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突然发现,十八岁的周宣临很难注意到这些。
高二那年,周宣临想走艺考但是父母都不支持,他不服气地给原璃看他的练习时,原璃也是这样说,希望你创作顺利。
还会再加一句,希望你画得开心。
他当时觉得原璃或许对此并不感兴趣,只是为了哄他开心,才违心地说,真的很不错。
但是现在他在想,或许原璃是真的觉得很好。
所以呢?
是错觉,还是因为只有二十四岁周宣临的阅历,才能找到名为原璃代号的特定波段?
他心中涌现出一个从再次见到原璃就萌发出的疑问,并逐渐扎根枝繁叶茂,不断激荡着。
原璃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成为制作进行的?
周宣临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晚上有两场作画会议,估计要在公司通宵,凌晨睡会儿,然后为V编再持续待机十小时。
原璃对工作安排没什么反应,但是心情有点点低落,这让他没有去按电梯键,选择从十五楼一层层走下去。
等走到底层,我就再去联系作为备选的几位画师,把两卡分出去。今天晚上送分镜搞,明天晚上回收,后天动检、色检,大后天音画合成,再打回个两遍就差不多了……
现在十五楼的时间,原璃不想去考虑这些问题。
他给了自己十五楼的失落时刻。
手机铃声在高耸空旷的应急通道里格外嘹亮,是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放在耳边。
“我从云哲那里要到了你的电话。你的分镜稿落在我这里了。”
他才发现,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说:“我马上就去取。”
“等一下。”
他站起来的脚步被截然喝止了。
电话的另一方不容拒绝地说:“我改变主意了,我可以接下这两卡,但是你应该知道我是纸质作画,这个能够接受吗?”
原璃忍住跳起来的冲动,竭力扮演好一个正常思维的普通人:“没问题!”
“好。我还有一个要求,除了第五话,我还要参与进本季最后几集的制作里。不是最终话的作监,我就不接。”
“……”
“怎么,我在强人所难?”周宣临垂眼,“你也没有你宣称的那样有话语权嘛,我该怎么相信你能帮我争取到我想画的镜头?”
强人所难得有点太过分了,特别是颐指气使的语气,换个人过来或许能和这位自视甚高的“大师”打一架。
可是原璃却紧握住手机,像猫一样,瞳孔在黑暗的环境里不断放大:“真的可以吗?”
“什么?”
他的快乐就要溢满,但本身的性格太过谨慎,于是再次小心确认:“你真的能加入我们的项目组?”
“听不懂人话就算了。”
“听得懂。”原璃热忱地保证道,像一个最虔诚的崇拜者,“我会尽我全部努力,不会让他们毁了你的原画。”
全部。
周宣临隔了半晌才道:“你知道这句话对于一个有追求的原画师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原璃问:“意味着什么?”
缓缓的呼吸吹在话筒里,一起一伏,仿佛过去一整个世纪,超过了原璃留给自己的失落时间。
周宣临说:“下次告诉你。”
原璃说:“好的。”
周宣临翘了下嘴角,“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原璃斗志满满,允诺道:“好。”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从远方的电流声里听到了一些微弱的笑意,像嘲弄也像戏谑。
“合作愉快,原制作。”
第5章 1226号台风
晨会。
原璃进会议室的时候被人猛撞了下肩膀,延迟交稿的油条哥一脸没事人一样飘了过去,都走出好几步了又倒回来:“怎么,
第五集那几卡解决了?”
原璃被幽灵一样的走位吓了一跳,他忽地想起上个月布告栏上的白纸黑字,关心了一句:“你罚单交完了吗?”
油条哥噎了一下,不怒反笑了:“你该不会以为真的能约到什么lin吧?你真去试了呀?我就随口一说,吃闭门羹别生气啊,哈哈哈。”
原璃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油条哥悄声放话道:“那我就看看你一会儿怎么收场,不过跟你这种人宣战还挺没意思的。”
他见原璃默不作声,愈发满意:“理解不了吧,理解不了就对了。”
等他走远了,小于惊讶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你今天可以啊,嘲讽技能拉满,跟谁学的。”
原璃懵了一瞬:“有吗。”
“有的,而且你今天蓄势待发的样子,好像就准备去打仗一样。”
原璃虚握了下拳,回答:“我正准备要去赢。”
一系列焦头烂额的流程走过,制作管理正要宣布晨会到此结束,一向不会另外发言的原璃突然站起来,与此同时,导演和演出,以及重要集数的分集作监鱼贯而入,也没挑位置,找了小于平常用来搭衣服的瘸腿椅子坐下了,吓得小于连忙往前挪,低着头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制作管理把日程表朝桌上一放,顿时间不知所措,甚至有点受宠若惊:“你们怎么来了,这就是个制作晨会啊。一会儿作画会议我找小原单独和你们开。”
导演挪了下位置,确定四个腿只剩三个的椅子不会被自己压塌了,“就是小原喊我们来的,说有重要的事情要报告。”他脾气很和蔼,还和他们开了个玩笑:“总不能是请到了什么大神原画吧。”
大家都笑,只有原璃像看预言家一样看向他。
导演一懵,和演出面面相觑。
他循循善诱,深入浅出地教导:“我们这就是个原作单行本只卖了几十万册的口碑作,人气中等预算也中等,一尊小庙容不起多高的大佛。小原啊,人不能好高骛远。”
原璃点头,眼神平静,不疾不徐:“lin老师已经确定接下了第五集的两个打戏cut,并且提出担纲最终集的单集作监,我觉得这个要求可以在会上讨论,询问一下各位老师的意见。”
导演疑问:“lin?哪个lin?嘶”
小于在原璃旁边的角落里目瞪口呆说了句短促有力的“我靠”。
油条哥站起来时把脚下的人体工学椅踢得老远,哈哈大笑:“你知道lin总作监那部剧场版第二季开了多高的价钱吗?业界出了名的见钱眼开,就你?真是异想天开,你请得起,这些人接得下吗?”
此话既出,导演、演出连带着制作管理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原璃没有任何必要向油条哥自证,只是铿锵有力有理有据的对着导演和演出交代:“薪酬我已经谈过了,按照本项目正常的作画张数来计算,监督也是按照其他作监的平均等级来划定,没有任何溢出的部分。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导演踹了揣手,看原璃的神情没有任何天方夜谭的虚浮感,最后一锤定音:“好,往后还没有进行绘制的重要集数,连带着最终集数的作监都交给lin老师,小原,最终集就由你来对接,如果方便的话,在第五集结束之后请lin老师来公司开一个简单的作画会议。”
他们这批人坐在这里,既是实干者,更是理想主义。
精心呈现的作品可能会迎来更出色的作画,任何人都会血液沸腾。
导演连说了三个“好”,演出也不免打趣:“半年了,第一次担纲最终集的制作进行呀,我们小原。加油!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制管也高兴,忙喊多批点钱给他们换点凳子,这都瘸成什么样了。
好脾气的导演把披着的外套还给小于,单手拎走了破破烂烂的凳子,顺便在隔天调走了那位自命不凡的关系户。
不是有关系吗?去低能耗制作部门养老去吧。
小于接水的时候还在感慨:“他为什么莫名其妙讨厌你?”
“不知道啊。”
原璃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毛茸茸的,低头的时候显得脸很小,唯一的缺点是到处飞毛,他隔一会儿就要面无表情地在脸前扇动一下。
“是不是因为上个项目你做得太好了导致他总是挨骂?”
原璃态度很积极地参与着讨论:“不知道啊。”
茶水散发的热气一缕缕上浮,弥漫在脸周两颊,蒸过黑眼圈,他有点幸福又慵懒地闭上了眼睛。
才怪。
“嗯嗯,lin老师。您那两卡完成了是吗?我现在就开车去取,您稍等一会儿,我二十分钟就到。”
“新规矩。”不知道是不是把夜熬穿了,周宣临的声音很哑,震得原璃手机的传声口都在振动。他说什么都是祈使句,从来不会征询别人的意见,“别称呼为您,有种老大爷的感觉。”
“啊,”原璃反省了一下,“行。”
小于笑得捶桌子,“你快去吧。”
他从桌上取走公司公用车的钥匙,略朝她点了下头就不见了。
“原儿去了是吗?”制管姐姐走了过来,稍微有点忧心忡忡,“脸色怎么样?是不是很苍白?”
“怎么这么问?”
制管双手交握,又放开:“三个月前我们开车出去办事,他有很强烈的道路应激症。那天,是雨天。”
小于愣了一下:“不会吧。”
制管对那天印象格外深刻,不仅是因为她让才入职的新人制作首次体会截止日期在身后狂追的极致情况下开公职车,更是因为第一次看见那个稳重内敛的男生露出微笑点头以外其他表情。例如全身冒汗、瞳孔放大、抑制不住的手部抖动。
在真正的大雨倾盆下,他根本没有握紧方向盘正常行驶的可能。
气压很低,挡风玻璃前盘桓着一整群密密麻麻的蜻蜓。
耳畔传来机械声,滴滴
原璃坐在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安全带警报铃不再响了。
他放下手刹,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又呼出去。
天气预报说还有半个小时会下大雨,他盯着从早上出门开始手机就不断弹出的暴雨红色预警。
冬日的第一场大雨酝酿得如此声势浩大。
他告诉周宣临还有二十分钟赶到,车开得又稳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