤娟坐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手里攥着李树生的玉兰花木雕,花瓣的边缘被摸得油亮,几乎透明。烟花一朵接一朵,映在窗户上,映在她的眼睛里。那些光在她浑浊的眼睛里炸开,又灭了,又炸开。
夜深了,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回到王凤娟家。她还在窗前坐着,轮椅靠着阳台门,阳台上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尊雕塑。
“王婶,还不睡?”林芝问。
“等会儿。再看一会儿。”
林芝和晏城没走,陪她坐着。三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夜空。烟花已经停了,只有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月光拉得很长。
那棵枣树的影子映在阳台上,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但根已经扎得很深了,扎进了深圳的土里,也扎进了松岭的土里。那根红布条还在枝头系着,风一吹,轻轻地飘,向着东北方向,向着老家的方向。
王凤娟靠在轮椅上,眼睛半闭着。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那朵玉兰花木雕搁在她膝盖上,花瓣上沾着一点月光。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松岭……”
林芝凑近她,听不清是“松岭”还是“老李”。她没有再说第二遍,呼吸渐渐变得又轻又长。
第112章 晚霞
一四年春天,王凤娟已经不太能下床了。
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枕头垫得高高的。窗台上的玉兰花木雕还在,阳光照进去,花瓣的影子落在枕边,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转过半圈。她每天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就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亮。先是深蓝色,然后灰白,然后泛起一线淡金。她听着鸟叫,先是远远的一声,然后近处的应和,渐渐多起来,整个花园都在叫。
刘建芳睡在旁边的沙发上,听见动静就起来。她睡得不沉,王凤娟翻个身她都知道。她问王凤娟想吃什么。有时说小米粥,有时说不想吃。刘建芳不管她想不想吃,都会煮一点,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粥熬得稠稠的,小米是王凤娟自己种的,菜地收的最后一茬,粒粒金黄。王凤娟吃几口,摇摇头,刘建芳就把碗放下,用热毛巾给她擦嘴,擦手,把被子重新掖好。
林芝每天都来,上午来一趟,下午来一趟。来了就坐在床边,也不怎么说话。王凤娟拉着他的手,有时说几句。说从前的事,说松岭的事,说李树生的事。说她嫁到松岭那年,枣树才手指那么粗。说她生第一个孩子那年,李树生从山上砍了一捆柴回来,在院子里劈了一整天。孩子没留住,李树生也不说话,晚上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抽了半宿旱烟。
晏城也来,站在床边,叫一声“王婶”。王凤娟应一声。他站一会儿,就走了,过一会儿又回来。有时候他手里拿着几个枇杷,是楼下水果店买的,剥了皮,递给王凤娟。王凤娟咬一小口,说甜,他就再剥一个。
有一天王凤娟精神忽然好了一些,自己坐了起来。她让刘建芳把窗户打开,要透透气。刘建芳推开窗户,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香气,楼下花园里的含笑开了,甜丝丝的。王凤娟吸了一口气,说好闻。她让刘建芳把那盆君子兰搬到床头柜上,李树生留下的那盆,叶子还是那么绿,花箭已经抽出来了,顶着一簇橘红色的花苞。
“建芳,你把大家都叫来。”王凤娟忽然说。
刘建芳问她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刘建芳没问为什么。她拿起手机,先打给林芝。林芝说好。又打给孙大勇。孙大勇在成都,说马上订机票。又打给周建军。周建军在工地上,说下午过来。又打给陈小明。陈小明在公司开会,说散会就来。刘建芳想了想,又打给孙小勇,打给周念恩,打给刘家兴。她把能想到的人都叫了。
下午,人陆续来了。
孙大勇从机场直接过来的,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他一进门就喊“王婶”,声音大得像打雷。小李跟在后面,拽他袖子让他小声点。王凤娟躺在床上,听见了,说:“大勇来了?进来。”孙大勇走进卧室,蹲在床边。王凤娟拉着他的手,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说:“你手还这么粗,少干点活。”孙大勇说干习惯了,闲不住。王凤娟说:“你呀,脾气急,改改。对老婆好点。”孙大勇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王婶,我对她挺好的。”王凤娟说好就行,那就好。
周建军来的时候,工装还没换,袖口卷着,手上有灰。他在门口把手洗干净了才进去。王凤娟看见他,说:“建军,你过来。”周建军站在床边。王凤娟说:“你话少,但心细。念恩像你,好。你那个媳妇也好。秀英是个好孩子,你别欺负她。”周建军没说话,低着头。停了一会儿,他说“王婶,我没有”,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陈小明来的时候,西装革履,还打着领带。他刚从董事会出来,没来得及换。王凤娟看着他那身打扮,笑了,说:“小明,你穿成这样,我都不认识了。”陈小明蹲下来。王凤娟说:“你跟着小林干了大半辈子,不容易。公司交给你了,好好干。”陈小明说王婶您放心。王凤娟又说:“别太累,身体要紧。你看你,头发都白了。”陈小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
刘建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草莓,是菜地刚摘的,还带着露水。他站在卧室门口,没进去。王凤娟说:“建军,你进来。”他走进去,把草莓放在床头柜上。王凤娟说:“你也老了,头发都白了。你那个儿子,家兴,不错。像你。”刘建军说像他妈。王凤娟笑了,说像谁都行,好好的就行。
刘建芳把所有人都叫了一遍。孙小勇带着女儿来了,周念恩带着林晓来了,刘家兴也来了。小小的卧室挤满了人,客厅里也坐着人,厨房里也站着人。王凤娟躺在床上,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但她一个一个叫名字,一个都没叫错。
“念恩,你过来。”
周念恩走到床边,蹲下来。王凤娟摸了摸他的脸,说:“你小时候,还在我炕上尿过尿。”周念恩脸红了,林晓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王凤娟说:“这个小伙子,是念恩的朋友吧,好,好。”她没有多问,把林晓的手也拉过来,拍了拍。她的手很凉,林晓的手很暖。
“小勇,你过来。”孙小勇抱着女儿走过去。王凤娟看不见孩子,伸手要摸。孙小勇把女儿的手递过去。王凤娟摸了摸那只小手,说这孩子手大,以后也跑得快。孙小勇说借您吉言。王凤娟笑了,笑着笑着咳嗽起来。
她把所有人都叫了一遍。最后叫刘建芳。
“建芳,你过来。”
刘建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王凤娟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目光还是那么温暖。“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刘建芳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王凤娟的手背上。“你李叔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他说,建芳那个孩子,太要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也不知道找个伴。”刘建芳趴在她身上,哭了,肩头一耸一耸的。
王凤娟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像摸小孩似的。“你呀,这辈子太要强了。也该为自己想想了。”刘建芳没抬头,肩膀还在抖。
晚上,王凤娟精神忽然好了很多。她坐起来,吃了一碗小米粥,还吃了半个苹果。苹果是刘建芳削的,切成小块,用牙签叉着。她吃得很慢,嚼了很久,说甜。刘建芳扶她去阳台上坐了一会儿。那棵枣树发芽了,枝头冒出嫩绿的芽,芽尖上还挂着露珠。她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眼里有光。
“建芳,这棵树,以后结的枣,给大伙分。”刘建芳说好。“林芝,晏城,大勇,建军,小明,念恩,小勇,都分到。”刘建芳说好,都分到。王凤娟又说:“你自己也留点,别光想着别人。”刘建芳说好。
晚上十点多,她说困了。刘建芳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她闭上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刘建芳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林芝和晏城坐在客厅里,都没走。孙大勇也没走,靠在沙发上打盹,行李箱竖在脚边。
凌晨三点多,王凤娟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刘建芳叫了一声“王婶”,声音不大,但在静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林芝冲进卧室,晏城跟在后面。孙大勇也醒了,站在卧室门口,拖鞋穿反了一只,他也没在意。
王凤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时候,声音很小,听不清。刘建芳把耳朵凑过去。
“枣……枣树……”
“王婶,枣树在的。在阳台上。”
王凤娟的手动了一下,像是要指什么。她的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枝丫上那根红布条在风里飘。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又轻了,最后停了。像一盏灯,慢慢地灭了,没有声音。
刘建芳趴在她身上,没有哭出声。孙大勇蹲在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用手背擦眼睛,擦不干净。林芝站在床边,握着王凤娟的另一只手,那只手还有一点温度,慢慢变凉了。晏城站在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那只手很重,也很暖。
天快亮了。窗外开始发白,深圳湾的海面上泛起一线金光。先是金色,然后变成橘红,然后整个海面都亮了。鸟开始叫了,先是远远的一声,然后近处的应和,渐渐多起来,整个花园都在叫。
王凤娟走了。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那朵玉兰花木雕还放在枕边,花瓣上沾着她的体温。林芝把那朵木雕拿起来,放在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合拢。
刘建芳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小米粥,加了红枣,王凤娟生前最爱喝的。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放在桌上。没人喝。粥凉了,她又热了一次,还是没人喝。她又热了一次,这次她把粥倒进保温杯里,放在王凤娟床头柜上,盖子拧紧,说等王婶醒了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孙大勇在阳台上站了一上午,抽了很多烟。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头扔了一地。他蹲在那棵枣树旁边,看着树根部的土,被烟灰盖了一层。他用手把烟灰拢了拢,又用土盖住,怕烧着根。李树生的君子兰还开着花,橘红色的,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孙大勇把那盆花搬到王凤娟的床头柜上,说:“王婶,花给您放这儿了。”花盆底下压着一张纸,是李树生生前写的一行字,字迹有些淡了“凤娟姐,花开了。”
丧事是林芝和孙大勇操办的。很简单,没有花圈,没有挽联,没有悼词。王凤娟生前说过,不要那些东西,浪费钱。灵堂设在客厅里,王凤娟的遗像摆在桌上,是她七十岁那年拍的,穿着刘建芳做的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着。旗袍是墨绿色的,绣着几枝兰花,那是刘建芳做的最好的一件。
遗像旁边摆着李树生的木雕,玉兰花、鸽子、松树、枣树,还有那朵没刻完的莲花。那朵莲花缺了几片花瓣,李树生没来得及刻完,但王凤娟一直留着。桌上还摆着那棵枣树的枝丫,是从松岭带回来的那一截,插在一个玻璃瓶里,瓶里装着清水。枝丫已经干枯了,但形状还在,弯弯曲曲的,像在风中摇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