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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走了两个多时辰,雾才慢慢散去。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芝出了一身汗,把棉袄解开,让风吹着。风带着庄稼的清香,还有泥土的腥气,很好闻。

  “歇会儿。”晏城停下脚步,指了指路边的草坡。

  两人在草坡上坐下。草坡很软,坐下去,草就把人包围了。晏城从背包里掏出干粮几个窝头,一块咸菜,一壶水。窝头硬邦邦的,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林芝咬一口窝头,喝一口水,慢慢嚼着。窝头是玉米面做的,粗糙,拉嗓子,但嚼久了有股甜味。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犯困。林芝眯着眼看远处,是一片连绵的山,山上长满了树,绿油油的,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山下是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泛着光,弯弯曲曲地流向远方。河边有几个人影,大概是早起打鱼的。

  “还有多远?”林芝问。

  “二百多里。”晏城说,“得走三四天。”

  林芝点点头。二百多里,在这个年代,全靠两条腿。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鞋已经湿透了,脚趾头磨得生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一口。但他没吭声。他看了看晏城的脚,晏城的鞋也湿了,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歇了半个时辰,两人继续赶路。

  路越来越难走。出了公社的地界,就是连绵的山路。上坡下坡,弯弯绕绕,有时要穿过密林,有时要趟过小溪。密林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斑斑点点。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但也很滑。林芝好几次差点滑倒,晏城就伸手扶他一把。

  小溪的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冰凉刺骨。过去的时候,林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晏城走在他前面,过去之后,就站在对岸等他,伸手把他拉上去。

  林芝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费劲。大腿内侧磨破了,火辣辣地疼。肩膀被背包带子勒出两道深印子,一碰就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晏城。

  晏城走一阵,就回头看他一眼。见他跟得上,就继续走。见他落后了,就放慢脚步等一等。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站在路边,等他走近了,再一起走。

  傍晚,两人在一个小村子里歇脚。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都是土坯房,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飘散在暮色里。狗看见生人,汪汪叫着,但没人出来。

  晏城找了个老乡家,借宿一晚。老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瘦瘦的,满脸褶子,皮肤被太阳晒成古铜色,但很热情。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腰里系着根草绳。

  “住吧住吧,没啥好招待的,将就一晚。”他把两人领进屋里,指着炕,“就睡这儿,暖和。炕刚烧过,还热乎着。”

  林芝累坏了,倒在炕上就不想动。炕确实热乎,一股暖意从后背传上来,舒服得他差点呻吟出来。晏城从背包里掏出几块干粮,分给老汉。老汉推辞了几句,收了,拿去灶房热了热,又端来一碗咸菜。

  “自家腌的,”他说,“尝尝。没啥好东西,将就吃。”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老汉在灶房里烧火,火光照得屋里暖烘烘的。林芝靠在墙上,眯着眼,听老汉和晏城说话。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又熄灭了。

  “打哪儿来?”老汉问。

  “松岭。”晏城说。

  “松岭?”老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可是远路。去辽宁?”

  “嗯。”

  老汉点点头,没再问。他抽着旱烟,烟雾在火光里缭绕,一股呛人的烟草味弥漫开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边不太平。”他说,声音压低了,“前阵子,有人来查过。”

  林芝心里一紧。他睁开眼,看着老汉。

  “什么人?”

  “不知道。”老汉说,“穿中山装的,说是县里来的。问有没有生人经过,问有没有人打听什么。在村里转悠了两天,挨家挨户问。”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您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老汉说,吐出一口烟,“咱乡下人,不管闲事。问啥都说不知道。”

  晏城点点头。

  老汉又抽了几口烟,忽然说:“你们,是躲人的吧?”

  晏城没说话。

  老汉摆摆手。

  “不问,不问。”他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好好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那一夜,林芝没睡踏实。他躺在炕上,听着老汉的鼾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总是不安。炕很热,但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他翻了个身,面朝晏城的方向。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朦朦胧胧的,能看见晏城的轮廓。他侧躺着,背对着林芝,一动不动。

  林芝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赶路。

  走了两天,翻过两座山,过三条河。林芝的脚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露出红红的嫩肉,疼得钻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晏城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得更慢了。有时候还故意停下来,说“歇会儿”,让他多歇一会儿。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大孤家子公社。

  这是一个比松岭还大的公社,一条土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供销社、卫生所、公社大院。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看见生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几个小孩在路边玩,看见他们,停下动作,盯着看。

  晏城找了个老乡打听。

  “李树生?知道。”老乡说,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他家在李家沟,往东走二十里。”

  二十里。

  林芝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的脚已经疼得麻木了,每走一步都是煎熬。二十里,还得走大半天。

  晏城扶住他。

  “今天住下。”他说,“明天再去。”

  两人找了个小客栈住下。一间房,两张床,一晚上五毛钱。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热水。林芝倒在床上,动都不想动。床板很硬,但比睡地上强多了。

  晏城出去买了点吃的,回来时,手里还拎着一包药。

  “把脚泡泡。”他把药倒进盆里,用热水冲开,“治水泡的。”

  林芝坐起来,把脚伸进盆里。热水烫烫的,药味很冲,但泡上去很舒服。他靠在床头,看着晏城。晏城坐在另一张床上,也在泡脚。他的脚上也全是水泡,有的已经破了,露出红肉。

  “晏城哥,”林芝说,“你累不累?”

  晏城摇摇头。

  “不累。”

  林芝知道他累。这几天,晏城走得比他多,背得比他重,夜里还要守夜。但他从来不说什么。

  “晏城哥,”林芝又说,“你说,李树生还在吗?”

  晏城想了想。

  “应该在。”他说,“周永年说他跑了,但没跑远。”

  林芝点点头。

  泡完脚,林芝觉得舒服多了。两人吃了点东西,就躺下了。

  那一夜,林芝睡得很沉。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两人往李家沟走。

  二十里山路,又走了大半天。山路比之前的更难走,全是上坡下坡,有些地方根本没路,只能在草丛里钻。草很深,没过膝盖,露水打湿了裤子,冰凉冰凉的。林芝的脚又开始疼了,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到李家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家沟是个小村子,藏在大山深处,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山坡上。房子都是土坯的,有的塌了一半,有的屋顶长满了草。一条小溪从村边流过,水声哗哗响。

  林芝打听李树生,一个小孩指了指坡上那间最破的土坯房。

  “就那儿。”

  两人走过去。土坯房矮矮的,墙裂了缝,能看见里面的黑。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露出黑漆漆的房梁,有几根已经断了,耷拉下来。院墙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欲坠。院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木料、烂草席、几根锈蚀的农具。

  晏城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三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具行走的骷髅。穿着一件破棉袄,上面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眼神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找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戒备。

  “李树生?”

  那人点点头。他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手紧紧抓着门框。

  “我叫晏城。”晏城说,“松岭来的。我爹叫晏大川。”

  李树生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恐惧和某种期待的复杂眼神。

  他猛地拉开门,把两人拽进去,砰的一声关上门。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林芝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照出屋里的轮廓:一张炕,一张破桌子,几个歪歪扭扭的凳子。墙上糊着旧报纸,已经发黄发黑。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药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味道。

  李树生站在门口,喘着气,盯着他们。他的胸脯剧烈起伏,像刚跑完长跑。

  “你们……”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怎么找来的?”

  “周永年。”晏城说,“他给的地址。”

  李树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周叔……”他说,声音哽咽,“他还好吗?”

  “不知道。”晏城说,“他躲起来了。”

  李树生点点头。他在炕边坐下,双手抱着头,很久没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林芝和晏城站在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树生才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你们来干什么?”他问。

  “要证据。”晏城说,“你爹留下的那份证词,还有你知道的。”

  李树生沉默了一会儿。

  “证词你们有了。”他说,“周叔拿走了。”

  “我们想看原版。”晏城说,“你爹亲笔写的。”

  李树生站起来,走到墙角,从炕洞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了好几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已经脆了,边角都破了,折痕处磨出了洞,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但能认出来。

  林芝接过,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和李老拴那份证词一样,但最后多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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