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想清楚这些,林芝心里踏实了些。他掏出火柴,点燃了那封信。
纸在寒风中迅速燃烧,化为灰烬,被风吹散。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芝知道,有些事,已经改变了。
晚上,他照常去晏城家教晏阳。一切如常,讲课,答疑,说笑。
但林芝看晏城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背负着父亲的谜团,母亲的遗愿,弟弟的病痛,还要保护他这个外来者。
太沉重了。
“晏城哥,”教完课,林芝忽然说,“等开春进山,我给你做个登山杖吧。用硬木,结实。”
晏城看了他一眼:“不用,我有。”
“我做的不一样。”林芝说,“加个防滑头,走山路稳。”
晏城没再推辞:“行。”
晏阳在一边笑:“林芝哥对我哥真好。”
林芝也笑,但心里有些酸楚。
他不知道,当真相揭开时,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他只希望,到那时,他和晏城,还能像现在这样,并肩站在一起。
夜深了,林芝告辞。晏城照例送他。
雪又下起来,细细密密的。
两人走在雪地里,谁都没说话。但一种无形的纽带,在寒夜里悄然生长。
走到知青点门口,晏城停下。
“林芝,”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林芝心里一暖,重重点头:“嗯。”
“进去吧。”
“你路上小心。”
看着晏城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雪夜中,林芝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雪花落在他肩头,一点一点堆积。
很冷。
但心里,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这就够了。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煤油灯还亮着。
光虽弱,却能照亮前路。
第11章 冬夜密谈
正月二十八,织布机终于组装完成。
最后一根木楔敲进去,王铁柱后退两步,眯着眼看。三米长、两米宽的木质框架立在仓库中央,像一只沉默的巨兽。综框、筘座、踏板、卷布轴,所有部件都按图纸就位。虽然粗糙,但完整。
“试试?”孙大勇搓着手,眼睛发亮。
“试。”王铁柱深吸一口气,看向林芝。
林芝点头。他走到纺车那边,拿来这几天纺好的棉线已经整理成经线,绕在经轴上。这是王凤娟带着妇女们忙活了好几天的成果。
安装经线是个细致活。林芝按照书上的步骤,小心翼翼地把线穿过综眼,再穿过钢筘的缝隙。王铁柱在另一头帮忙,孙大勇和周建军扶着经轴。
线很细,容易乱。穿到一半,几根线绞在一起,解了半天。
“慢慢来,不着急。”王凤娟在旁边说。她眼睛一直盯着林芝的手,不时提醒:“这根太紧了,松一点。”“那根歪了,重新穿。”
忙活了快一个小时,经线终于全部穿好。两百多根线,密密麻麻,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淡黄色的瀑布。
接下来是纬线。林芝拿来梭子也是木工组做的,枣木削成,两头尖,中间挖空,里面装着纬线管。
“谁来做第一下?”王铁柱问。
所有人都看向林芝。林芝却看向王凤娟:“王婶,您来。”
王凤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我来。”
她在织布机前的长凳上坐下。脚踩下踏板,综框抬起,经线分成两层,露出梭口。她右手握住梭子,从左向右一抛
梭子穿过梭口,落在右手中。
纬线被拉紧,钢筘向前一推,把新织入的纬线压实。
第一根纬线,成了。
“好!”孙大勇带头鼓掌。
王凤娟继续。脚踩,梭过,拉紧,推筘。动作从生疏到熟练,渐渐有了节奏。咔嗒,咔嗒,织机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像古老的心跳。
布,一点一点从经线下生长出来。
虽然粗糙,虽然不平整,但确实是布。
仓库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那缓缓延伸的织物。王铁柱眼睛有点湿,他背过身,假装看别处。孙大勇和周建军咧着嘴笑。王凤娟咬着嘴唇,手微微发抖。
林芝站在旁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个简陋的织布机,这些粗糙的线,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织出了一块真正的布。
这不仅仅是布。这是希望。
“成了。”王铁柱终于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真的成了。”
“王婶,您歇会儿,我来试试。”周建军跃跃欲试。
王凤娟让开位置。周建军坐下,学着样子踩踏板、抛梭子。但他力气大,动作猛,梭子差点飞出去。
“轻点!”王铁柱呵斥,“这是细活,不是砍木头!”
周建军吐吐舌头,放轻动作。虽然笨拙,但也能织。
一个下午,织布机前换了好几个人。每个人都想试试,每个人织出的部分都不同王凤娟织得细密均匀,孙大勇织得粗壮结实,周建军织得歪歪扭扭。
最后织出来的布,大概两尺长,一尺宽,斑斑驳驳,像打了补丁。但没人嫌弃。王铁柱小心翼翼地把布取下来,举在手里看了又看。
“这是咱们自己织的布。”他说。
这句话很轻,但重重地落在每个人心里。
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公社。
第二天一早,仓库被围得水泄不通。社员们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老支书陈卫国也来了,他摸着那块布,久久不语。
“能织多宽?”他问王铁柱。
“现在这个,能织二尺宽。”王铁柱说,“要是做大点的机器,能织更宽。”
“能做吗?”
“能,但费料,也费功夫。”
陈卫国沉吟片刻:“料从林场出。人手……你们木工组需要多少人?”
王铁柱看向林芝。林芝上前一步:“老支书,我们想分两步走。第一步,先做三台现在这样的织布机,让更多妇女学会织布。第二步,等大家熟练了,再做大的。”
“为什么?”
“织布是个技术活,得慢慢学。”林芝解释,“而且,我们现在纺的线不够。一台织布机,一天能织一丈布,但需要十个人纺一天线才够用。”
陈卫国明白了:“你是说,纺线的人不够?”
“对。”林芝点头,“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多做织布机,而是多教人纺线。”
这话实在。陈卫国点点头:“行,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支持,跟张会计说。”
有了老支书的支持,事情好办多了。王凤娟成了“纺线培训班”的负责人,每天在仓库教妇女们纺线。学的人很多,尤其是家里孩子多、布票紧张的家庭,几乎是全家上阵。
仓库彻底热闹起来。一边是男人们做木工,斧凿叮当;一边是女人们纺线,纺车嗡嗡;中间是两台织布机,咔嗒咔嗒。声音混杂,却和谐得像交响乐。
林芝穿梭其间,这边看看锯木机有没有问题,那边指导纺线的技巧,还要抽空去会计室帮忙。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充实。
只有夜深人静时,那封来自“秦”的信,才会重新浮上心头。
他按照信上的要求,开始暗中留意晏大川的事。但能打听的渠道太少了。问赵建国,赵建国知道的和之前说的差不多;问别的老社员,大多讳莫如深,只说“老晏是好人,死得惨”。
唯一可能知道更多的,是老支书陈卫国。但林芝不敢贸然去问陈卫国和晏大川是同辈人,又是公社领导,问得太直接容易引起怀疑。
他只能等待。“秦”的信上说,会有人跟他联系。那个人是谁?什么时候来?
正月初十,公社的广播忽然播出一条通知:县里要组织“农业学大寨经验交流会”,各公社要派代表参加,时间定在正月二十,地点在县礼堂。
松岭公社分到一个名额。
“谁去?”老支书在干部会上问。
没人吱声。大正月的,天寒地冻,去县城来回得两天,不是好差事。
“林知青去吧。”张会计忽然说,“他年轻,脑子活,去了能学到东西。”
这个提议得到不少人赞同。林芝来公社后的表现有目共睹,让他去,合适。
陈卫国想了想,点头:“行,林知青去。顺便……把咱们木工组做的纺车带一台去,给县里领导看看。”
这是露脸的机会。林芝站起来:“我一定完成任务。”
散会后,赵建国私下找林芝:“去县里,小心点。”
“怎么了?”
“李癞子那伙人,在县里。”赵建国压低声音,“虽然他们不敢明着来,但防着点总没错。”
林芝心里一紧,但随即镇定下来:“我知道了,谢谢组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