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啸自己也没记得。
邓永泉说,这么多年在国外,没见过老爷过生辰。
玉清今日便把手中的事放一放,到厨房先揉了面,又张罗人去买了奶油蛋糕,西洋吃食他真不会做,只能一碗长寿面来糊弄这个初当爹的人。
不知道这人,还是不是小时候因为得了一个鸡蛋便会流泪的小孩了?
玉清揉面时想了想,温柔的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现在想周啸的时间未免太多了。
大约是当了娘,有了自己骨肉的缘故吧。
总是对可怜的孩子有些怜悯。
周啸晚上回家时,特意让邓永泉绕路去了一趟国行商店买了细蜡烛,他还疑惑,家中如今点的都是粗的鸳鸯红烛,怎么玉清今日在任务单的最后一项写了带五根细蜡烛回家。
但他还是绕路去买了。
他不知道玉清要多细的蜡烛,不同规格的样样都买来,装了一个小包袱,车子还没停稳他便直接跃下来,“清清。”
今日府中的红灯笼点的倒少,一路安静,走过长廊,周啸都没瞧见几个下人。
心想,新选来的这波人实在是懒怠,应该扣工钱才对。
可走过长廊,越靠近寝房,他灵敏的耳朵好像逐渐听见一阵琴声,周家可没人会弹琴。
悠扬的琴声清脆,比琵琶还灵,脆而敏。
能出这样声音的琴弦一定短。
周啸的脚步加快了些,他倒是知道家里有个会弹柳琴的人。
柳琴,俗称小琵琶。
他只知道玉清会弹,却从来没瞧过他弹。
周啸怕弹琴会让他陷入以前不好的回忆,他这辈子又不是没听过曲子,可如今,琴的主人主动来弹,意义不同了。
他的脚步加快,还没等进屋,里面的人就已经听见了他的脚步。
玉清的声音柔柔,他隔着窗问,“周老爷,点一首曲子吗?”
第55章:琴声悠悠
春夜幽幽,琴声悠悠。
周啸的脚步顿在门外,瞧着寝房之中属于他妻子的背影,眸光微闪,嘴巴下意识的张口去叫他,“清清…”
玉清身穿一身水蓝色长衫,头上的玉簪在月光下泛着冷情的光泽,可周啸知道,这人却不是一个冷情的人,他的妻很暖,水很热,很甜,总是带着回甘,让他难以戒断。
妻子的皮肤润泽,月光为他的面颊贴了层银白。
整个沉寂灰暗的周宅一直如同被尘封在阁楼中落灰的书卷,玉清是这卷书本中唯一没有染尘的干净字句,一抹鲜艳颜色。
玉清怀抱着柳琴,没有被束起来的长发一部分顺着他的锁骨流淌到胸前,润泽无比,瀑布一般,周啸只恨不能立刻埋进这些香发之中。
柳琴只有琵琶一半大小,无论男女弹奏起来都不会很吃力,品阶之间距离也小,音节跳动流畅,声音发脆。
琵琶弹奏听着有些忧伤的曲子,用柳琴来弹便会多几分轻快。
玉清确实多年未曾弹奏。
但他当年看着母亲弹琴多年,耳濡目染,即便多年未碰,只要一上手,仿佛所有的回忆便都浮现上来,自然而然的倾泻出音调。
玉清见他呆愣在原地,忍不住想要发笑,“进来呀。”
周啸赶紧走进去,桌上放着的面条也是刚出锅不久,热气蒸腾。
玉清不会做奶油蛋糕,只能买现成的。
“让你带回来的蜡烛呢?”玉清问。
“哦,在这。”周啸被叫才回过神来,赶紧从兜里掏出蜡烛,“不知道要做什么,便样样都买了,唯独没买小的…”
“这么大的人了,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吗?”玉清问。
周啸有些傻气的笑了笑:“时间太久,确实不大记得…”
买蜡烛时,他想过玉清可能是要给庆明重新做一个小福被,用蜡烛来烧线用也没想到是给自己过生辰。
他买的蜡烛都是照明用的,玉清笑他平日里机警聪明,今日倒装疯卖傻起来。
今年周啸便二十四岁,但过三过五不过四,蜡烛便点五根。
玉清按着周啸的肩膀让他坐下来,捧抱着柳琴坐在他对面,“从未陪你过生辰,今年也是第一次,老爷可别挑。”
一碗长寿面,一块买来的奶油蛋糕。
这些东西都不是难找的,家常到寻常百姓都吃得起。
偏偏…周啸已经多年没有吃过了。
他从心底里认为自己已经长大不再需要,为自己洗脑,哄骗着自己,可实际上却因不会有人为他做这些。
他的玉清,总是想着他,念着他,爱着他。
烛火一点,玉清弹的是一首‘梅花三弄’
玉清坐在他对面,微微垂着眼,从周啸的视线看去是瞧不见眼中的眼仁的,只有长而微卷的睫毛。
玉清整个人的气质很淡,偏这双眼仿佛是浓墨来画的。
他一只手捏着琴头,腕骨突出,一节骨从手腕凸起些,生育后,这人的皮肉变的更薄,手腕带到小臂的肌肉纹理格外清晰。
即便屋内燃着昏黄的烛火,他的皮肉还是冷白色,黑色的长发倾泻而落,他很伶仃,又有妖精一般的美丽。
若是坐的再远一些,玉清整个人更像和身后的贝母屏风合在一起,宛若屏风上的画中人。
他弹着琴,指尖轻扫琴弦。
玉清已经生育过了,他坐在椅子上的胯骨有些丰满。
长衫如旗袍一般在大腿处开叉,里面穿着的是里裤。
纤细的长腿包裹在薄薄的布料之中。
分明从头到脚只露出手腕和一张面,偏在周啸的眼中已经看透了这个人。
他甚至觉得玉清是彻底在暴露给自己瞧。
这副模样的妻子会令人心中的爱欲瞬间灼烧起来,随着桌上的烛火,将人焚烧殆尽。
他甚至不想吃这碗面不愿意碰这奶油蛋糕。
纵使这些东西是他年幼时最大的遗憾和幻想,可和玉清相比,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只因玉清记得自己。
他从不是要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想要一种被在乎的惦念。
这些玉清全部都给了他……
玉清专注的为他弹奏,本想哄着人听着曲儿吃着饭。
但等他抬眼起来才发现,周啸想吃的约莫根本不是桌上的饭。
“呆子,吃饭。”玉清将琴放下,手中的拨片扔过去,砸在周啸的面庞上。
周啸忽然被砸的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接住拨片,傻笑起来,“吃…吃,没说不吃。”
“玉清的琴技生疏,老爷可别怪,听的好便是好,不好,也别笑。”
“怎么会,很好听,我对柳琴没什么研究,只觉得是好听的…”
“好听你一直在笑?”玉清明知故问的调侃他。
周啸实事求是:“是看你笑的。”
他又追着说:“瞧你,总忍不住想笑起来,清清,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玉清被他的呆样逗的想笑,微微收着下巴轻笑起来,“我可不知…”
“你真不知?”周啸见他把琴放下,赶紧起身去揽他的腰。
“哎”玉清的指尖按住他的唇,“先吃饭。”
周啸顺势张嘴含住他的指尖,舌头一点点的在他指腹中滑动,“更想先吃你。”
这样的夫妻之话,玉清听了会觉得耳热。
可这样的话除了周啸也不会有人对他说。
“贫嘴,这面可是我亲手做的,不想尝尝?”玉清问。
“你做的?”周啸确实没有想到,“你会下厨?”
“不算太会。”
一说起这面条是玉清亲自做的,周啸便来了兴趣,真的放开了人,老老实实的坐在桌前准备品尝。
玉清道:“以前爹病着,嗓子是抽烟抽坏的,吃东西尝不出什么味道,我给他熬药,这些看着厨子做,所以学了一些。”
周啸心中吃味,眼中有几分不可思议的嗔怒。
心想,死老头子倒挺会享受啊!
还好病的快死的早,否则按照玉清的孝心,岂不是要一直守着病床孝顺?
呸!
周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在心底里把老头子给骂了一通,怎么能让玉清伺候他?
他算什么?
玉清瞧他的眼神又有些直了,掌心在他的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快尝尝,一会面就泡断了。”
周啸笑眯眯的拿起筷子:“好。”
他回国后也很少吃面条,味道自然是好的。
上面还放着一枚荷包蛋。
只是一碗简单的长寿面,没有多余的点缀,玉清也没在上面用什么西洋的火腿铺盖,清清淡淡。
面条的热气蒸腾,翻涌在周啸的眼眶之中。
他幼年从未吃过的长寿面,如今二十四岁时终于吃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