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我不是说老师画得不好的意思!
周宣临咬着糖的眼神霎时间变得清澈。
嗯?
他自己很少在社交问题上逡巡,所以希望大家都能直接一点。毕竟他们只是冰冷的金钱关系,钱货两讫,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在敲开这个聊天框的时候总是更有耐心一些,于是写道,给我简明扼要的修改意见就好,最好具体一点,不要对提意见有负担……
还没发出去,对方就已经点下了确认终稿,而且迅速五星好评,丝滑一套连招,周宣临还没反应过来,钱就到他站内账户上了。
评价用了一些可爱的颜文字,但是颇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使用者本身都不太清楚那些符号代表着什么意思的样子,大哭、大笑、嘶吼混在一起发,反而能写这段文字的人原始的兴奋感。
一段乱码之后,他写下:
“就是我想象中,勇者时隔多年再次踏上征程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因为兴奋时略有夸张的语句变得心潮澎湃,连夜赶稿的疲倦仍然存在,只是分量变得更轻,从沉重的喘不过气的、跋涉路上压得人一步一个脚印的行囊,成为肩上一层轻轻的薄被。
周宣临回复道:“很好沟通,感谢约稿。”
蓝章鱼似乎学会了怎么使用水印,愉快地给自己换了个头像。光洁如新的主页也留下了第一条约稿评价,周宣临的id挂在那里,有点像早期QQ空间
嗯?您已经很久不发动态啦,荒草丛生,有人轻轻踩过。
能有一次交易已经是缘分,周宣临不是第一次心软,充当这种“把人引进门”的角色,所以你才会一次又一次地踩坑。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骂自己,不过很多都是萍水相逢,后面人家有了新的女神,或者他稿价涨了,同样的画风约烦了,各种不合适的理由,能够充当回头客的还是少数,他没想到这个缘分还没有到此为止。
一个星期后,他刚放出两个头插的库存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抢下。
单看头像,蓝章鱼嬉皮笑脸的,仿佛嘿嘿两声,在门口敲敲门。
“老师又是我。”
手速还挺快,周宣临在心里说。
“嗯,麻烦先填表。”
这次老板提了个新要求:“钱够的话,你能不能少接一点其他人的单子?”
周宣临主页的甲方评价的确更新得非常快,只要细心一点的人都能发现他惊人的出稿速度。不考虑后果、恐怖到疯狂,几乎是在透支整个身体和精神,所换来的声名鹊起。
他疲倦的大脑缓慢运转着。
是怕他一心多用会影响稿件质量吗?那也情有可原。
他揉了下眼睛,昨天熬夜熬太晚了,感觉都能听见心跳声。
近些日子来每天几乎都保持着这样的作息,刚起床时胸口总有种莫名的闷,再加上为了赶速度,一经很久没有时间画一些复杂的符合手癖的东西了。趁此机会,要不要放慢一点呢?
还未成型,计划尚在襁褓之中,萌芽阶段,老板的需求正正好撞在枪口上,一瞬间打开思绪通路,恍若拨云见日。
周宣临下了决心的事情,就不会再有任何回头和犹豫。
他欣然应下。
如此一个月之后,他给他最爱的角色画了一张插,四张小零食,回头看文件夹时自己都默然了一会儿。
超级伟大的厨力,很累,但是,比起不断累加的数字,又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反正老板不懂,他给后面几次稿件都悄无声息地抹了个零。
又是一个周日,挂着原始乱码id,用着周宣临熟得不能再熟的、他自己创作的同人角色头像,该账号拍下了他新鲜出炉、新鲜上架、用来试水的服设橱窗。
【我来了!(戴领带的蓝章鱼举手.jpg)】
【我又来了!(举手.jpg)】
【探头(蓝章鱼伸头.jpg)】
【妈咪饿饿(哭泣蓝章鱼端饭.jpg)】
【已撤回一条消息】
没看清小字,误触的概率极大,正确的处理方法应该是,装作没看见。
“妈咪看见了,你要来点什么?临师傅给你炒。”
“哦哦,这是参考图。”
老板把人设图发过来,上面有年龄、性格、头发形状种种设定。这是站内最新更新的功能,便于浏览,看上去一目了然,算是少见的没有反向优化的功能了。
他已经学会了啊。
从一无所知,很多个圈内名词都一知半解,误打误撞撞到他面前,希望他能包容理解,到现在,已经懂得怎么创建人设橱柜了。
心里涌现出些许欣慰,周宣临快速看了一遍想法,简单讨论了一下。和这个人说话一点也不累,有时候他会有种错觉,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和他的戳在了一个点上,很容易就能互相理解。
减少沟通成本让周宣临略感安慰。
“大火快炒,一个礼拜应该可以。不过我这个是新业务,可能会有翻车的可能,先提前给你打个招呼,如果崩了虽然可能性不大,我就给你退钱,行吗?”
“行的。我还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吗?”
周宣临疑惑,但答应道:“你说。”
“截稿时间再往后挪一个星期吧,不用大火快炒,小火炒就可以。”顿了顿,对面又说,“钱不够的话,我可以加。”
上次似乎也是这样,希望他少接其他单,专心自己的稿件。
“质量不会受到影响,我画画有自己的节奏。”顿了顿,周宣临又写道,“不用担心。达不到我自己的要求,或者不符合你的预期,都可以直接退。我保证。”
“不是的,”对方说,“我怕你连夜画。我只是想说,我不着急。太太……呃,老师,不要透支作息。上次的稿件,我发出去给大家看了,很多人给我评论,大家都很喜欢您的画,知道了价格后非常吃惊,说在这个业务里,您直接给我画爆价了。我问爆价是什么意思,他们就说是质量远远超出稿件本身的价格,说遇到了非常有良心的画手。所以,我不想让您这样。钱不够,可以加。”
周宣临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最后又全部删去。
隔了许久,电脑都屏幕上才出现了新的字,他客气而冷漠:“不用,够的。”
说罢,他顺手给这位改了个备注,叫良心老板。
周宣临:“出草稿后我会再来询问你的意见,如果过程中有任何新的想法,随时提出来。”
对面是个正常人,他的语气也变得官方正常了起来。
但是老板似乎觉得他们变熟了一点点。
新老板:“你好像不叫宝宝了诶,好像其他单主你都是叫宝的。”
“……”周宣临语塞,百思不得其解,“你真的想要吗?”
新老板:“也可以试试看。”
周宣临硬梆梆地扯嘴角:“宝,如果有想法记得及时提。TT”
新老板:“可以了,不用试了,我也不太适应。”
总觉得有人在偷笑。
周宣临闭眼:“下了。”
他看了眼时间,起身去厨房翻吃的。
大半夜画饿了,就想吃点热的,上次原璃煎的饼应该还有。
他在冰箱里找到了想要的食物,把平底锅滚热,想了想,煎了两个。
周宣临端盘从原璃门口经过,敲了敲,随后闪回了自己房间。
一分钟后,门打开,露出一点缝隙,深蓝色的组合式学习书桌前,台式机闪烁的屏幕透露出微弱的光源。一只手从那道光里面伸出来,像一只小动物一样,眼疾手快捡走了餐盘,又轻轻的一声,门又合上了。
第49章 偶然事故
冰箱里的速冻馅饼消耗得非常快,转眼间到了国庆假期。
今天的敲门声比平常要晚。
原璃穿好外出的衣服,只敲了一下门就开了,周宣临一边揉眼睛一边道:“节日快乐。”
他呆了呆:“节日快乐。”
因为他看到周宣临身后的被团隆起,还散发着热气,但他本人却好像已经收拾齐整了,全副武装,准备充分,雨伞、口罩、帽子一样不缺,好像下一秒等人一叫就能立刻出门的样子。
他刚刚是说了节日快乐吗?这是节假日的作息吧。
原璃以为自己眼花,眨了眨,再想向里探勘,已经被一个不动声色地背影挡住了。
“看什么?”周宣临懒懒散散,一边打哈欠,一边还有要转头再回到床上的趋势,也许是觉得挡得太刻意,又默默让开。
原璃不自觉就跟了进去:“月初的生活费到了,我带你出去吃饭。”
他紧张地看着全副武装还要躺进被子里的周宣临,犹豫一阵过后,他下了决定:“你还要睡吗?我可以在这里等你。”
周宣临挑眉看他,问道:“很饿?”
现在才上午十点,生物钟准时且吃过早饭,原璃谨慎地说:“还好。”
“那你想再等一会儿吗?”周宣临作势要坐下来。
忽然福至心灵,原璃接道:“不想。”
“很好。”周宣临打了个响指,裤子还没来得及沾到床边,像装了个弹簧似的,砰地弹起来,“走吧。”
原璃管钱管得很好,节俭,不会过分铺张浪费,主张一个该花的花该省的省,断然拒绝了打车的提议,选择了更有性价比的公交车。
公车司机踩下刹车缓缓停稳,看一双少年上来了,像是兄弟,后面那个小一点的缩在哥哥身后,往前递了四个硬币,前面高一些的轻松投进去,乒呤乓啷一阵清脆的响声。
他再转头的时候正和后面戴上兜帽掩盖面容的小孩对上一眼,他飞快低头,伸手扯住少年的衣角,将头垂得更低。少年本该见怪不怪,但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回头瞥了抓在身上那只手一眼,最终还是没有用,任由它慌张地牵引在那里。两个各怀心事的小孩,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快速上了车,在后排的连坐位坐下。
原璃抱着书包,认真看路线图,“只要坐五站。”
大车后排的摇晃,皮革和汽油的气味,总让人昏昏欲睡。
周宣临的日程表已经满到,要挤出一天的空隙,需要从一个星期前加班加点。又闻到这股谁来都想吐的味道,胃里又泛起一阵恶心,他眼睛都快合上了,出自本能反应还不忘对旁边坐着的小原说:“我申请睡一会儿。”
“好。”原璃把单肩包换到另一边,留出一个温暖又舒适的枕靠空间。
可几乎打完报告的瞬间,周宣临就朝着一侧车窗栽倒下去。
额头抵在布满灰尘和污渍的油玻璃上,伴随着撞击,逐渐浮现出一小块像光斑一样的红痕。周宣临没醒,睫毛紧张地扇动,须臾间陷入深眠。
原璃放下强迫症般一遍又一遍确认的线路图和团购码,默默地盯着他,数他睫毛跳动的次数。脏脏的玻璃上反射出了他自己都看不到的下压的嘴角。
他愤愤地扫了一眼周宣临靠得紧紧的车窗,又低头看了一眼肩头,困惑、不解、无措地,又把单肩包移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