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陈院长离开后,林子尘又一个人默默在教堂里坐了好久,直到祭坛上的烛火行将燃尽。
他终于做了决定,站起身,走向祭坛,双手在胸前合十,面对圣洁的神像虔诚祷告:“请真知的神赐予我答案。”
然后他深吸气,一口气吹向祭坛上的蜡烛。
烛火摇摇而灭,他盯着剩下的几簇火光,良久,却并没有尘埃落定的释然与轻松
如果亮着的蜡烛是奇数,就和肖晔结婚,反之,就拒绝他。而现在,祭坛上燃着的蜡烛是4根。
回到公寓,时间还不算太晚,林子尘拟定完话术,准备拨打肖晔的电话。
一直以来,为人处事上他都不太擅长拒绝别人,尤其这次要拒绝的人还是肖晔。他担心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因为紧张而语无伦次,于是把拒绝的话术提前写在纸面上,这样电话打过去,多少会从容一些。
深呼吸,准备摁下拨通键。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堪堪触到屏幕的那一瞬,他的手机却先响了。来电的不是别人,正是肖晔。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稿纸。
再次深呼吸,接通。
“你好林先生,我是肖晔。”
听筒里,经过电信号转化的声音似乎多了一层温和的磁性。
“您好,肖司令。”
林子尘努力稳定着呼吸。
“方便现在讲话吗?”
“嗯,可以的。”
“是这样,我母亲明天想请你到家里坐坐,你看时间方便吗?”
林子尘有点慌,这个问题明显超纲,准备好的话术无法应对,“是,是吗?我都没有准备呢。”
“不需要准备什么,只是吃顿家常饭,聊聊天。”
“我……”林子尘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拒绝,如果拒绝,又该找什么样的理由比较好。
没时间深思熟虑,他用力攥了攥手中的稿纸,决定按着自己的思路摊牌,“那个,肖司令,我想过了,我还是觉得应该把事情的真相跟夫人解释清楚,我们不是恋人,这样结婚的话是对夫人的欺、”说到这儿,他突兀地顿住,硬生生把后面那个“骗”字吞了回去。
随之心里发出一声无力哀叹:他怎么能说肖晔是骗子?!这又是打得什么鬼草稿?
听筒那头静了很久,然后传来毫无温度的声音:“那好,你明天来,亲自跟她讲吧。”
林子尘感受着从听筒传来的强烈寒意,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把事情搞砸了,可明明他的初衷只是想解决事情,并不是要惹肖晔不快。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那……好吧,明天我什么时间去呢?地址是哪里?”
肖晔说:“明天上午10点,我在公寓楼下等你。”
林子尘慌忙拒绝,他可不想再给肖晔添什么麻烦,“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去的。”
“林子尘,我再说一遍,明天上午10点,我会在公寓楼下等你。”
【作者有话说】
收到了宝子们的海星,谢谢大家投喂,作者是贪吃鬼,还想吃多多的呢!
第24章 我以为你会答应我
第二天,林子尘提前15分钟下了楼,在公寓门口等肖晔。
天下着细碎的雪粒,他穿了一件颇正式的黑色毛呢西装大衣,冬至日,气温降了又降,在接近-20℃的室外,冻得止不住发抖。其实原本他有更厚一些的鹅绒衣,因为版型偏向运动休闲,怕穿上显得不够庄重,这才没套在身上。
林子尘看了眼手表,距离10点还有12分钟,这个时候难保肖晔不会提前到,他不想让人等,咬咬牙,还是决定放弃回公寓楼取暖的想法。他不抗冻,这么干站着只怕会变冰棍,脑筋一转,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来。
9点50分,肖晔的车开到距离公寓还有100米的时候,远远看到的就是一条瘦削的人影绕着一棵樱花树跑圈圈的场景。
这人……
肖晔锁了眉头,将要踩下油门,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昨天的那通通话。脚尖略微一偏,转而踩了刹车,汽车不远不近,停在距离公寓楼差不多50米的路边。他扫了眼中控屏上的时间,还有8分钟10点,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个运动能力不怎么样,前一天还崴了脚的人,到底能坚持跑几步。
那边专注与冷空气做斗争的林子尘自然没有注意到肖晔的车,他一边跑,一边看手表,想着应该在距离10点2分钟的时候停下来,不然被肖晔看到他这近乎行为艺术的举动就尴尬了。
9点58分,跑了10多圈的林子尘终于停了下来,他撑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呼出的白气扑了满脸。他其实很少跑步,这种剧烈程度的运动已经足够引发心绞痛,现在不那么冷了,他才觉出一丝顾此失彼的后怕来。
他抚着胸口,调整呼吸,慢慢直起身体向远处望去。一辆越野车缓速行驶过来,停到他面前,降下车窗。
仍旧是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上车。”
林子尘的微笑僵了僵,然后走过去,拎起放在不远处的两个礼盒,上了车。
骤然而来的暖空气令他周身一松,全身的筋骨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复活,血液流过冻结的心脏,引起一阵酥麻的疼。
林子尘皱了下眉,暗自祈祷自己的身体今天千万不要掉链子。
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并没有逃过肖晔的眼睛,“等很久了?”他看了眼副驾上的人,一张底色苍白的脸,脸颊却突兀地泛着一片红,好像白纸上的红色批注一样令人惊心。
“没有,我也刚到。”林子尘说。
肖晔看着他,若有似无地轻嗤,“是啊,这么冷的天气,哪个傻瓜会在外面冻着?”
林子尘一噎,没说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两人都不是健谈善言的性格,凑在一起很容易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
林子尘抠着手指,想,过了今天以后大概也不会有和肖晔说话的机会了,闷了会儿,还是主动开了口,“那个……夫人身体还好吧。”
肖晔平视着前方,好半晌蹦出两个字,“还好。”
真得还好吗?林子尘看着肖晔不太好的脸色,觉得不那么可信。
于是他很努力地安慰道:“现在医疗水平很发达的,即便是癌症也有治愈的可能,我之前还听腺体科的朋友说过,他们在研究新的治疗腺体癌症的方法,并且有了突破。”
“你很乐观啊,林先生。”
语气凉凉的,林子尘听得出来,心里敲着小鼓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夫人一定可以好起来的。”
“所以,你才要坦白我们欺骗了她,反正她知道真相后即便再生气,也都会好起来的,是吗?”
林子尘心脏猛地一坠,“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吗?你决定解释清楚我们的关系,难道不就是认为即便她作为一个重病的病人,也可以毫无压力地接受这一切?”
“我,”林子尘语塞,抿抿唇,沉默下去。
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意识到,肖晔今天的态度为什么明显冷了很多。确实,在两人结婚这件事上,他放大了自己的感受,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肖晔的诉求。
肖晔肯定是想要和他结婚的,就像他说的,婚姻只是一场合作,无关感情。现在他找到了合适的合作伙伴,顺理成章的,自然是想把合作继续下去。
他不像他,没有感情的牵绊,自然不会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不过一场合作而已,即便最后结束了,也不会有什么伤筋动骨的影响。
无爱无畏。
林子尘做不到,又无法向肖晔言明苦衷,进退维谷,左右两难。他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乱麻,闷闷的,喘不过气来。慢慢的,这种窒闷感越来越强,他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脸上那片突兀的红晕彻底褪了下去,现出浓厚的苍白来。
肖晔很快察觉到了他状态不对,“不舒服?”
林子尘忍着不适,摇摇头,说“没有”。
没有?肖晔看了看他的侧脸,想着他在冰天雪地里跑步的那一幕,很克制地忍了忍,才没有说出那句“鬼才会信”。
茉莉香在车厢里散开了,不再是那种若有似无的,而是像是一百朵茉莉同时开放。
“谢谢”
“抱歉”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林子尘一时怔愣,显然没想到肖晔会跟他说“抱歉”。
“我为刚才说的话向你道歉。”
“你有选择合作或者不合作的权利,你也无需为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负责。”
林子尘觉得心脏快要拧成一截麻花,“是我没有帮到您,而且这件事,也怪我当初没有解释清楚,该说抱歉的是我。”
肖晔把视线从林子尘的脸上收回,默了默,说:“林子尘,我以为你会答应我的。”
“现在,可以问一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
林子尘觉得心脏这根麻花要拧断了。
因为我喜欢你。
这场婚姻对你来说只是一场纯粹的合作,但对我来说不一样。我害怕自己无法控制对你的感情,对注定没有回应的爱抱有期待,我很胆小,也很自私,我害怕平静的生活被改变、害怕命运的未知,所以我只能远远地逃开,永远做那个在你看不见的角落注视你的人。
但是这些,我要怎么告诉你呢?
“我觉得,夫人应该知道真相的。”
肖晔似是轻笑了一声,“林子尘,可能有些冒昧,但你应该是有喜欢的人了吧。”
“没有”,林子尘深吸口气,忍着胸口传来的揪扯感,又说了一遍,“真得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为这本选了首配乐《Eutopia》
第25章 谢谢你爱他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戴爱玲女士家。
是一幢位于市郊的独栋别墅,田园风米黄色外墙,冬日昏昧的天光下,窗户里透出暖橘色的光。别墅院子不大,石板小径两侧落了雪,半遮半掩着一片粉色的欧石楠,还有几株樱花树,树冠盛大,上面挂着七彩的星星灯。
很温馨的场景,却并没有淡化林子尘内心的紧张与不安。车停进地面车位,下车的时候,肖晔要替他拎礼盒,他说不用,拉扯间被肖晔抓住了手。
“怎么这么凉?”
明明一路上暖风已经开到最大,车厢里的温度不会低于20度。
“还是不舒服?”
林子尘咬咬嘴唇,眸光闪动着,坦白:“我有点,有一点害怕。”
很猝然的,肖晔脑海里那根隐而不见的弦又被拨动了,他凝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要看穿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