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的目光扫过棚子里的妇女。王凤娟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肘部打了补丁。冬梅的头巾洗得褪了色。另一个叫秀兰的大娘,棉裤膝盖处补了好几层。
布料在这个年代是实实在在的硬需求。
但直接给布,太扎眼。得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收工时,林芝故意走在最后。等人都散了,他追上王凤娟:“王婶,等等。”
“咋了小林?”
林芝从怀里掏出那块蓝布头:“这个……您拿着,补衣服用。”
王凤娟接过布,摸了摸,眼睛一亮:“这布厚实,是好棉布。你哪儿来的?”
“从上海带来的。”林芝说,“就剩这点布头了,我也用不上,您拿去给家里孩子补补衣裳。”
王婶犹豫了一下。布在这个年代太珍贵了,哪怕只是一块布头。但她看着林芝真诚的眼神,还是收下了:“那……婶子谢谢你了。以后有啥要缝补的,尽管拿来。”
“哎。”林芝笑了。
两人一起往回走。路上,林芝装作随意地问:“王婶,晏城哥家……住哪儿啊?”
“村西头,老槐树底下那两间土房就是。”王凤娟说,“你想找他?”
“嗯,有点事。”
王凤娟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说:“晏城那孩子不爱说话,但心善。你跟他来往,婶子放心。”
这话里有话,但林芝没深究。
晚饭后,林芝揣着那袋罗汉果,往村西头走。
雪后的夜晚格外明亮,月亮挂在天上,清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村庄照得如同白昼。林芝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老槐树很好找,是村里最大的一棵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下果然有两间低矮的土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林芝走到院门前,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咳嗽声,然后是晏城的声音:“谁?”
“是我,林芝。”
门开了。晏城站在门口,穿着件旧棉袄,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单衣。屋里很暗,煤油灯光把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上。
“有事?”晏城问。
林芝从怀里掏出那袋罗汉果:“听说你弟弟咳嗽,这个……罗汉果,润肺的。煮水喝。”
晏城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干燥的罗汉果圆滚滚的,在昏暗光线下呈现深褐色。
“哪来的?”他问。
“上海带来的。”林芝说,“家里常备的,我……用不上。”
这话漏洞百出。但晏城没追问,只是把纸袋攥紧:“谢谢。”
屋里又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着揪心。
“你弟弟……没事吧?”林芝忍不住问。
晏城沉默了几秒,侧身:“进来吧。”
林芝跟着进了屋。屋里比知青点还简陋,外间是灶台和吃饭的桌子,里间门帘掀着,能看见一张土炕。炕上躺着个人,盖着薄被,正蜷着身体咳嗽。
是晏阳。林芝上次见他还是在县城,那时他虽瘦弱,但眼神清亮。现在躺在炕上,脸颊凹陷,咳嗽时整个人都在抖。
“哥……”晏阳艰难地开口,看见林芝,愣了一下。
“这是林芝,知青。”晏城介绍,然后对林芝说,“我弟弟,晏阳。”
“晏阳你好。”林芝走过去,“咳嗽多久了?”
“入秋就开始了。”晏城声音低沉,“吃了药,不见好。”
林芝看着晏阳痛苦的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便利店里的止咳糖浆,想起那些效果显著的西药,但一样都不敢拿。
“罗汉果煮水,加一点冰糖,会好点。”他只能这么说。
晏城点点头,去灶台生火。林芝在炕边坐下,看了看屋里的陈设除了炕和一张旧桌子,几乎没什么家具。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奖状,是晏阳上学时得的。窗台上放着几个晒干的玉米棒子,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
“林芝哥……”晏阳咳了一阵,稍微平复些,“谢谢你……咳咳……来看我。”
“别说话,好好休息。”林芝轻声说。
晏阳点点头,闭上眼睛。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但长期的病痛让他显得更瘦小。
晏城煮好了罗汉果水,倒了一碗端过来。他扶起晏阳,小心地喂他喝。动作很轻柔,和他平日里的冷硬判若两人。
林芝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喂完水,晏阳又睡了。晏城给他掖好被子,然后和林芝走到外间。
“坐。”晏城指了指饭桌旁的凳子。
两人坐下。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
“谢谢你。”晏城又说了一遍,语气很郑重。
“不客气。”林芝说,“晏阳的病……一直这样?”
“嗯。从小体质弱,一换季就犯。”晏城看着里间的门帘,“卫生所的大夫说,是胎里带的毛病,根治不了。”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晏阳偶尔的咳嗽声。
“你……”晏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林芝脸上,“为什么帮我?”
林芝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同情?因为想搞好关系?因为……金手指需要帮助他人才能成长?
“你帮过我。”林芝选择了最诚实的回答,“在县城,还有……来这里以后。”
晏城看着他,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那些混混,还会来找你吗?”
“不知道。”林芝摇头,“但我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林芝想了想,“因为我有要保护的东西了。”
这话说得很含糊,但晏城似乎听懂了。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林芝起身告辞:“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工。”
“等等。”晏城站起来,从墙角的一个木箱里翻出件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件狗皮坎肩。皮毛厚实,针脚细密,但能看出有些年头了。
“我爹以前穿的。”晏城说,“我穿小了,你穿着应该合适。”
林芝接过来。坎肩很沉,毛色油亮,摸上去温暖柔软。
“这太贵重了……”他想推辞。
“穿着。”晏城不容拒绝,“松岭的冬天,没这个不行。”
林芝只好收下。他把坎肩抱在怀里,感觉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还有一份难以言说的情谊。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林芝抱着坎肩走出屋子。月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晏城还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回知青点的路上,林芝心里暖烘烘的。他穿上狗皮坎肩,果然暖和多了,寒风打在皮毛上,几乎感觉不到冷。
快到知青点时,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外是赵建国。
“组长?”林芝走过去。
赵建国正在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看见林芝,他掐了烟:“回来了?去晏城家了?”
“嗯。”林芝点头,“给他弟弟送了点罗汉果。”
赵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林芝身上的狗皮坎肩,眼神复杂。
“组长,有事?”林芝问。
“进屋说。”赵建国转身进了院子。
林芝跟着进去,两人进了赵建国的房间。房间比林芝那间大一点,除了床和桌子,还有个简陋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书。
赵建国关上门,压低声音:“林芝,我问你,你跟晏城……到底什么关系?”
林芝心里一紧:“就是普通朋友。他帮过我,我帮帮他弟弟。”
“普通朋友?”赵建国盯着他,“普通朋友会送你这么贵重的狗皮坎肩?林芝,你别骗我。”
“真是这样。”林芝坚持,“晏城哥人好,看我刚来不适应,照顾我。”
赵建国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林芝,我不是要干涉你。但有些情况,你得了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晏城他爹,当年不是简单死于虎口。”
林芝愣住了:“什么意思?”
“六年前,晏城他爹晏大川是公社的民兵连长,枪法好,有威望。那年秋天,县里来人检查工作,在山上打猎。晏大川陪同,遇到了老虎……”
赵建国停下来,似乎在斟酌词句。
“后来呢?”林芝追问。
“后来,晏大川为保护县里的人,被老虎叼走了。尸骨都没找全。”赵建国说,“但村里有传言,说那天山上不止有老虎,还有……人。”
“人?”
“嗯。有人看见,那天山上还有另外一拨人,像是……追着什么东西去的。”赵建国声音很轻,“晏大川的死,可能不是意外。”
林芝后背发凉:“那……晏城知道吗?”
“应该知道一点,但不全。”赵建国说,“他娘在他爹死后就开始查,但没查出头绪,反而把自己身体拖垮了。临死前,她跟晏城说,让他别查了,好好带大弟弟就行。”
屋里安静得可怕。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你跟我说这些……”林芝艰难地问,“是提醒我什么?”
“我是提醒你,跟晏城来往可以,但别太深。”赵建国看着他,“他家的事,水太深。你一个外地知青,卷进去没好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