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次出行,周宣临都会无精打采,最后靠着他的肩膀睡着,长年累月下来已经变成不用思考的习惯。
他不觉得麻烦,也不觉得周宣临会压得他很疼。
为什么。
周宣临只睡了十分钟,就被叫醒,只是短暂的充电,但整个人都精神了。
也许是身体觉得处在一个安全的环境,可以放肆休息,哪怕晕厥过去也没关系,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像是,一个精疲力尽的旅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而今有人把他扶上了一架会不断往前的马车,他不用担心会错过目的地,可以尽情睡过去。因为无论你到了哪里,都会有人把你叫醒。
想到这种莫名的安全感的来源,他有点不自然地瞟了一眼原璃。
过了国庆,才会渐渐降温,现在大街上人人都身着短袖,举着晴伞,还不是将身体由衣物全然包裹的季节。原璃也一样,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白色短袖,抬起胳膊时
也会露出腰身。
像如遭雷击的那个雨天。
后来又经过多次测试,他无奈地发现,这样的吸引并非偶然事故。每一次,夏日的阵雨和惊雷在身边骤然降临,都带来了一模一样的震耳欲聋。
他只多看了一眼,就很快收回目光,沉默不发,咽下去一些现在不会说,也许永远也不会说的话。
就如同在车上时有意克制了早已成为习惯的紧密接触,在让原璃开心、照顾、保护的范畴之外,他不会越雷池一步。
可显然,这样的躲避,让那个孩子更为不解,无论是到奶茶店里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示好,他想要的,也许只是回到保持原状,重新拥有一个插科打诨、全然信任、紧密不分得到兄长。一次微小的、简单的、质朴的心愿,仅此而已。
到店后服务员略扫了他们两眼,拿着机器就走到了周宣临这边:“先生你好,请出示核销码。”
他在烫碗,闻言抬起脸冲她扬了扬,示意她看对面。
原璃已经调出界面翘首以待了。
“谢谢。”
机器响了一声,他好像达成了某项成就似的,觉得很开心。
周宣临把零零散散的包、帽子、口罩全部丢到角落的凳子上,看服务员小姐实在太吃惊,疑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打转,出于好心,玩笑着解释了一句:“我们家不是我管钱。”
该省省该花花,节日请周宣临吃一顿好吃的,在原璃的评价范畴里,就属于应该花的,值得花的。
后来他知道世界上还有预制菜的概念,已经在很久以后,但无论那时还是现在,他好像都做着一样的事情,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周宣临画画。
少年时司空见惯,不知道对于那时候的自己来说,已经是相隔很久,偶然又重新找回的安定。
他看到周宣临的平板一角,想了想,问道:“这是什么?”
虽然好奇,但是没有冒昧凑过来。
周宣临把在赶的稿子往里面轻轻推了推,轻轻地咳了一声,不知为什么,有一点窘迫。
他下意识不想让原璃知道,他在做一些赚钱的工作。
他放下笔,看着原璃的脸,忽然长辈情绪大爆发,像过年时嗑瓜子的亲戚一样,“准备怎么样了,学习紧张吗?能考上吗?”
“可以。”原璃毫不犹豫地说,“会和你上一样的学校。”
“好。”周宣临嘴角轻挑,“我相信。”
明明自己不学习不做作业评不上三好,知道原璃很有信心前途大好,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和自豪。
吃完饭简单在一楼逛了逛,周宣临是无业游民不着急,但他总担心把人带坏,耽误家里初三的念书,没过多久就要推着他的肩膀送他回去。
商场大厅里总在举办各种各样的活动,周宣临对不感兴趣的事漠不关心,连多分一个眼神都觉得浪费,奈何天生捕捉信息的能力很强,随便扫一眼显示器就哐当加载进了五花八门的万千世界,因而常常出现的是CPU处理过载的情况,明明没干什么,总觉得很累。
像任何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人一样,他的梦想就是居家自由职业,谁要是把他从家门拉到工位的话……
呵呵。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就像此刻,他只看了一眼,就分辨出大厅里正在举办一部动画电影的线下发布,才刚开始,或许是为了热场,主持人正邀请原作上台互动。
四处传来尖叫,忽地一下,人潮蜂拥而至,差点将他们冲散。匆忙之下,周宣临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紧紧攥住了原璃的手腕,将他拉回身边,那是全身上下最能使上劲的位置。
“没事吧。”他即刻检查原璃的表情和他的呼吸状况。
幸运的是,除了有点急促,他暂时没有因为过多过于簇拥的“人”,出现不良的过激反应。
“哮喘药带了没有?”
原璃一怔,眼睛移向一旁,慢吞吞地说:“带了,我没事。”
他记得蒋媛对他的训练。
“记住小原,如果在学校里有同学问你有没有生病,为什么要吃药,你就说是哮喘的药,跟安定、精神疾病之类的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样他们才不会欺负你。知道了吗?”
“周宣临,也不说吗?”
“因为我们小原只是和这个世界没有接触好,你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较量,并不是生病了。这不是病,妈妈不想让哥哥或者其他任何同学,觉得你有任何奇怪,或者和旁人不一样的地方。就算是周宣临,妈妈也想让他用普通的目光去认识你。”
与其因为弱势被怜悯和保护,更想要表现出真正的样子,哪怕被讨厌。
“如果有一天他能理解了,我还不会对他说吗?那个自大的臭小子。”
“真的没事?”
原璃看到眼前周宣临因为担忧蹙起的眉心,在一片轰隆隆的吵闹声中抓紧了他。
为了听清他的声音,周宣临直得将耳朵凑得很近。
“明明怕我被撞倒,那么生气,也会问脚有没有割到。
“刚才,也是。很担心哮喘,想都不想,拉住了手。
“那为什么,不喜欢见到我。为什么讨厌我的声音。为什么不靠在我身上。”
他的语言系统很难支持他说出长而复杂的句子,越紧张,越着急,就越短促。
“你不能,剥夺我的权利。只是因为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周宣临从他开口时噤声至方才,直到此刻,他的小猫言之凿凿说“他很不喜欢他”的时候,才急于抢出了唯一确定的答案。他确定,坚决,声音晦涩,尾音不自觉颤抖。
“真的?”
“真的。”
“那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
对lin提出不合理要求的都会被他拎起后脖颈扔到门外,少年意气已经初见雏形。
周宣临点点头:“说。”
原璃想了想,皱了皱鼻子,认真地说:“第一,不要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我不是都说了,谁讨厌你了。”
原璃不理,认认真真掰着手指:“第二。”
“别想太多,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今天我们邀请到老师和台下的幸运观众一起,来重现电影里经典人物和场景!老师会现场创作哦,有没有学习建模或者画画的朋友?今天机会来了,我们准备了好几台数位屏吗,大胆上台挑战!由现场观众投票,如果真的能胜过老师的原作,我们现场赠送你一本由老师本人签绘的漫画!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吸引力?大家积极踊跃参与起来吧!”
第50章 行业泰斗
“这个,我们是不是一起看过。”原璃忽地指向台上,“你想去吗?”
周宣临手指握紧,攥出了一节清瘦的骨节。
他飞快地瞟了原璃一眼,又掠过一眼热闹非凡的台上。
“你自己可以吗?”
“当然,”原璃拼命点头,指了指人群稀疏一些的大屏右侧,“我在那里等你。”
他走过去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确认呼吸顺畅,不会被太多人挤到,轻轻地朝不断回头确认他去向的周宣临挥了挥手。
一个简单的暖场活动,想也知道不会有什么激烈的竞技发生,大家一团和气其乐融融,画笔生花,留下一些或生动或诙谐的角色形象,最后再领走签名的纪念品就可以下台了。
周宣临对绘画软件熟悉,下笔很快,不一会儿就勾勒出一个具体的形体,他回想着漫画里印象最深的分镜和高光时刻。他知道有许多台摄影机对准操作的屏幕和手指,台下聚集的都是爱好者,复原比创新更能换取鲜花和掌声,随着线条一笔笔出现,人群中也频频出现赞叹声。
他平直的嘴角忍了好一会儿,向上抬了一点。
在这么多人的及时反馈下画东西,是从来没有过,新奇又刺激的体验。
他的屏幕展示在大屏的最右端,慢慢地,人群也渐渐向他偏移。
向他凝聚而来。
周宣临手指顿了顿,朝下望了一眼,目光收回,又抑制不住地向下望了一眼。他掏出手机,大大方方朝下拍了一张。
没有清晰的面孔,更像是一团盛大的、模糊的簇拥。
他的动作受到一些人关注。
有些年轻的,年纪相仿的人,冲他晃了晃手:“兄弟,厉害呀。”
他略躬了点身,没表现出对这番赞赏和聚焦的欢欣雀跃,受宠若惊,就好像是他应得的。他为此心跳加速,却觉得一切的聚光灯本该打在他身上。
“谢了。”周宣临弯起眼,懒洋洋地笑了一下。
只要一分钟,他就能画完了。
余光不知不觉偏向了还在擦线条的老先生,眼镜底厚得像啤酒瓶,进度远远在他之后,只画了角色的一个大头,可神态、眼神,远胜他这个描形不描神的“速写”。
周宣临认真观阅了一会儿,撤去了好几根已经落下的线条。
最后无论是动作还是成品,到底都没人能超过老先生笔下的传神。主客尽欢,周宣临站在偏台垂着眼鼓掌时忽然了悟,其实主办方也早就设置好了。不会有超越原作的挑战者出现,老先生画成什么样,什么样就是原作。
不过。
真厉害啊。
他朝揭幕仪式的彩带中心羡慕又钦佩地望去,张扬又年轻的目光藏也藏不住。
周宣临仔仔细细挑了个没有瑕疵的吧唧,下台去找原璃去了。
“我有鼓掌。”原璃说,“我觉得你画得最好。”
“什么眼神。”周宣临纳闷道,他把那个吧唧给原璃,“拿去,给你的。”
正要离开时,一个脖子上挂着工牌的女生把周宣临叫住了,她抱歉地笑了笑:“你有时间吗?想邀请你去一趟后台。”
周宣临后来才知道搞艺术的人,尤其是搞他们这行艺术的人各有各的脾气,他对老先生第一印象挺好的,除了有点跟不上现代工具,对纸绘时代更加熟悉,为人和蔼可亲,一直笑眯眯。没想到见到在周宣临只管笑眯眯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用了一整套软件又画了一个新场景分镜出来。他在桌前坐了多久,对方就在一旁等了多久。
“您有事吗?”他画到一半实在觉得不对,回了个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