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林芝点点头。
“查到了。”郑组长说,“是有人冒充的。”
“谁?”
郑组长没直接回答。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某个建筑物前。脸有点模糊,但能看出轮廓。
“认识吗?”
林芝看了很久,摇头。
“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
“真的。”
郑组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收起照片。
“这个人姓陈,”他说,“是从外地来的。他在县里活动了几天,然后就消失了。”
林芝心里一动。外地来的……和那几个人有关吗?
“他为什么写假信给我?”
“不知道。”郑组长说,“所以问你。”
“我真的不知道。”林芝说,“我没见过他,没和他说过话,没收到过他的任何东西。就那封信。”
郑组长沉默了一会儿。
“林芝同志,”他说,“你的情况,我们了解过一些。你在松岭的表现,我们都清楚。你是好青年,为公社做了很多事。”
林芝没说话,等着下文。
“但是,”郑组长话锋一转,“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有些人,不是你该接触的。”
这话里有话。林芝心里一凛。
“郑组长,”他说,“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郑组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审视,像警告,又像别的什么。
“不明白最好。”他站起来,“信的事,就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林芝愣住了:“就这么……完了?”
“完了。”郑组长说,“但记住我的话。”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还有,”他说,“你身边那个人,让他小心点。”
他没说是谁。但林芝知道。
郑组长走了。
林芝和晏城坐在屋里,很久没动。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回到客栈,林芝把郑组长的话告诉了晏城。
晏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让我小心,”晏城说,“说明那些人还在。”
“谁?”
“不知道。”晏城看着窗外,“但我爹的事,没那么简单。”
林芝握住他的手。
“不管是谁,”他说,“我们一起扛。”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
窗外,月光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
第24章 夜半来人
从县城回来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厚厚地堆在天边,像一床发了霉的旧棉絮。风不大,但冷,割在脸上像刀子,从领口、袖口往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路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双干枯的手。
马车走在坑洼的土路上,吱呀吱呀,慢得像蜗牛。车轮碾过冻裂的泥块,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老吴坐在前面,缩着脖子,偶尔吆喝一声,缰绳抖一抖,老马就快走几步,然后又慢下来。
林芝靠在车板上,裹紧棉袄,把下巴缩进领口里。棉袄是晏城给他缝的,用的是王凤娟送的那块黑斜纹布,针脚细密,絮了厚厚一层棉花,穿着暖和。但此刻,他还是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郑组长的话一直在耳边转。
“你身边那个人,让他小心点。”
这是什么意思?是警告,还是提醒?那个姓陈的又是谁?为什么要写假信骗他来县城?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头看晏城。晏城坐在旁边,手里攥着缰绳老吴让他赶一会儿车,自己靠在另一边打盹。晏城的眼睛看着前方,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
“晏城哥,”林芝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那个姓陈的,和之前那些人,是一伙的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他说,“也可能不是。”
“不是?”
“郑组长让咱们回去,”晏城说,“说明他们没查到什么。那个姓陈的,可能只是个中间人。”
中间人。那就是说,背后还有人。
林芝心里更乱了。
“那郑组长为什么让你小心?”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搭在额前。他伸手拨开,动作很慢。
“因为他知道,”他说,“有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林芝握住他的手。晏城的手很冷,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但握得很紧。
“我们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林芝说。
晏城没说话。他只是反手握紧了林芝的手,握得有些用力,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吱呀吱呀,碾过一段段坑洼的路。偶尔有赶路的人迎面过来,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步行的,都是灰扑扑的身影,擦肩而过,很快消失在身后。
林芝看着路两旁后退的田野。地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褐色的土,一垄一垄的,等着播种。偶尔能看见几只乌鸦,落在光秃秃的树上,嘎嘎地叫几声,又飞走了。
他想起了晏阳。那孩子一个人在家,不知道怎么样。王凤娟说会照顾他,但毕竟不是自己家人。晏阳会不会想他们?会不会夜里睡不着?
马车走了很久。久到林芝的腿坐麻了,久到老吴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久到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又钻进去,最后落到山后面。
天快黑的时候,松岭终于到了。
远远的,林芝就看见村口站着个小人影。
很小,孤零零的,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动不动。走近了,是晏阳。他裹着那件旧棉袄,棉袄太大了,显得他更瘦小。小脸冻得通红,鼻子也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跺着脚。
看见马车,他眼睛一亮,使劲挥手。
“哥!林芝哥!”
马车停下,林芝跳下来。晏阳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林芝哥!”晏阳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你们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了好久了!”
林芝抱着他,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不知道在村口等了多久。
“有点事耽搁了。”他摸摸晏阳的头,冰凉的,“等多久了?”
“好久了。”晏阳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委屈的,“王婶让我在家等,我不听。我想你们。”
晏城走过来,低头看着晏阳。他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许多。他伸手,在晏阳头上按了按。
“回家。”他说。
晏阳松开林芝,一手拉着林芝,一手拉着晏城。三人往村里走。
路上碰见几个社员。有的扛着锄头收工回家,有的端着碗在门口吃饭,有的蹲在墙根下抽烟。看见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林知青回来了?”
“晏城,县里咋样?”
“晏阳等了一天了,这孩子。”
晏城一一应着,脸上难得地带了点笑意。林芝也点头回应,心里却有些恍惚。
这些面孔,这些声音,这些烟火气,都是他熟悉的。这才是他的世界,他的家。
回到家,晏阳跑前跑后,倒水、拿吃的、汇报这几天的事。王婶送来了酸菜,王叔送来了一块腊肉,张会计来问过林芝什么时候回来,刘老师来问晏阳功课有没有落下……
林芝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这个家,这些人,都是他的根。
晚饭是晏城做的。他炖了一锅酸菜肉,蒸了饽饽,还炒了个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攒了几天,就等着他们回来吃。晏阳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话也特别多。说王婶家的鸡下蛋了,说仓库里新来了个学徒,说孙大勇教他使刨子。
晏城听着,偶尔嗯一声。林芝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之前在县里的那些担心、那些害怕,都值了。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就着煤油灯的光,一个纳鞋底,一个编筐。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你说,郑组长说的那些人,还会来吗?”
晏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会。”他说。
林芝心里一紧。
“那我们……”
“该干啥干啥。”晏城说,“他们来,就让他们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