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不稀罕,自己留着吧】
周宣临嗤笑一声,差一点倒扣手机,但下一秒这群鱼龙混杂,忽然变了风向。
群里没有真坏人,但有纯犯贱的。
“真的好看?”
“有多好看?云哲见过吧。”
云哲没有半点设防:“特别好看,真的,特别好看,一眼就能记住的骨相。我初恋也是这种,原璃更绝。我初恋是冬风,原璃就像是先好看你一大跳,反应过来还能把你整个人打废了的那种刺骨。”
艺术生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性格,是真有动心思的了。
“性取向怎么样,能追吗?”
“手腕细不细?”
“脚腕细不细?”
“给个电话。”
“lin没有,云哲你发群里,谁先被通过就是谁的。快快快,这就是我们今天的大冒险节目了。”
好久不曾再发言的lin无声惊雷:“谁和你我们?”
上一刻还在对云哲说“不认识,不熟,仅仅是听说”的周宣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众目睽睽下悍然改了口径,清爽干净的一个字。
“滚。”
第4章 合作愉快
成品验收倒计时,三天半。
原璃梳理完交接的稿件,见躺在病床上的伤患一边和家里打视频一边去够床头的水杯,就帮他把床摇了起来。
“谢谢。”伤患遮住了右下角原璃可能入镜的地方,小声和他打了招呼。
“没关系。”原璃也用手掌聚拢在嘴边,用气声微弱地回应着,“你好好休息。”
说罢他就没再打扰。
此时正逢午间,应该正好能约人吃个午饭,他到了一家公司楼下的罗森便利店里拨通了电话。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岁穿高跟鞋走路风风火火的女性踏进店里,打量了一圈,看见沿街窗边有人在朝她挥手,眼前一亮就坐了过去,开门见山地打趣道:“遇到什么麻烦了?”
“
第六集的一名原画临时摔断腿,我那天正好在附近,就去医院看了看他,顺便把完成的画稿领回来了。幸好之前的进度抢出点时间,我把剩下没完成的cut直接交给了六集的作监。”原璃给她推了一块三明治,程洁大大方方接了过来,听他拜托道,“再给我介绍几个原画吧。”
“行,什么要求?”
原璃想了一下。
他原本没有要求,这几卡难度虽然高但也没有到所有人都画不出来的境界,但是他只要一旦想到如果是lin来操刀将会呈现出怎样的画面,忽然就对其他人变得苛刻。
一旦一个念头在心里扎根,就像着了魔一般想要实现它。
如果是lin来绘制这一卡的话。
……
不能再想了。原璃摇摇头,对程洁说:“要技术好的。”
程洁似懂非懂。
她从原璃初入这一行就一直负责带教他,三月前已经离职去一家主攻3D的动画公司担当制作人,在原璃提出需求时也会主动帮他介绍一些人脉。
她带过的新人很多,但却对原璃印象格外深。
参与这个行业多多少少都带了点把兴趣作为营生手段的想法,程洁见多了因为一两次挫折就垂头丧气的年轻人,但半年前遇见原璃时,她惊讶地发现他很适合这份工作。
他没有人情观念,因此有行业地位有多高的泰斗也敢打去电话;他不带有私人情绪,因此被拒绝也毫无挫败。尽管看起来对自己的职业缺乏一定的热情,但恰恰是这份缺乏,让他能够全身心放在问题的解决途径上。
他像一台永动机,不知疲倦。
程洁发现,他们虽然看上去熟稔,但其实她对原璃的私事一无所知。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仅主动叫她出来,心里还像是藏着事一样游移不定。
所以这个小孩也会有踌躇,想要说什么的一天吗?
程洁撕开了牛奶侧壁的吸管纸,问:“你其实是找到了合适的合作对象吧。”
原璃罕见地僵硬又为难,“有可能的画师说对作品不够感兴趣。”
程洁感同身受。
虽然主流的看法仍旧将制作进行排除在整部动画作品的创作流程之外,但制作进行也是人,也会有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时刻,虽然大多时候,他们的意见都要为工期和预算让步。
她想循循善诱,再安慰几句时,忽然听见原璃下定决心:“我觉得这不是不可以争取的理由。”
他站起来拨通电话,“程姐,我想再试一下。我先走了,下次再见!”
原璃想向云哲要周宣临的电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云哲那边始终无人接听。
原璃没多想,又回到周宣临地址,敲了敲门,像是没人在家。
他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能恢复联系,又什么时候回家,只好一直在门口站岗。
又或者,周宣临其实不想见到他,即便就在门的另一端,也不想给他开门。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绯红。
与周宣临一同约好一起来看望不慎摔断腿的朋友,谁知道一聊就过了将近两三个小时。云哲从病房走出,将静音的手机重新调回音量,惊呼:“天,小原怎么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到。”
有三通时间点停在三个小时前,很乖的五分钟一通,确信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接听后就没再打扰。
然后两个小时前有一通。
最近的一通在半个小时前。
云哲喃喃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周宣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看了眼自己手机的通知栏,空空如也。
云哲直言不讳:“你在动画公司留的都是座机号码,接不到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再说人家又不一定是要找你,毕竟你们现在关系那么尴尬。”
周宣临的脸色因为这句揣测逐渐阴沉,他锁上屏幕,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响。黑色的锁屏界面映照出他下撇的嘴角,还有眼睛里一些不甚分明的东西。
“我打回去问问,喂!喂!周宣临!”云哲号码还没来得及回拨,他身边的家伙就像突然发疯了一般,拔腿朝楼梯间冲去,他兼顾不暇,推开应急消防门时,只听到回荡在整个楼梯间的狂烈脚步声,震耳欲聋,像是谁铺天盖地的心跳声。
他忍住被一瞬间提快的呼吸,发现原璃那边也已经关机了。
冬天的太阳落得很快,一旦日落就不再有余温。
周宣临出门时没有戴围巾和手套,一路疾跑,脸被风吹得像撕裂一样的疼,空气中弥漫着大团大团的白雾,他没有等电梯,一路爬梯到公寓楼层,实在克制不住了才弯腰撑着膝盖。
他像疯了一样跑回来,到底在幻想什么呢?
公寓门口空空荡荡,没有人在等,也没人在被等待。
周宣临甚至能够想到原璃来敲他房门的那个早上,卷着围巾,遮住半张脸,不断尝试着敲门和按门铃,然后又乖乖退后几步期待这扇门会为他打开的样子。站累了他会蹲在门口,走的时候会看起来面无表情实则恋恋不舍地回头瞟一眼,按电梯会分辨两次,通常会无意识按成向上的按钮然后立刻取消,重新按一遍向下。
他好像能亲眼看见一样。
“嗯,我晚上回去开作画会议。”
小小的声音从转角传出,周宣临脚步一顿,继而大步走了过去。
原璃把手缩在袖子里,拆了羽绒服上的帽子压在脸旁挡风,手机就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冷得连手都不想抽出来,一看见他来,猛地从一个蜷缩的状态展开了。他跺了跺脚,头发在风中凌乱,对周宣临笑了一下:“你回来了。”
周宣临上下扫了他好几眼,背过身就走,原璃不敢落后,赶紧跟上,又叫了一声:“临老师。我把剩下的四个cut分了两个出去,一定能赶在音画合成前返还,这样也保证进度不受到耽误。但是还剩下两个cut,我想来再争取一下你的意见。”
“怎么分出去的?”周宣临掏出钥匙,慢条斯理地打开门锁。原璃没得到允许不能擅自尾随进去,巴掌大的脸躲在门缝间,声音格外空灵渺远:“就,不断联系,多跑了几个地方。”
周宣临出于人文关怀给他倒了杯热水,又从里间拿了一件披肩,搭在半边肩上,微微抱着胳膊:“进度没受到影响?”
原璃看着他,说:“对。”又低头看了下圆柱状的玻璃杯,说:“谢谢。”
周宣临点了下头,隔了一会儿,又点了下头。
“还算聪明,没有死磕在我这。我不和笨蛋合作。”
原璃眼神很冷静:“您要相信我们的工作能力。”
“你的工作能力就是站在风最大的走廊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
“这是诚意。”
原璃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风还有周宣临的话绕得不再清醒,但是到现在周宣临还没有拒绝他,他仿佛又能看见一些乐观的前景。
“原制作,”周宣临问,“我记得早上我已经明确拒绝过你了。你难道觉得我是为了搪塞你才那么说的吗?”
原璃摇摇头:“不会,我能看出来您没说谎话,工期短就是您最大的顾虑,这是应当的。您不会用私人恩怨去影响去工作的考量。可是,临老师。”
“如果这卡交到别人手上,一定会用五花八门的摄影镜头去干涉原始的作画张力,这部漫画最核心的一场打戏会因为敷衍而落幕。我记得您曾经说过,无论您的作品是高深还是低俗,是复杂还是简易,这是只有您才能完成的原画。与其以别人的方式去诠释,不如用自己的风格被批评,我始终相信这一点。”
“您非常喜欢这部漫画,您也不会想看到最核心最能够代表主角精神改变的一卡被毁掉。”
周宣临眼睛颤动了一下,继而没有温度地笑了,持续咄咄逼人道:“你这么信任我,如果我画崩了呢?我没有任何敌对情绪,这是客观上很可能发生的问题。任何一个画师都不能保证在激情创作的极端工期内不发生任何失误,何况我从没参与过你们的项目,对于本集作监的风格一点都不熟悉。”
他提出的所有问题没有一条在界限之外。
原璃坚定道:“那就以你的方式崩掉。”
风呜呜地带来了他的声音,又从周宣临耳边呼啸而去,直到过了很久,周宣临才后知后觉有什么东西从身边的擦过。
他指尖发麻。
周宣临在难以捕捉的阴影里缓了一小会儿,确定那种麻意不会影响思考,迎着原璃的目光,下了最后通牒。
他不会说抱歉,“我没有预留出充分的档期,所以我拒绝这两卡的绘制,请你另寻他人吧。”
原璃不再纠缠,退后两步,向他告别:“希望您创作顺利。”
原璃看起来没有任何触动,但是出门时并没有看一眼就摆在门口他看上去很感兴趣的绿毛怪拖鞋,于是只有周宣临能够看出来,原璃是真的感到可惜和失望。
“等”
因为争论和自尊,他手里始终握着那件没有递出去的披肩。
原璃已经走了。
他的工作节奏很快,没人比原画师更清晰地了解这一点。
周宣临心里升起一点点悔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