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晏城勒住牛,回过头。看见林芝手里的信,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他吆喝一声,把牛拴在地头的树上,走过来。
“怎么了?”
“信。”林芝把信递给他,“省城来的。”
晏城接过,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拆开。他的手很稳,但林芝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信封撕开的声音在田野里显得很轻,被风声盖住了。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晏城看完,递给林芝。
林芝接过,看见那熟悉的潦草字迹:
“晏城:姓秦的上个月死了。肺癌,没拖过春天。他儿子秦晓东给我打的电话,说这是他爹临终前交代的,让我转告你。他爹说,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们的债。
我腿伤好了,还在查。郑长河背后的人有眉目了,是省里的。姓刘,省革委会副主任,当年那批人就是他派去的。749局的人他调不动,但能借。姓秦的只是执行者,他才是下命令的。这个人能量很大,郑长河就是他的人。
证据我拿到了。姓秦的死前留下了一份材料,把他知道的全写了。名单,时间,地点,谁下的命令,谁动的手,都写清楚了。他儿子给我的。姓秦的临死前说,这件事压了他七年,不说出来,死都闭不上眼。
等我腿再好些,给你们送去。这段日子你们小心,郑长河虽然停职了,但他的人还在盯着。周永年。”
林芝看完,手微微发抖。
姓秦的死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那个说“你动手吧”的老人,那个欠了晏家七年的老人死了。死在病床上,死在春天来临之前。
他抬起头,看着晏城。晏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那里,握着那张信纸,风吹过来,信纸哗哗响。田野里的喧闹声好像一下子远了,只剩下风声。
“晏城哥……”林芝轻声喊。
晏城没说话。他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去解牛。他解得很慢,一下一下,然后扶起犁,吆喝一声,继续往前走。
林芝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稳稳的,犁得直直的,一下一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芝知道,不一样。
那天晚上,晏城把信给李树生看了。
李树生认了半天字,才看明白。他看完,沉默了很久。屋里很静,只有煤油灯的光在桌上晃动。灯芯烧久了,噼啪响了一声。
“死了……”他说,声音沙哑,“就这么死了?”
晏城点点头。
李树生低下头。他的手攥着那个破包袱,攥得指节发白。那是他爹留给他的,他来的时候就带着,睡觉也放在枕头边。包袱皮已经磨破了,但他舍不得换。
“我爹……”他说,“我爹要是知道,他会怎么想?”
晏城看着他。
“他会说,”晏城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李树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晏城的眼睛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麻木,是经过大风大浪之后的那种平静。七年的恨,七年的追查,七年的煎熬,最后换来一句“他死了”。他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就是空。
“周叔还在查。”他说,“这事没完。姓刘的还在。”
四月,周永年亲自来了。
那天下午,林芝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外面有人喊:“林知青!”他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口。
周永年。
他没拄拐杖了,走路还有点跛,但比上次强多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肩上背着个包袱,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如释重负,还是别的什么?他瘦了,颧骨更突出了,但眼睛很亮。
“周叔!”林芝放下斧头,迎上去。
周永年拍拍他的肩膀。
“晏城呢?”
“在木工组。”
“走,去找他。”
两人往木工组走。路上,林芝问:“周叔,您的腿好了?”
“好了七八成。”周永年说,“走路还有点跛,不碍事。就是天冷的时候有点疼,大夫说正常,慢慢养。”
“您从省城来?”
“嗯。”周永年说,“先去了一趟北京,又去了一趟省城。跑了一个多月,总算把事办妥了。”
木工组里,晏城正在刨一块木板。刨子在他手里推着,刨花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堆了一地。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周永年,他放下刨子,走过来。
“周叔。”
周永年点点头。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找个说话的地方。”
三人走到仓库后面,那里僻静,没人。墙根堆着一些旧木料,太阳晒不到,阴凉凉的。
周永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晏城。
“查清了。”他说,“姓刘的,省革委会副主任。当年那批人就是他派去的,姓秦的是执行者。这个人来头不小,在省里根基很深。郑长河就是他的人,专门负责盯着这事。”
晏城接过信封,没打开。他看着周永年。
“证据呢?”
“都在里面。”周永年说,“姓秦的死前写了一份材料,把他知道的全写了。名单,时间,地点,谁下的命令,谁动的手,都写清楚了。他儿子给我的。另外还有几份证词,是当年那批人里另外两个写的,他们也承认了。”
晏城的手握紧了那个信封。
“他们为什么写?”
周永年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也快死了。”他说,“得了病,和姓秦的一样。临死前想清清账。另一个还活着,但怕。怕哪天也被查出来。姓秦的一死,他们都慌了。”
晏城没说话。
周永年看着他。
“晏城,”他说,“你怎么打算?”
晏城想了想。
“去省城。”他说,“找他。”
周永年点点头。
“我带你去。”他说,“我认识那个地方。他住哪儿,在哪儿上班,我都摸清了。”
晏城看着他。
“周叔,”他说,“你还要查?”
周永年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但很坚定。
“查到底。”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爹救的,得给他一个交代。现在姓秦的死了,姓刘的还在。不把他揪出来,这事不算完。你爹在地下也闭不上眼。”
晏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谢谢。”他终于说。
周永年摆摆手。
第47章 最后的对峙
“别说这些。”他说,“你们好好的,就行。我先回去准备准备,等你们消息。什么时候去,让林知青给我捎个信,我住的地方你知道。”
他走了。跛着腿,一步一步,消失在暮色里。
晏城站在那儿,握着那个信封,很久没动。
林芝走过去。
“晏城哥,”他说,“咱们什么时候去?”
晏城想了想。
“等晏阳考完试。”他说,“他快中考了。不能耽误他。”
林芝点点头。
两人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田野。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五月底,晏阳参加了中考。
考完那天,他跑回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灿烂,像春天的阳光。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
“林芝哥!”他喊,“我都会做!数学最后一道题有点难,但我做出来了!语文作文写的是‘我的家’,我写了我哥,写了你,写了李叔,写了王婶。不知道能得多少分。”
林芝摸摸他的头。
“好。”
六月,成绩还没出来,日子照常过。地里忙着锄草,玉米长到半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木工组忙着接活,县里又订了一批货。李树生忙着认字,已经能写简单的信了。周永年那边没消息,晏城也不催。他在等。
晏阳每天帮着干活,掰玉米,喂鸡,扫院子。但他心里惦记着成绩,时不时问林芝:“林芝哥,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林芝说:“快了。”
七月,成绩出来了。公社派人来报信,说晏阳考了公社第一名,被县里的重点高中录取。
消息传开那天,王凤娟又炖了一锅肉。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都来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炕上坐满了,凳子不够,有人就站着。
晏阳坐在炕边,被大家围着夸,不好意思地笑。他低着头,脸红红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孙大勇逗他:“晏阳,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他赶紧摇头:“不会,不会。”
晏城坐在角落里,喝着酒,没说话。但林芝看见,他嘴角弯着。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他喝一口酒,看晏阳一眼,又喝一口,又看一眼。
那天晚上,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柴垛,鸡笼,水缸,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玉米叶子的清香。
“晏城哥,”林芝说,“晏阳考上高中了。”
“嗯。”
“咱们什么时候去省城。”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等过了夏天。”
林芝看着远方。远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他们要面对的东西。那个姓刘的,那个下命令的人,还在那里坐着,当着官,过着安稳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