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宣临年纪轻，最多担纲过多集作监，总作监只有一次，又没有签约的长期合作的制作公司，外包做得再好，在哪一家都是外人，没有人会愿意把核心项目的总导演交给他。会来邀请的，只能是一些尚未有过代表作和承接大制作的小公，且一定是看重周宣临目前的能力和名气，至于资历这方面，他们都没有。双方是共赢，更是风险共担。

　　“要不再过几年吧，现在不是最好的时候，你能拿到的也不是什么好IP。”原璃冷静地把刚刚的一番考虑全部说了出来。其实。他知道如果是旁人他不会说这样自讨没趣的话。

　　他只是太担心了。因为周宣临向来无所不避、无所忌讳的性格。有人疯狂的喜爱，就有人嗤之以鼻地厌弃，等待着他跌下神坛。这一次从新的起点，开创出的一条路，观众的评价决定了周宣临在未来的两三年之间是否还有机会从在他试图开拓的领域里，进一步往上走。

　　正如他的那位同事所说，证道。

　　证道是要付出代价的。

　　原璃不想让周宣临在二十四岁的年纪，用大好的前途去赌。

　　周宣临沉沉地看着他。

　　鼓励，赞扬，喝彩，这样的话谁都会说，但是能劝阻你，做一些，很煞风景，坏人心情的事，却很少有人会去做。

　　而且。

　　如果你对我完全没有感觉的话，就不要用这种如数家珍的。眼神看着我。去说出比我自己都还要清楚的，我所走过的道路。

　　他眼神一凛，只觉得全身上下哪里都酸。

　　他做什么事情，哪怕遇到挫折最后也都能成功。因而生出了许多的盲目自信，可是眼前这个人让他没有任何办法。

　　“再过几年，或者总作监的经验再多一些你会更有把握，不如试着先从人设做起？”原璃否定了周宣临的一个计划，自然要给出另外一个补救的计划。他可不是那种只会把方案打回去却不给解决措施的领导。

　　虽然还不是，他在心里说，但是总有一填会升职的！

　　出于本人的气质，周宣临做什么说什么总有种不放在心上的错觉。因此，当他点点头，直截了当地看着原璃说：“嗯，我会仔细考虑的。”

　　原璃忧心忡忡，直觉他不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再思虑一遍。

　　“我会的。只不过已经到这里了，算是准备工作吧，也顺手多了解，把这些做完。”周宣临耐心解释道。他目光灼灼，“现在，原璃，回答我的问题。”

　　原璃被这个恰如其分的理由全然说服，用尽力气思索着。

　　如果今天是你的成年礼，你想要做什么？

　　成年礼，应该是十八岁吧。

　　“十八岁。”原璃轻念出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周宣临捕捉到原璃忽地弯了下嘴角。不是那种全然开心喜悦的笑容，而是，尽管痛苦，尽管伤痛，仿佛藏着许许多多遗憾，但依旧值得珍惜，璀璨绚烂的黄金岁月。

　　他洒脱地笑了，似乎觉得白痴透顶。

　　但是无声笑到最后，原璃看着周宣临，眼角有一些晶莹的东西，一字一顿，从未如此认真地说：“我十八岁的愿望，是找一个人，随便什么人都行，去约会，去哪里都可以。”

　　“我当时还写在日记本里，不知道为什么，发了疯一样，就想要去约会。”

　　“可惜，到现在也没有实现，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燃起这么一个奇怪的愿望。”

　　沉吟良久，周宣临浅笑了一下，他的气息很轻，尾端有一个看不见的小钩子，至少钓得原璃呼吸再次加快。

　　“小原，你其实是不抽烟的吧。”他好整以暇地歪头看原璃。

　　齐齐奔逃，去便利店的那个夜晚。如果周宣临没有及时回来，原璃就会把那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放进嘴里，用咬、嚼、轻吐的方式，在那一根柔软的纸管上留下小小的一排牙印。

　　昏暗的光线，凛冽的风，布满白雾的墙，他美得惊人。

　　但是周宣临后来想了很久，最终断定，原璃其实是不抽烟的。

　　原璃似乎已经忘了当时要把烟放进嘴里，那一分那一秒的动机，因而茫然了好一会儿，他舔了舔干涩的唇，又是那种极其勾人的，对世界一无所知，但时时踏越在边界的危险神态，仿佛下一秒就要燃起违背秩序道德的火花。

　　“只是想试试。”周宣临猝不及防贴近了一步，原璃蓦地吓一跳，差点左脚绊右脚，刚恰恰站稳，心跳还未来得及平息，就听见越来越近的人还在循循善诱，“对不对？”

　　他都快要摇尾乞怜。

　　“尝试也没所谓，放弃更没所谓。活着挺没有意思的，对不对，原璃？”

　　“没有。”他眨了下眼睛，觉得很干，又眨了一下，语声中充斥着潮湿的水汽，“没有。”

　　第41章 交换衣橱

　　原璃背对着周宣临而站。

　　他迟疑着，正要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身后炸起一句：“随便选什么都可以吗？”

　　原璃手一抖，那颗扣子就被他拽下来了。

　　他：“……”

　　原璃不敢回头，脖颈僵直，一寸都没有偏移，尽管他已经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周宣临根本没准备等他的回复，就擅自打开了衣橱门，从衣柜和他的行李箱里来回翻找。

　　“嗯，都行。”心乱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继而慢腾腾地将余下的扣子全部解开了。

　　原璃双手向外一翻，随意将那件雪白的衬衫丢在床边，一边的长袖孤零零地垂落了半截在地板上。

　　他光脚走上前，去将窗帘拉起来。

　　五分钟以后，周宣临站在卫生间中，只能听到原璃换衣服时细细簌簌的声音，一道门隔绝了他的视线，让人心痒难耐。可他不知道的是，相比于他的全然未知视角，原璃看他，就能够看见透明玻璃门上隐隐绰绰的身影，比完全看见更要让人脸红心跳。

　　太奇怪了。原璃1对自己感到深深的不解。

　　他认识这个人已经十七年了，从不解世事的孩童期，到周宣临本人最不愿回首的青春叛逆期这是实话，他自己都承认那个时候很不好搞。中间虽然有过几年空白，抑或是他害怕重蹈覆辙的关于身体接触和爱的讨论，他都从来没有对周宣临的身体避之不及，更不要说现在，仅仅只是看着而已。

　　你在想什么？看得还不够多吗？

　　原璃用了长达五分钟的时间去皱眉，浑然不觉自己莫名其妙地盯着那段剪影，看完了周宣临从脱衣，到挑选，再到上身这一整套全过程。

　　好像不满意。

　　这磨砂玻璃真的很挡视线，原璃眯起眼睛又走上前一步，为了将细节看得更清楚些。

　　他不满意，于是又重新挑了一身，对着镜子照了照，最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糟了。

　　周宣临都进展到最后一步，他才着急起来，满头大汗环顾左右。

　　一地狼藉。

　　他被这些周宣临兴致勃勃秀出来的衣服晃花了眼，还有自己的衣物为了方便查看，也全部拿出来囤积在脚下。

　　现在的原璃就像一只筑巢的小鸟一样，被杂乱的树枝困在一起，想跨出去都不知从何落脚，更别说这明晃晃的五颜六色，简直是精神攻击。

　　原璃咬着手指尖，又纳闷又焦虑地想，周宣临是不是把整个调色盘一起买回家了？他不是只有临时出差吗？行李里能带这么三四套衣服？

　　“好了吗？”

　　越着急越有人在催促。

　　原璃勉强蹲下来翻找一番，面露难色，怎么都是铆钉和皮衣，唯一正常的一件卫衣，尺码怎么那么大，这真的是正常人的尺寸吗？这真的不是恐龙人的尺寸吗？周宣临穿上也会拖到小腿

　　原璃心里很应景地出现了周宣临的身材比例。

　　好吧，他不会。

　　太痛了。他前二十二年的人生里至少从来没有为身高自卑过。

　　对了，说不定是因为他太高了呢？

　　因为太高，所以在火车上时也可以第一眼就认出他；

　　因为他太高，所以他靠近人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感觉到害怕，一害怕不就心跳加速了吗？

　　还是因为他太高，他才会产生嫉妒，才会想要和他一争高下。

　　对啊，应该是这样的。

　　他迷茫的眼神在一瞬间清明了。

　　不远处周宣临也许是等了好一会儿，没听见原璃回应，又屈指敲了敲玻璃，问他：“好了吗？”

　　原璃：使劲套使劲扣，不是这裤子怎么这么大，腰带呢？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就是腰带吗，好的我是不会认输的，我套我套我套……

　　周宣临目光逐渐深沉，门的另一边，是未知的、全新的、尝试着他平时完全不会尝试穿着风格的原璃。

　　“我要出来了。”他道，眼神渐渐变黏。

　　穿着周宣临的衣服的原璃。

　　他推门而出。

　　原璃猛地转身看他，恰巧两人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一秒，两秒，三秒。

　　“哈哈哈哈哈。”周宣临笑弯了腰。

　　原璃一脸郁闷。

　　他抓住自己很不理解的晃来晃去的链子，上衣外套有，裤子上也有，他面无表情地问周宣临：“你是打算要去开五金店吗？”

　　周宣临笑不行了。

　　讲实话，除了明显长了一截，拖在清瘦腕骨和脚踝处的衣物布料，原璃其实还挺适合这种潮男酷哥的装扮，只要他不笑，他就能压得住他口中满身的叮铃咣啷。上天赐给他最好的礼物，那节正侧面都直得不可方物的鼻骨，让他看起来撑得起这世上的任何一串价值连城的首饰珠宝。

　　原璃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出尘。周宣临心里第一想到的是钻石，但是他无处不在的恶趣味，让他想到了黄金。很俗，金碧辉煌，一看就有钱，但压在原璃身上，有种无可奈何的从良感。

　　至于他自己，他穿得很温良。原璃的白色毛衣并非高领，恰恰聚拢在锁骨周边，柔软又温暖，内里的衬衫里他穿得就没那么正经，扣子能不对称扣就不对称扣，领口和下摆能翻折的地方就折，最后改造出来的效果让原璃困惑地辨认了好久好久。

　　他匪夷所思，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毛衣和衬衫可以翻出那么多个折角来。这身衣服像任何，就是不像他原本给出去的那一套衣服。

　　周宣临笑够了，他贪婪地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原璃，后者感到不知所措，平生头回察觉，目光也可以变作实体，他全身上下，仿佛都被一双温热的手并不算绅士地触碰了一遍。

　　他不自在地避开，可为了显得不落下风，他始终维持着一副远观不可接近的冰冷神情。

　　周宣临却不管，径自跪在了他的脚边。

　　他猛地一抽，却没抽动。周宣临嘴角依旧残存着取笑他的遗迹，但是手法利落，帮他整理好过长到无法走路的裤腿，几乎立刻，他感觉下半身清爽许多。除了裤子，周宣临又无微不至地关注到了他的袖口。

　　在折的过程中，原璃脑中一直处于不自在的状态，但这个距离。

　　他敛下眼，自嘲地想到，连周宣临的眼睫毛都数得清。

　　当然他没有去数，可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是想要他堂堂正正地去抬起头，一根根手指点得分明。而冥冥中没有任何理由，他就是觉得周宣临会乖乖躺在那里让他数完。

　　他呼吸放缓，举起只有被扎起来的袖子，好奇问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嗯，”周宣临说，“你有看过二次元里的一种袖子吗，叫萌袖，就是这样的。”

　　原璃表示怀疑，似懂非懂。最后考虑到周宣临竟然能说出参考文献，就勉强接受了。

　　“还算满意吗，小原大人。这可是你说的，交换衣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