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不到,还早吧。”谁家这么早吃午饭。
原璃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他家老板生来气场强大,托先天福祉,生了一张冷清的脸,令人见之噤若寒蝉、两股战战,但今天这工作服穿的,周宣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忍住了没笑,外面是正肩的西装外套,内里搭了一件纯棉的帽衫,这也太板正了。
不仅如此,原璃把他压箱底的单肩包都祭出来了,目光单纯,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不知道能吓到谁。
但周宣临最后一句话都没说,还是任由他这样去了,他觉得可爱死了,今天这些同僚能看到都是他们的福气好不好,原璃要是天天这么穿,他都要动心思拖一拖,等着人上门催稿了。
原璃不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走进单元门就开爬,他体力好,一边还能回头对周宣临说话,气都不喘:“这家没电梯,得走一走。”
走走还成,周宣临反正是忘记自己临危时五分钟爬了二十楼的战绩,开玩笑,出去问问全世界家里蹲都这样,不怪二次元没有一副健康强健的身体,实在是见得了三点的月光见不了七点的太阳。
原璃:“他好像就是因为不乐意出门才租的这的房子,这样就能名正言顺地不下楼。”
怕一下去就上不来了。
“……”周宣临。
不想说话。
也说不出来。
呵。
原璃敲门。
屋里久久没动静。
周宣临:“不在?”
原璃:“嘘。”
周宣临:“?”
“手机。”
周宣临疑惑地给了。
原璃从百宝箱里取出一顶小黄帽,用周宣临手机打通一个电话,压了下嗓子,低沉地说:“外卖给您放门口了,是放鞋架上吗。”
周宣临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只有两个叠起来的快递纸箱,哪来的鞋架?
“哎呀不是,我家没有鞋架。”
“是您邻居家的吗?”原璃说,“那要不就放地垫上?我看这有个红色的垫子。”
“我家垫子是灰的,你是不是送错了,”来人急急忙忙,从猫眼看了一下,“哎呀你不就在我家门口吗,我现在开门你直接给我吧,我我去,小原!”
一只脚眼疾手快地卡住了门,原璃放出星星眼:“李老师,您今天要交三个cut,应该没忘记吧。”
开了门,就一切好说了。
老李被按在桌前,痛苦地看着刚才送到的、货真价实的麻辣烫,一边补作业,泪流满面。
周宣临背后一凉。
好家伙,他算是知道谁这么早吃午饭了。就是他们这种熬夜到两三点不睡,十点多幽幽转醒,点个早午饭的夜猫子。这招太毒了,换他也得开门。
李老师画着画着突然对着周宣临投来哀怨的目光,你!你怎么助纣为虐!快帮我求情。
周宣临抱着胳膊,默默地移开了视线,我精神上同情你。
“十二点三十八分,第一家,搞定。”原璃在本子上打勾。
周宣临评价道:“挺顺利嘛。”好像也没有原璃一开始讲得那么难。
原璃摇摇头,冷峻地下着判决书,仿佛地狱里的阎罗附体:“后面不一定,其实李老师只是有点拖延症,他大体的东西都弄得差不多了,这还不算是最难搞的。”
言下之意,更难搞的在后面排着队呢!
他们马不停蹄又去往下一家,这次倒是顺风顺水地登堂入室,只是他一走进,就看到年逾古稀的老头子坐在地板上哭,怀里抱着一盆快枯了的盆栽。以周宣临浅薄的见识……花,一定是花。只是这叶子黄的,感觉马上就要驾鹤西去了。
“呜呜呜。”陈老悲从中来,心如刀割,“小菊,我不该逞一时意气,自以为天气逐渐热起来,就贪多贪凉,给你浇那么多水,你看看如今,都是我的错,余下还有那么多日子,你让我一个老头子怎么过啊。”
周宣临没控制好表情,谢邀人在现场刚下飞机,参考文献震撼首发。
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回头一看,他家心软的神居然很冷漠,顿时间像是一瓢水从空中泼了下来,恍然给他浇清醒了。
不对啊,老太爷哭了这么久,怎么半滴眼泪都没有,他阳台上郁郁葱葱,倒的确是养花的人,这点着实没错,但是他瞧着比抱着这盆开得更好更绚烂的,还有颜色形状都更绮丽的,大有花在,反倒是这盆,像是精心挑选出来连叶子黄的那面都朝着他们这边……
周宣临顿悟。
老爷子高啊。
原璃再怎么说也是小辈,不能不合时宜、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拎他去桌案前,再说几句伤心话不就能拖过去啦。
周宣临琢磨了一会儿。这招好使,他能用吗?
“咳。”原璃咳嗽了一声。
周宣临立刻站定,摊手给原璃腾舞台。
原璃倒不是刻意咳的,流感是好全了,但零零散散留了点后遗症,嗓子总是不舒服,到老人家里还是要谨慎一些,于是进门前就把口罩戴上了。
陈老像是才注意到他俩站这,抹了把虚无的眼泪哐地站起来,恍然大悟道:“对了,今天要收稿子吧,我这就去拿给你,可是,唉,我今天太伤心了,还没有画完,劳你在这等候一会儿。真是年纪大了不记事了,怎么这都能忘了呢。小原你等着,我就开始。上次修正到哪里来着?”
原璃愣愣地看着他。
周宣临背过身去,陈老您这算盘珠子响得我站最后面都听见了。
陈老俯首于案前,颇有古时“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还“不敢稍逾约”之感,看起来十分努力,只是进度嘛,也如同挤牙膏一般,反正他态度已经给出来了!谁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原璃揉了揉睛明穴,冷静地说:“先去下一家吧。”
不过走之前,他管陈老要了些种子。
陈老自然给得乐意,只要不逼他老头子交稿,小原就还是老头子的好小辈。
“还有瓜子你吃不吃?”陈老往原璃口袋里不要钱似的塞,到了周宣临这,先寒暄了两句,说了好久不见之语,问了问周宣临老师的境况,趁原璃不注意低声耳语道:“有情况随时来报。”
这真是“同仇敌忾”了。
周宣临跟着小原出门,只留下一个背面,因此只能绕到身后拱拱手,恭恭敬敬地弯了下腰,陈老师,爱莫能助。
没办法了,今天必须得背叛阵营。
暂时鸣金收兵,周宣临回忆了一下:“还有最后一家吧。”
原璃低头看手机,很长时间没有回应,冷不丁冒出一句:“你饿不饿?”
周宣临认真感受了一下:“饿。”
这两家离得近,走过来才二十分钟不到,但是陈老上年纪了还是选了电梯户,小区配套设施相对全面,超市商场饭店一个不落。周宣临仿佛窥见了自己的老年生活。
“一点了。”原璃缓缓道,他大开杀戒的时候不在意时间,他朝旁边一瞟猛然瞥见一个大活人,才发现周宣临还在这里,他下定决心,干脆利落把手机放回背包,“这里离公司近,回公司吧。”
还可以睡一会儿。
在朋友间都算不上过分的关心,可与一贯的直言不讳相悖,不知道为什么,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忧心忡忡眨了好几次眼,睁开,又闭上,又睁开,当周宣临探询的目光寻信而来,又很蹩脚地假装没在注视着谁。
黑眼圈……好重。
明明晚上都没有赶稿了,为什么呢?
他一直这么重吗?
我都不用睡午觉的。原璃骄傲地想,上战场的时候他连时间流逝都感觉不到的。
“真的?”不知道是因为真的困了,还是工作日的午后,他们却漫无目的走在街道上,太阳暖洋洋,让人困意横生,连周宣临眼睛变得闲散而无害,久久没有启动引擎。暖阳洒在身上,静得连时间都停止了。
原璃说:“第一次上门敲门的时候,只能躲在我司制作人姐姐后面,被这敲锣打鼓的场面惊到了,也不是吓一跳就是很新奇。我发现我不害怕他们,有的亲切,有的威严,大家都用不会让彼此生气的话推拉着,其实制作人姐姐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但总是用一层又一层光鲜亮丽的词条去包裹,大家最后完成了任务,好像也不是那么信任彼此。”
“姐姐。”周宣临说。
“她说这么叫的,我一开始试着叫老师,可是不高兴。”原璃点点头,认真解释道,然而后知后觉笑了,偏头看他,圆圆的眼睛上挑,惊奇又有趣。
原璃:“一边看一边模仿,慢慢就学会了,姐姐说我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能看见大家本质上想要的东西,我说出来,大家都会看着我,很惊讶的样子。所有人都这样想,我说得太直接。我知道,本质上是交换。”
他眼底流露出天真的清醒和残忍,却笑着说:“但是大家越来越疼我了。”
“我也很疼爱你。”
“我知道。”原璃堂而皇之承认。他手指不自觉绞在一起,无数记忆碎片鱼贯而入,他如梦初醒,手指松开,我真的知道吗?
“小原,”他讨好道,“你来开?”
车钥匙在光下转了一圈,亮晶晶,反射进原璃的眼睛里。
他们交换了座位,今天天气晴朗,没有恐怖的暴雨,没有令人窒息的密闭环境,不会唤起刮雨器频次极快的刺耳刮擦,红灯不会因为湿润的水汽变得鲜红。
他开得很稳,起步刹车慢条斯理,偶尔遇见不讲理的后车插队,也不会路怒,周宣临并不总是出声,只会在车辆交汇密集的地方,偶尔提点一句,让他小心岔道口猛冲而出的人或车辆。
原璃顺利开到了目的地,在指挥下惊心动魄地倒车入库,过程不太丝滑,倒歪两次,只能P换D挡,重新来了两次,最后拉起手刹时,他还没来得及深吸一口气,就听见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分不清是鼓励还是嘲笑。
周宣临大概有那么三四五个月没来过了,前台的猫原本趴在光斑里,一见这双熟悉的鞋影,唰一下立起来,激动地小爪子一跳一跳,一个起势就朝人扑了过去,“喵”
“他还记得你?”原璃诧异,话音还没落地,此猫将身一扭,反从他腿边溜走了,一阵刺耳的爪磨地声后,从身后悄咪咪接近,瞄准小腿就打
吃我喵喵拳!
不痛不痒的,周宣临抓着后脖颈那一块皮就给它拎起来,好声好气商量道:“和平共处不行吗?”
猫还没同意,周宣临一根食指就指在他鼻梁前。
猫怒了。
这方圆之地只能有一个霸主,猫猫拳和人拳来回推拉,节奏快得跟音游似的。
“lin老师上班无聊的时候抢过它猫粮吃。”前台附耳在原璃耳边,一边看热闹一边叹为观止,不嫌事大地补充道,“真吃了,但嫌味道不好吐出来了。”
换言之,哪怕是猫粮,味道不好,他也是不愿意吃的。
原璃:“……”
别打了,要打去练舞室打。
连站岗了五年的老前辈扫地机器人都看不过去,撞了好几下周宣临的小腿,正主无暇他顾,正战到第三回合,一只手凭空出现把他拽走,和他拎猫是一个姿势。
周宣临:郁闷。
室内已经准备关灯了,原璃把自己位置上的折叠躺椅拖出来,还有一个小马扎凳子,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周宣临不是常驻人口,都几个月不来了,自然不可能帮他保留工位,就委屈他一下,暂且蜗居在这么一块小天地吧。
他的小枕头刚换了枕巾,散发出一股柠檬的清香,被子也是香香的。他矜持地要邀请周宣临躺下,发现他站在桌前看摆在那里的加湿器和眼药水。
“啪。”灯灭下。
周宣临用气声对他说:“我给你加台显示器?”其他人桌上都有两台,延伸屏,看起来就很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