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璃感觉心脏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跳跃频率,他把刚刚一瞬的失常归类为偶然病灶,然后奇迹般劫后余生地平静了下来。
手指抽搐得不成样子,犹如过电后的酥麻,使他无法坦然地应对周宣临的直视。
哪怕六年前,在他人眼中,真实发生肢体接触时也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感觉。
他陷入疑惑,隐约渐起不安,背脊不断上下起伏着。
只是一个对视而已。
为什么?
他严厉地诘问自己,可茫然找不到答案。
周宣临张口就要出声:“你。”
还是原璃有大局观,连忙比嘘。
下铺的人翻了个身,就像是湖面落下的一块石子。
周宣临撇撇嘴,也打开自己这边的手电,仅仅是照亮了面庞和上半身。
他做了个鬼脸。
原璃:“……”
他很无语,可玻璃窗上映照出的他好像笑了。
可是他还是不想回答有关于回避的话题,那样尴尬又沉重,于是梗着眼睛不想看周宣临,可是又忍不住,时不时朝那边扫一眼。
周宣临的手语比得很简单,只能大概传递意思。
“圣诞节。”原璃口中呢喃,“过去了。”
他耳边嗡的一声,被打通关壳一样。
“对啊,圣诞节过去了。”他垂下头,一边想到,“现在是凌晨,12月26日,已经是新的一天。”
他紧缩的手指不知何时放松下来,周宣临还在用他蹩脚的手语“滔滔不绝”地抱怨着。
“昨天街上真的很吵,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差,想抢的好几个谷被秒切。”
这和圣诞节有什么关系?
周宣临不讲理,他说有关系就是有关系,天王老爷来了都没用,他可能会觉得圣诞节的小情侣影响了他抢谷的磁场。
原璃闷闷地笑。
“听说H市有快闪,如果工作结束了,一起去看看吧?”
行。
他拇指与食指指尖合紧,捏成一个圆圈。
沉默但默契的氛围,让原璃有一种被一层柔软的毛毯包裹着的感觉,但模模糊糊又有哪里不一样,至少被毯子包住的时候不会一阵一阵的心悸。
他原本以为今晚就要在动荡的环境下一直失眠下去,没想到撞着撞着就睡着了。早晨睁开眼时发现居然休息得挺好。
天亮下车后周宣临也没紧跟着他,和他约好见面的地点后就走了,原璃在倪之桃迎面而来的时候脑子里才忽然想起来,这两个人之间,是有故事的。甚至在凌晨时分拨打的那通电话,也被他挂掉了。但是原璃问心无愧,他没有刻意隐瞒,做了能做的所有事,包括通知周宣临,如果他们之间没有成功恢复联系,那么,不是他的问题。
谈及内容,原璃有很多话可以讲,但之后的商业转换和全程预算控制,几乎没有接触过,他拿了支笔在旁边一顿记,只觉学到了特别多,倪之桃舌战群雄,说得口干舌燥时看见手边正好被推了一杯水。转过眼,是原璃无知觉传达出恳切的眼神,和他们昨天再见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现在这样的眼睛里写满了崇拜。
后面他们还有一些话要聊,她示意两个小朋友去买单,原璃拿了单据就要回包厢里,被同行的小姑娘拽住了,她网络视频刷得比较多,神神叨叨和原璃说:“这肯定是领导要和作者出版社谈点咱们不能听的话题,可不能进。”
原璃冲她弯了弯嘴角,虽然不解其意,还是将这一条记了下来,以免下一次工作出错。他没去大堂的休息区坐,在私密性挺好的小院里找了处树荫多的地方,拿出平板,开始做每天日常的功课。
他是半路出家,目前学到的技术名词勉强够用,但和画师沟通起来时,也会用不懂得他们需求点的时刻,例如和美术动画合成老师沟通好,在哪一个步骤进行分层设置,就能在赶档期的情况下,尽量减少他们的工作量和返修的张数。原璃不想做那种一问三不知,但是“态度”很好的人。
起先一开始积极学习,不断上手,只是为了正常推进流程,让自己变成一个可以正常上班,获取工资的“社畜”。他在忙忙碌碌的昼夜颠倒里,好像已经渐渐把流程化的不得不做,变成了主动去做,想要去做。
除了不断在积累的技术用语,他甚至给自己布置了新任务。一周完成一部商业动画的全程拉片,从内容、节奏、镜头、主旨,能想到的一切,都写下来。虽然不知道与内容侧保持同步对全流程统筹是不是真的有用,就当作看电影。
那未来呢?
原璃手里的触控笔停了一下。
从想要了解周宣临入行,变得不讨厌,变得好像有一点点喜欢,像远方的老人指责他时那样,拥有一点点热爱了吗?
倪之桃侃侃而谈的样子又出现在眼前。
好与坏的前程,世俗的评价标准从来不在原璃的考虑范围内。从这一点来说,他和周宣临是一样的,一样叛逆。蒋媛唯一强迫他的一点,就是高考志愿,没有浪费分数,至少并不可惜。他对未来一直无所谓,但是现在,他好像有一件想要做得久一点的事情了。
他领导是一个很好的人,忙完了正经事,多出来一个夜晚,大大方方让他们去干自己的事,于是原璃就打电话给周宣临。
他拨通的时候,倪之桃就在一旁一脸好奇地盯着他,他只好硬着头皮打。
“学姐。”他双手合十求饶。
倪之桃哈哈大笑,终于放过他了。
原璃以为逃过一劫,松了口气,却听见耳边又传来另一个很难搞的声音,来势汹汹,仿佛在质问:“你和倪之桃在一起?”
第40章 节节败退
他不知所措,将耳机塞得更紧了一些,抱歉地笑了笑,倪之桃就很通情达理地走开了。
原璃耳机里有一个人在不依不饶,声音充满苦恼,碎碎念的很可爱。
“我跟你说,你千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像你这样缺乏社会经验的,很容易被他们这些领导带歪的。”
“最好要做到公私分明,在工作时间不要提到其他任何和工作无关的事情。上次很容易跟你打感情牌的,你知道吗?千万不要上他们的当。一旦你听话了,以后所有类似的工作都要交给你一个人处理了,所以千万不要什么都聊。”
“小原,你听到了吗?”他自作主张又缺乏底气地说。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原璃回过神来,漫不经心地问:“嗯?你刚刚说话了吗?”
周宣临:“!@34#%&!”
好吵。
原璃自动把听筒拽远点。
“你事情办完了吗?我这边提前结束了,我去找你,就在早上约好的地方。”
“不用了。”周宣临的声音充满泄气和无奈,“小原,出来。”
原璃像小学时第一次接到学校发的郊游通知单一样惊喜,他慢慢挪动着收拾好东西,给了一个确切又坚定的答复:“好的。”
周宣临半弯着腰,站在一棵柳树下。虽然到这个季节,已经没有纷纷飞舞着的柳絮,但他的头发上也不小心粘上了一些像是羽毛一样的东西。
他很臭的脸色在目光扫到原璃的那一刻变得有些松动,确定这小孩儿还和离开他眼前时一模一样,穿的衣服都没有变化,只是因为急急忙忙跑过来脸庞两颊变得有点红。
这让原璃看起来不再是不落凡俗、高高在上的精灵族,他从空渺的世界跳出来,找到了凡间。
这让周宣临想起了刚才在医院里云看见他接电话的神态,调侃他的样子。
“是谁呀?”分明是不上心的随口一问,他却像掩藏着一个秘密似的,心跳忽地快了几拍。
“没谁。”周宣临看见自己闻言收起手机,偏开眼,显得有些刻意的,在云哲困惑的目光里,完成了将手机放进左裤袋,又拿出来又放进右裤袋的一整套动作,最后才缓步迈出了满是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不知道他离开后挚友是怎么和母亲取笑他的。
从回忆中脱出,回到现实,周宣临上上下下并扫视了原璃好几眼,随口说道:“走吧。”
走?去哪里?
原璃其实没有和周宣临对过今天的计划,甚至……
他抬头望天,周宣临还没来得及找他算火车上的账,他暂时有那么一点不敢面对他。
人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周宣临回头,两截眉心微微下压,眼神充满威压,嘴角翘起,摆明了压根儿就没忘记,就是再等待最好的时机,一击必杀。
原璃转过头,仿佛感冒很严重一样,捂住嘴发出重重的风箱抽拉声。
周宣临沉默地俯视着,甚至没伸手去往他的背上安抚性地拍一拍。
开往冬日列车上缔结的不战条约被单方面撕碎,原璃知道已经不能通过撒娇卖乖换得一丝同情。
他乖乖道,略微抬起头:“你想做什么?”
原璃的身高很不给力,想要仅靠眼神威压住185往上的周宣临,几乎是没可能的。
他做好了面对极大冲击的准备,手心仍旧忍不住攥紧,可是周宣临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是你的成年礼,你想要做什么?
原璃说:“啊?”
可周宣临的表情实在太自然。
他不以为意,把手里一沓有点分量的A4纸攒成一个圆柱体,在原璃脑袋上拍了一下,“想什么呢,是取材。新作里,一个非常重要、关键性的桥段。”
他给原璃看了新作的设定,用手圈出几个还是雏形的空心人,抬眼去看原璃的眼睛:“我要尝试着去当导演了。”
原璃倏地将将肩背挺直,目不转睛听他讲。
他粗略说了一下主要的世界观和人设,见原璃过分紧张,如果他再多说一分钟就会愤然掏出纸笔记录,不由得心头一暖。
周宣临对小家伙哑然失笑:“很多东西都没定下来,先和你说说看。不用紧张。”
这种商业机密。
原璃咂舌,自己先忍俊不禁,罕见地开了玩笑:“我要是去微博和论坛上吼一句这部下个季度就要开始制作,lin初次当总监督和导演,原来知道是不是会被群起而攻之?”
“我教你,你应该直接去友商卖情报。”周宣临比手势在他面前晃了晃,“至少能到这个数字。咱们四六分,你六,我四,如何?”
“不如何。”
“是不满意分成比例吗?我可以再加。”
原璃把一听就是信口开河的随口胡诌按了回去,面前人好几根伸出的手指齐齐压回到了柔软的掌心。想了想,他还是发誓保守秘密:“我不会出去说,但是你要加油。”
他听过组里面的原画被催得压力特别大的时候,也曾苦笑着和他倾诉了一句。同事信誓旦旦:“小原,我和你说当导演和总监督是所有原画的梦想。”
“没有例外吗?也不是所有人的职业方向都一样吧。”他不信。
“绝对是。圣堂,证道之地。那个高处好不好不说,至少我要去过。”
现在周宣临就要去了。
其实不是毫无障碍的,反之,困难重重。
原璃飞速在心里过了一遍他的履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