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晏城哥,”他说,“以后怎么办?”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回去。”他说,“回松岭。晏阳还在等咱们。咱们走了好几天,他肯定着急了。”
林芝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晏城想了想,“然后过日子。木工组的活,晏阳的功课,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那个姓秦的。他快死了,但那些人还没完。郑长河只是被停职,他上面还有人。周永年还在查,他腿伤了,但还在查。这事儿没完。”
林芝点点头。
“我们还会回来的。”
晏城看着他。
“会。”
那一夜,林芝睡得很沉。
没有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们就起来了。退了房,往火车站走。街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扫街的工人,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早点摊已经开始营业了,包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响。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他们在摊子上买了几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流出来,烫得人直吸气。
火车站人很多,排了长长的队。晏城去排队买票,林芝和李树生站在旁边等着。等了快一个时辰,票买到了。还是硬座,还是二十多个小时。
上车的时候,天还黑着。火车哐当哐当开动,窗外的灯光慢慢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晏城一直看着窗外。北京,那个他第一次来的城市,那个藏着真相的城市,正在慢慢退去。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胡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林芝靠在他肩上,也看着窗外。
“晏城哥,”他轻声说,“你还会来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等晏阳考上大学,咱们一起来。送他来上学。”
林芝笑了。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越开越快。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田野,村庄,山峦,河流,一样一样,一闪而过。
李树生坐在对面,靠着窗户,也看着窗外。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田野,那些村庄,那些山峦。他看了很久,很久。
“快到家了。”他说。
家。
林芝心里一暖。
是啊,家。松岭那个小村子,那间土坯房,那个院子,那些乡亲。那里有晏阳,有王凤娟,有王铁柱,有孙大勇,有周建军。那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生活,有他们的一切。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县城。又雇了辆马车,往松岭赶。
赶车的是个老汉,六十多岁,瘦瘦的,话很多。一路上问这问那,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办什么事。晏城不爱说话,林芝就替他回答。老汉听了,点点头,说松岭好,人好,地好。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路上白花花的。马车吱呀吱呀地走,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响。马蹄踩在地上,得得得,很有节奏。
第46章 未竟的远方
远远的,能看见松岭的轮廓了。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那些袅袅的炊烟,那些熟悉的田野。炊烟在月光下飘散,像一条条白带子。
林芝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那股暖流从心里涌出来,流遍全身,让他整个人都暖了。
“快到了。”他说。
晏城点点头。
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小小的,瘦瘦的,裹着一件旧棉袄。棉袄是深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棵小树。他伸着脖子,往路上看。
是晏阳。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积雪在他脚边堆了一圈,他的鞋都湿了。
马车走近了,他跑过来。
“哥!林芝哥!”
晏城跳下车,把他抱住。
晏阳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以为你们不回来了。我等了好几天,天天在这儿等。”
晏城的手紧了紧。他把晏阳抱得更紧了。
“不会。”他说。
林芝走过去,摸摸他的头。晏阳的头发软软的,凉凉的,沾着雪末。
“我们回来了。”他说。
晏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使劲忍着,嘴唇都咬白了。
“林芝哥,”他说,“你们瘦了。”
林芝笑了。
“你也瘦了。”
晏阳摇摇头。
“我没瘦,我胖了。王婶天天给我做好吃的。炖肉,炒鸡蛋,蒸饽饽。我吃了好多。”
三人笑着,往家走。
身后,马车吱呀吱呀地走了。赶车的老汉吆喝一声,马车拐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三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挨在一起,亲亲密密的,像一家人。
家,到了。
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推开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没人扫过。柴垛还在,鸡笼还在,水缸还在。一切都和他们走的时候一样。
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灶膛里的火早灭了,炕冰凉冰凉的。林芝赶紧生火,晏城去挑水,李树生收拾屋子。晏阳跑来跑去帮忙,递柴火,拿东西。
火烧起来了,噼啪作响。炕慢慢热了,屋里暖了。
林芝坐在炕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是家。
不管走多远,不管经历什么,家就在这里。
等着他们回来。
雨下了三天。
雪化尽了,露出黑黝黝的土地。屋檐下的冰凌一天比一天短,滴滴答答的水声响个不停。院子里的泥地变得松软,踩上去就是一个深脚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湿漉漉的,带着春天的腥气。
林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融化的雪水汇成细流,顺着院墙根往外流。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可心里的那些事,不会像雪一样化掉。
从北京回来半个月了。那个姓秦的脸,那句“我就是那四个人里的一个”,那句“你动手吧”时不时还会在他脑子里冒出来。那个人快死了,肺癌,晚期。可是郑长河只是被停职,他上面还有人。周永年还在查,那些事还没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最后看晏城的眼神,林芝忘不了。那是一种解脱,还是一种愧疚?他说不清。但那个眼神让他明白,有些债,背一辈子也还不清。
晏城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林芝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地快能干了吧?”
“快了。”晏城说,“再过几天。等雪水渗下去,就能犁地了。今年的雪大,地里墒情好,应该能有个好收成。”
两人站着,看着远处的田野。雪化后的土地黑黝黝的,等着犁铧翻开。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嘎嘎地叫了几声,又飞走了。更远处,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里飘散。
“晏城哥,”林芝忽然说,“那个姓秦的,你说他会怎么死?”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怎么死都一样,反正是死。”
林芝点点头。
“你恨他吗?”
晏城想了想。
“恨过。”他说,“现在不恨了。恨没用。”
春耕开始了。
地里到处是忙碌的人影。犁地,施肥,播种。玉米,高粱,大豆,一垄一垄,整整齐齐。晏城天天在地里忙,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林芝也去,两人隔着几块田,远远能看见对方。有时候直起腰擦汗,目光越过田野碰上一下,又各自低头干活。
生产队的钟声每天准时响起,社员们扛着锄头下地,弯着腰干一天,累得直不起腰。但没人抱怨,都知道春天是种下去,秋天才能收上来。这是庄稼人的命。
木工组的活也多起来。春耕前要修一大批农具,犁、耙、锄头,堆了半院子。王铁柱带着孙大勇、周建军天天泡在仓库里,晏城收工后也去帮忙,常常干到深夜才回家。林芝有时候去给他送饭,就看见他蹲在那些农具中间,满手油污,借着昏黄的灯光一下一下地敲。锤子砸在铁上,叮叮当当,在夜里传得很远。
李树生现在算半个木匠了。他的手艺越来越好,王铁柱夸他是“天生的料”,他听了,咧嘴笑,露出那口不太齐整的牙。晚上回来,他还是跟着林芝认字,已经能认三百多个了。有时候还能歪歪扭扭地写几个句子,拿给林芝看,等着夸。他写的最多的一句话是:“我爹是好人。”一笔一划,写得特别认真。
日子就这么过着,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三月初,公社里来了一封信。
那天林芝正在木工组画图纸,听见外面有人喊:“林知青,信!”是小周的声音。
他放下笔,推开门。小周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邮袋,脸冻得通红。
“给晏城的。”小周从邮袋里翻出一个信封,“省城来的。今天信特别多,我跑了半天。”
林芝接过,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晏城收”三个字。邮戳是省城的,红色的,很醒目。他心里一紧,拿着信就往地里跑。
地里到处是人,犁地的,施肥的,忙得热火朝天。林芝绕过几块田,终于看见晏城。他正扶着一架犁,跟在牛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黑土在犁铧两边翻开,像黑色的浪花。牛走得很慢,犁得很深,一行一行,整整齐齐。
“晏城哥!”林芝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