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字。晏城的地址:省城建筑工程学校。晏阳的地址:省城师范学院。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晏城哥:我已经平安到北京了。学校很大,人很多,一切都很新鲜。宿舍四个人,都挺好。吃的还行,比火车上的好多了。就是有点想你,想家里,想王婶炖的肉。你到了吗?学校怎么样?晏阳到了吗?收到信给我回信。林芝。”
写完了,他又给晏阳写了一封,内容差不多。第二天,他把信寄了出去。
然后就是等。
等回信的日子,最难熬。
开学了,开始上课。林芝选的课很多,经济学、数学、政治、英语,排得满满的。他把时间填满,不让自己有空闲去想那些事。但到了晚上,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别人的呼吸声,他就会想起松岭,想起那个小院,想起晏城。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就爬起来,在走廊里站着,看着窗外的月亮。北京的月亮和松岭的月亮一样圆,一样亮,但看着不一样。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第十天,他收到了回信。
是晏城的。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省城的邮戳。他拿着信,手有些抖,舍不得拆开。看了好几遍信封,才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页纸。晏城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划,很用力。
“林芝:信收到了。我也到学校了。学校还行,宿舍六个人,都比我小。课挺多,每天画画画,累。晏阳也到了,来信说学校挺好。我们见过一面,一起吃了顿饭。他瘦了,但精神挺好。王婶来信了,说家里都好。李树生让她代笔写的信,字比以前好多了。你照顾好自己。别太想家。晏城。”
林芝看了三遍,然后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踏实。
省城,建筑工程学校。
晏城坐在画图室里,面前摊着一张图纸。铅笔在手里转来转去,但他画不下去。脑子里都是林芝,不知道他在北京怎么样了,吃得好不好,睡得惯不惯。
旁边的同学捅了捅他。
“晏城,想什么呢?”
晏城回过神。
“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画图。画了几笔,又停下来。
林芝的信他收到了,看了好几遍,都能背下来了。他想回信,但不知道写什么。想说的话太多,写出来又觉得不合适。
后来他决定,就写简单的。写学校的事,写晏阳的事,写自己挺好的。让他放心。
他拿起笔,开始写。
“林芝:最近课挺多,画图累。食堂的饭还行,比家里差点。晏阳来过一次,说他们学校也还行。我们约好每个月见一次面。你那边冷吗?多穿点。别熬夜。晏城。”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觉得太短,又加了一句。
“想你了。”
写完这四个字,他的脸有些红。但他没擦掉,就那么寄了出去。
省城师范学院。
晏阳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看不进去。他想家,想松岭,想那个小院,想王婶炖的肉,想李树生教他认字,想他哥,想林芝哥。
他收到了林芝的信,收到了晏城的信。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看了又看。林芝哥的字好看,工工整整的。他哥的字也好看,比以前好看多了,一笔一划的。
他给林芝写了回信,给晏城也写了回信。写学校的事,写食堂的事,写同学的事。写完了,他觉得太短,又加了一句。
“林芝哥,我会好好念书的。等我放假回去,给你看我写的字。”
信寄出去了,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窗外是一片空地,有几棵树,光秃秃的。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躺在床上咳嗽,林芝哥给他喂药。想起那些晚上,林芝哥教他功课,他哥在旁边编筐。想起他们三个一起去县城考试,坐在马车上看星星。
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
北京的春天来得慢。三月份了,树上还是光秃秃的。风很大,刮在脸上生疼。林芝每天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很规律。但他总觉得缺了什么。
缺了那个小院,缺了那些人。
四月初,他收到了晏城的第二封信。
信里说,他们学校组织去工地实习,他画的设计图被老师表扬了。说晏阳挺好的,他们又见了一面,一起吃了顿饭。说王婶来信了,家里都好。说李树生写信了,字又进步了。
信的末尾,还是那四个字。
“想你了。”
林芝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把信贴在胸口,放了好久。
四月中的一天,他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从省城寄来的,打开一看,是一件毛衣。灰色的,粗线织的,看着有些笨拙,但很厚实。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天还冷,穿上。我自己织的,不好看,但暖和。晏城。”
林芝看着那件毛衣,眼眶热了。他把毛衣穿上,大小刚好,暖暖的。
那一刻,他觉得北京不那么远了。
五月,晏阳来信说,他参加了学校的演讲比赛,得了二等奖。说他写的字被老师表扬了,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说他很想家,很想他们。
六月,晏城来信说,他们学期的设计课结束了,他得了优秀。说暑假快到了,他打算回松岭,问林芝回不回去。
林芝看着那封信,想了很久。
他当然想回去。想那个小院,想那些人,想晏城。但暑假太短,路太远,来回要十来天,在家待不了几天。而且他想找个地方实习,积累点经验。
他写信告诉晏城,不回去了。让他回去看看,替自己问好。
信寄出去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一片。他想起了松岭的星星,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
他想,等毕业了,一定回去。回松岭,回那个小院,回那些人身边。
七月初,暑假开始了。
晏城回了松岭。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坐了半天的马车,终于在傍晚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小院。
院门开着,王凤娟站在门口,朝这边望着。她老了,头发白了好多,但精神还好。李树生站在她旁边,也朝这边望着。
马车停了,晏城跳下来。
“王婶,李叔。”
王凤娟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
“瘦了,”她说,“瘦了。路上累坏了吧?”
晏城摇摇头。
“不累。”
李树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
晏城看着那个小院,看着那间土坯房,看着那些熟悉的东西。枣树长高了,叶子绿油油的。柴垛还是那么整齐,鸡笼还是那个鸡笼。一切都没变,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他走进屋,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炕还是那个炕,桌子还是那个桌子,煤油灯还是那个煤油灯。只是墙上多了几张奖状,是晏阳的。
第55章 成长的轨迹
王凤娟给他做饭,炖了一锅肉,炒了几个菜。她看着他吃,眼眶红红的。
“林芝咋不回来?”她问。
“他在北京找了个实习。”晏城说,“忙,回不来。”
王凤娟点点头。
“让他好好干。有出息了,别忘了我这个老婆子。”
晏城笑了。
“他忘不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得满院银白。他想起了林芝,想起了那些晚上,他们一起坐在院子里,说着话,看着月亮。
他从怀里掏出林芝的信,又看了一遍。信里说,他在北京挺好的,让大家都别担心。说他想他们,很想。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北京的月亮,会不会和这儿的一样亮?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林芝也在看着月亮。
这就够了。
一九七八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北京的九月,已经有了凉意。校园里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得满地都是。林芝踩着那些落叶去上课,脚下沙沙响,总让他想起松岭的秋天。那些金黄的桦树叶,那些火红的枫叶,那些铺满山野的色彩,还有那个小小的院落,那间暖烘烘的土坯房。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他已经在北大待了半年。半年前他还在松岭的那个小院里,煤油灯下,和晏城、晏阳一起苦读。现在他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那些白发苍苍的老教授讲经济学理论,讲社会发展规律。一切像一场梦。
这半年里,他学了很多东西。经济学的基础理论,数学的分析方法,英语的听说读写。老师讲的那些东西,有些他早就知道来自后世的记忆,那些未来几十年的经济走向,那些改革开放的曲折历程。但他不能说,只能听着,偶尔在心里默默印证。
有些则是新知识,需要慢慢消化。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周末也不闲着。宿舍的同学都说他太拼了,他只是笑笑,不说话。他们不知道,他有多珍惜这个机会。
但最让他震撼的,不是课堂上的知识,而是这个时代本身。
一九七八年的中国,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十一届三中全会刚刚开过,“改革开放”这个词开始在报纸上出现。校园里贴满了大字报,学生们争论着国家的未来。有人谈市场经济,有人谈联产承包,有人谈引进外资。那些讨论热烈、尖锐、充满激情。
食堂里、走廊上、宿舍里,到处都能听见这样的争论。年轻的面孔涨得通红,挥舞着手臂,引经据典。林芝有时候站在旁边听,听那些或激进或保守的观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历史会走向哪里,他知道未来的三十年会发生什么。他知道深圳会从小渔村变成大都市,他知道股票会上市,房地产会起飞,互联网会改变一切。但他不能说出来,只能看着这一切慢慢展开,像一个提前知道结局的观众。
有时候,他会想起晏城,想起晏阳,想起松岭那些人。他们在省城,在县城,在山沟里,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们看不到这些大字报,听不到这些争论,但他们也在经历这个时代,用自己的方式。
十月初,他收到了晏城的信。
信是从省城寄来的,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他拿着信,没有马上拆开,而是先看了半天。晏城的字比以前又好了些,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拆开信,里面是两页纸。晏城很少写这么长的信。
“林芝:你的信都收到了。对不起回信晚,最近太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