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会晚吗？

　　“没什么，”原璃盯着他通宵后的面庞，手指纠结地绕圈圈，忽而灵光一现，福至心灵道，“我就是想和你算一下房租的问题。”

　　进入计算，他整个人就冷静多了，浑身散发着理智的光辉。

　　他按照市场价，机智地减掉一点，不忘自己住的是小房间，又减掉一点，算出来最后的数字眼睛都在熠熠生辉。

　　周宣临全程平静地看着他，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最后也没提出异议，道：“你决定就好。”

　　原璃忽地无措，跟着他的姿势一同转了半边，为了算数掰出的手指突然就变得僵硬了。

　　手在门把上按下又起，起了又按下，周宣临最后还是盯着他说：“早点回来。”

　　他可以努力说服自己让原璃一个人出去，但是，走丢和心理障碍这种事，他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他想起自己咨询过的那位心理医生，对方说仅凭他描述的症状无法给出准确的诊断，只能猜测个大概，如果要真的了解，还是要亲自带本人来。

　　既然原璃不说，那么他要回去睡觉了。

　　“周宣临！”

　　被叫住。

　　“到！”他嘴角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周宣临，”原璃挡住差一点就要完全合上的门，呼吸起伏道，“陪我去看心理医生。”

　　原璃在计算需要分摊的房租时，周宣临其实没怎么听，但要装作还算感兴趣的样子，原璃愿意表达，说什么他都要捧个场，但是划分关系怎么都让人高兴不起来。

　　他那番话，到底听进去没有。

　　余光里他百无聊赖地瞥见客厅沙发上被折叠整齐，只占一角的小毯；还有斜对面连抽屉和橱柜都不占用的书房；眼前小心翼翼把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小猫，还试图黑白分明地和他算清房租。

　　真是……

　　算了，撸撸猫头就不生气了。

　　猫猫头也撸不到，不是时机。

　　算了，回去睡觉。

　　我要勤奋工作，哪怕干到流血流汗我也要干下去……我要成为三好员工，争取给他的“上司”争取到最好的绩效福利。就算没钱，也要夺得一点夸赞。

　　“周宣临，陪我去看医生。”

　　……

　　原璃高高兴兴地把小挎包挪到左边，又顺了几遍背带，不像是要去医院，像是去郊游一样。他反复确认：“你困不困呢？”

　　第31章 幻想朋友

　　周宣临摇摇头：“不困。”

　　他接过原璃手里用来折纸飞机的宣传单，捋平，一行一行字阅读下来，读得十分认真。

　　原璃咂舌，只能笨拙地说：“你不要太紧张。”

　　“嗯？”周宣临把表面已然看不出一丝褶皱的宣传单抚直再抚直，仍然不太满意似的换了另一面，“我不紧张。”

　　他们坐在等候区的一排铁椅子上，原璃不喜欢这种椅子，比地铁上的还要滑，让来看病的人心情都不好。不过……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原璃试图挽回已经被放飞的印象，在他眼里，周宣临一定是第一次从他口里听到这么严重的消息，整个人吓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有的，他安慰道，“我不是来看病的，我只是来做一个评测。”

　　一个从他第二次从福利院被领养，来到你家时就每年都要做的评测。

　　这家私立医院他都熟识，这里保存了他所有的存档，并且每年给周家父母和原璃发一次提醒短信。他狡猾地隐瞒了今年应当来做测试的时间，但还是被机警的周宣临一试就试出来。

　　他看得出来，周宣临的表情变得严肃，斥责尽管很轻，但用词在原璃看来已经需要稍微垂下点头去听，在他心中的分量分外重。他再三保证，下次没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假期，也会及时遵守医嘱。

　　原璃对做问卷的整套流程驾轻就熟，周宣临在旁边等待，他年纪也不大，穿着松松垮垮的运动套装，但揣着原璃的绣着皮卡丘图案的黄色背包时，站在医院这种场合里，怎么看怎么怪异。

　　……可能他不是背着，是揣着。

　　挂在原璃身上那么有存在感的一个包，他哗啦一下就抱怀里了。

　　看来试卷很长，而且有所更新，原璃落笔变慢，每一道都经过思考，他本来紧张的心，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平静下来。他现在更愿意相信原璃只是在做一个与健康相关的问卷，仅此而已。

　　原璃还在奋笔疾书，他忽然被人拍了下肩膀，是位看起来很职业的女医生。

　　拜蒋媛所赐，他向来对这个年纪的女性没什么办法，客客气气地跟人到了办公室，直到对方拿出原璃所有的测试卷后脸色陡然变了。

　　对方推了下眼镜，用鹰隼一般的目光稳准狠地审视了他：“您是姓周吧。”

　　周宣临点头。

　　她忽而又笑了笑，像长辈那样慈悲又慷慨：“你母亲说，如果有一天你来到这里，就让我亲手把这些资料全部交给你。”

　　说罢，她贴心地将这间休息室留给了周宣临。

　　原璃没有心理疾病，他一生在追求的问题是，爱是什么。

　　在这个问题弄清楚之前，更遑论爱情是什么。

　　在原璃五岁至十六岁的笔记里，除了愈发成熟的笔触外几乎没什么变化，从不同角度出发的不同题种最后会得到相同的答案。每一份笔记的最后一道题，他给出的都是完全相同的答案，周宣临，妈妈，爸爸。

　　他触摸着那些已经褪了些许颜色的墨迹，觉得自己在跨越时空，触碰那一个时刻的小原璃，和他击掌，去读小人机和小天使并存的可爱小孩。

　　蒋媛一定精心养着这个可爱的孩子，时时刻刻付诸关怀，令人放心的是，除了无法感受和表达情感外，原璃一天比一天健康地成长，他们观察多年都相安无事，直到

　　一双手颤抖着，翻开荆棘遍地，荒芜又盛大的，原璃的十六岁。

　　关于异常肢体接触那道题，赫然出现了接吻的答案。

　　而其下最信任的人那一行，出现了周家大儿子的名字。

　　答案昭然若揭。

　　医生给出的提示是，能否借用原璃无故诞生的这一点萌芽的情感，来翘动他其他部分尚未由人涉足的感情，最关键的还是要请求这位突然出现的男孩配合。

　　书面记录良好地记载了当时发生的一切，客观，缜密，不带丝毫温度。

　　“话事人沉吟良久，拒绝。”

　　“她说，她儿子出国了。”

　　“她又说，原璃也是她的小孩，不可以只顾周宣临，不管原璃。”

　　“走了。”

　　原璃拍了拍周宣临的肩膀，看他出神很久很久。

　　来的时候两人都两手空空，走的时候原璃手提一份被护士姐姐投喂的提拉米苏，周宣临手腕上挂了一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

　　原璃刚刚学会的，有话就要问：“那是什么？”

　　“……”才信誓旦旦教会别人，这么快就轮到他有难言之隐。

　　“也可以不说。”原璃猛地抬起头，在后面补充道，“不会不高兴。”

　　从这一刻开始，他没做一件什么事都要在后面缀一个小钩子，补充上当时的心情。

　　“感觉好像我的心情笔记本啊，不过这次过去，张医生告诉我说，我可以不用写了。”

　　本来就是为了让你能够看见当时的心情，将情绪外化，记住一定要坦诚坦率，毕竟人在日记本里也可能对自己撒谎。现在你已经做到了，就不需要强制要求你写了，当然你喜欢也可以继续。是遇到了一个可以说出口的人了吗？

　　他对医生说，不是的。

　　不是遇见。是可以说出口，需要他改变自己，去说出口的人，回来了。

　　“周宣临，我要吃红烧肉。我也是付了伙食费的，我不要天天吃辣椒炒肉拌面。心情是焦灼，非常焦灼！”

　　“周宣临，你的稿子，什么时候能交。我真的都不想说你了，昨天那么多的时间非要看剧场版就是不画，今天来不及了又要熬夜。周宣临我现在很生气。对，虽然我在休职，但那又怎么样，公司有我，有我必胜。”

　　“周宣临，我可以用你的电脑吗？书房里的那一台。这是请求。”

　　周宣临笔尖蹿得飞起，又是熟悉的一支笔一个夜晚一个奇迹，头都没抬，“密码和门锁一样，组织建议把请求换成明目张胆的打劫行吗？”

　　“行。”

　　原璃登陆米画师，看见好久没联系的云间离太太给他发了一个弹窗。

　　心脏被攥紧。

　　不知为何，他本能地转头，扫了一眼周宣临的背影，随后，将原本敞开的房门，悄悄地带上了。

　　周宣临的笔尖微微顿了顿，也许，可能，大概，朝门掩上的方向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又专心致志，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原璃清了下嗓。

　　好刺激，有种在搞小秘密的感觉！

　　系统这时候跳出他的特别关注将在两分钟后上一个服设橱窗，原璃立刻开了悬浮时钟，秒针停转，成功胜利抢到。

　　他无意识地眯起眼，拱了拱鼻子。

　　【云间离：确认一下草稿。】

　　他把那个小红点叉掉，飞速地给完了动作张力上的修改意见，又开始填写新的要求附录表。

　　五分钟后。

　　【云间离：？这次是校园pa？】

　　【魔法少年小原：嗯嗯，感谢劳斯，突发奇想忽然想打造一个类似毕业舞会的世界观。要求已经附在表里了，辛苦。】

　　他们彼此确认好，云间离照例询问了一句：“这个世界观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吗？”

　　原璃的手指在键盘上抬起又放下。

　　他微笑着回道：“是的。”

　　对方公事公办地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随后就下线了。

　　原璃喘了口气，不由得感叹，今天运气真好，云太太就这么一次开稿机会还被他恰巧上线赶上了。

　　他把余下的定金通过支付宝转了过去，对面也是一个冷漠的“收到”。

　　在米画师52元的留存价格通常不是这类red画师的高价，纵使云师低调，也绝不会仅仅只是这个价格的稿费。大家基本都对这一套节省手续费的流程心有灵犀，选择一个表达爱意的价格当纪念，剩余的线下交易。

　　比如说他就有云师的支付宝好友，还帮他回收过海洋垃圾……

　　等一下。

　　原璃猛地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