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五章 随王出巡(下)
黑衣人很多,全都蒙着面,可这些人并不是顾轩凡的那些心腹。顾轩凡抬眸注意到为首的少年。为首的少年轩宇昂扬,气质不凡。那一双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眸子和他眉宇间的神色让顾轩凡想起了一个人――上官沐。上官沐这个人在顾轩凡心目中简直就是天敌,似乎从小他就比不过上官沐。他是顾家长子,上官沐是上官家三公子。可他的地位一直比不过上官沐。他父亲是大将军,可上官家族却是慕容氏朝廷的开国四大家族之一,嫡长子享亲王爵位,其余儿女皆是地位尊贵。他武艺超群,却从未比得过上官沐。就连他深爱的慕容公主,也是与上官沐青梅竹马。上官沐是前朝的准驸马,是慕容公主生死相许的人。可顾轩凡明明记得,父亲的亲信追杀慕容公主时上官沐舍命相救,在慕容公主跳崖前就已经死在慕容公主的怀里了。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活捉那叛贼。”不容顾轩凡想到眼前这个为首的少年是谁,少年身旁的一个人便指着顾轩凡对黑衣人发号施令。
“这是安南王!你们才是叛贼吧!”顾轩凡身旁的护卫队队长冷冷一笑,示意护卫们收拾这群黑衣人。
“我天地盟只认慕容氏王朝,姓顾的怎配得起安南王这个称呼?”为首的少年声音干净清润,却带着不容忍违抗的威严。他的话音一落,黑衣人纷纷亮出了武器。
一时间,奢华的殿中刀光剑影。明明是阳春三月,却有一种寒意压抑着众人。天地盟?顾轩凡眉头紧锁,不曾想天地盟的人也到安南国来了。黑衣人身手敏捷,武艺高强,宫中护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护卫队队长已经放了信号弹,他们能做的只是尽全力拖延时间等到救兵来把这些黑衣人一网打尽。何芷萱毕竟是曾在江湖中摸爬打滚过的人,看到如此情景她知道什么叫擒贼先擒王。看着淡定地立在黑衣人之中的上官沐,她的嘴角抹起一丝冷笑。她的手上亮出了喂过毒的飞镖,准备找准时机对上官沐下手。终于她找到了时机,手中的飞镖跃过一大群人,眼看着就要击中上官沐了。
几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响声后,何芷萱的飞镖和几根银针落在上官沐跟前。上官沐和何芷萱第一反应都是看向银针来时的方向,洛水月盈盈一笑,从藏身的帘幔后走出,施展轻功跃过她与上官沐之间的人群,稳稳地落在上官沐的跟前。
“似儿。”上官沐伸手环上她的腰身,声音里融了几分宠溺,连眼中的寒光也被柔情融化了。有些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与你隔着多远的距离,都能一眼从人群中把你认出。凭着微弱的气息,就知道你是他心底最温暖的那个存在。而慕容似雪对于上官沐来说,就是这么一个存在。可以舍命护她周全,可以倾力为她复国,只要她好,他就觉得此生别无他求。
洛水月回头朝上官沐浅浅一笑,她知道他对她的所有好,所以明知他能应对这些暗器明知有人会护着他,还是忍不住出手保护他。那三年,她以为没有了他,过得灰暗绝望。她原计划倾全力复国扶持弟弟登基便以死回报他的恩情,也不必在思念和痛苦中度过余生。当她在天地盟总舵见到他时,她才惊觉她还活着。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和他相守一生。
不过这个时候似乎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机。附近的官船已经慢慢接近王船,有几艘船的卫兵已经跃上了王船,将打斗着的大殿包围了起来。这形势,对黑衣人来说很不利。
洛水月敛起脸上的笑意,手一抖,亮出了前朝公主慕容似雪的令牌。顾轩凡看到这个令牌,脸上神色变化万千,眼里竟有了几分恐慌。不过他是顾氏王朝的王,眼里的慌乱很快收了起来,看着洛水月的柔情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寒光。上官沐也意识到了顾轩凡眼中的寒光,将洛水月护在身后。
“慕容公主已死,这人定是假的。”护卫队队长不愧是顾氏王朝忠实的拥护者,大喝一声,把被慕容公主令牌惊到的卫兵们喝醒。
“想夺取本公主的王位便言本公主已死。”洛水月冷冷一笑,“便是我慕容一族无后,也轮不到你们顾氏为王。”洛水月的纤手一扬,连同护卫队队长在内的几个卫兵统统中了她抛出去的银针,见血封喉。顾轩凡的脸色微白,眼前人不容他小觑。
“拿下反贼。”顾轩凡冷冷下令,步步后退,可目光却未曾离开过上官沐与洛水月。
“待本公主归来,必定诛顾氏一族。来日方才,我们走。”洛水月朝上官沐点点头,上官沐腾空而起,他身后的黑衣人紧跟其后。他们个个轻功了得,轻松地闪过卫兵们的刀剑,蜻蜓点水般掠过江面,落在不远处那几艘不起眼的小船上。那几艘小船很不起眼,像是普通的渔船,不曾引起众人的注意。
“追。”护卫队副队长看了一眼顾轩凡的神色,下令追逐那几艘小船。与此同时他还令人放箭,想着能伤一个算一个。
随着卫兵们去追逐那几艘小船,殿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了过来。大难不死的顾轩凡坐在殿里的主位上,早已没有了先前的兴致。各妃嫔被自己的侍女扶回先前的座位上,不少人还脸色苍白,惊魂未定。
“臣妾有罪,不知霓裳竟是江湖中人,还留在了臣妾身旁。”宛歌跪在自己座位旁,脸色苍白,眸中还有几分惊慌。
顾轩凡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身后的玲珑扶起她,“不怪你。这宫女看上去实在让人联想不到竟是江湖中人。还好没伤着你,若是伤着了你孤更心疼。”
宛歌低着头,始终没有抬眸看顾轩凡一眼。她怕一不小心就出了差错,只得小心翼翼地坐在座位上。
“派人立刻回宫给孤查清楚霓裳的底细,到底是谁把她送入宫中的。”顾轩凡没有再看宛歌,冷冷地下旨。他不是对宛歌没有疑心,只是一切还未查明,他不想错怪了这后宫中他最爱的女子。
他还在想刚才的那个女子,被宛歌唤作霓裳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慕容公主那块曾被安南王下旨称等同王令的令牌会在她手上?她跟慕容公主到底什么关系?还是说慕容公主根本没死?如果慕容公主真的没死,他该怎么办?顾轩凡越想越觉得头痛,匆匆吩咐了几句便宣布宫宴结束。
宛歌缓缓走回房中,回想起刚才的一切,仍觉惊魂未定。公主这脱身之计虽然巧妙,但也实在危险。还有何芷萱的飞镖上面似乎染了毒,何芷萱的身手不凡,怕是曾在江湖打滚过的人。
“云欢,霓裳的事该怎么圆?”宛歌还没让玲珑去取打斗时何芷萱那被银针击落在地的飞镖,上官念便出现在宛歌的房中了。上官念思来想去,还是担心宫中祭司殿的人没法圆谎,只能来宛歌这里求个心安。
“霓裳是何芷萱的表哥常晋鹏所辖之地挑选上来的宫女,和羽衣二人皆是常家人想送进宫保护常家二位小姐的。”宛歌浅浅一笑,道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不过被某些人知道了,早在送进宫的时候就除掉了。不过借用了霓裳的身份罢了。”
上官念目瞪口呆,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霓裳还能一箭双雕。一方面帮了公主殿下脱身,一方面还能加害常家与何家。想到这,上官念真的只能佩服公主殿下算计人的能力。与公主殿下斗,无论是宫斗,还是夺权,怕这些人都还太嫩了点。
“对了这是刚才我在混乱中拾到的,似乎是何芷萱偷袭我三哥时用的飞镖。”上官念递给玲珑一个纸包,白色的纸有些地方都已经染成了黑色,却没有什么味道。
“看来又是西越药家的毒啊。”玲珑缓缓打开纸包,露出里面看不到银光的飞镖,眉头轻蹙。看来这何芷萱在西越还是学到了点东西。
“是什么毒?”宛歌有点好奇地问。
“这种毒不常见,玲珑还得研究下。”玲珑听到似乎有人来,飞快地包好那飞镖收起来,压低了声音跟宛歌、上官念说完这句话,眼神示意她们有人来了。
果然不出玲珑所料,很快外面的人便来跟宛歌汇报说是竹婕妤求见。宛歌眉头轻蹙,洛水月跟竹婕妤并无往来。如果非得说她们有什么关系,不过就是洛水月曾把竹婕妤的亲妹妹兰婕妤狠狠地虐了一顿,令顾轩凡将其贬为了兰选侍。竹婕妤如今求见,莫不是为了霓裳的事?
“本宫正在与德贵妃下棋,让她晚些时候再来吧。”宛歌轻声婉拒了竹婕妤的求见。
“是。”外面的人去回话了。
“怕是因为霓裳的事呢。”玲珑瞟了门口一眼,“用公主殿下的计说不定能让常映竹背叛何芷萱呢。”
宛歌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自然知道公主的计谋很是厉害,不过她们正在里面谈话,上官念连贴身侍女都留在外面,实在不是让竹婕妤进来的好时机。
直到晚上听闻顾轩凡在上官念处歇下了,常映竹才再次来拜访宛歌。她着一身莲青色万字曲水织金连烟锦裙,比起她妹妹常映兰倒是素净得很。一张瓜子脸清秀可人,五官精致,端庄有礼,与常映兰根本不像姐妹。她盈盈福身,举手投足间竟是大家闺秀的气质,宛歌很是自叹不如。
“竹婕妤不必多礼。”宛歌浅笑着,在人前可是做足了后宫模范的姿态,“赐座。”
“嫔妾有一事相求,若娘娘不答应,嫔妾万万不敢就坐。”常映竹脸色有点苍白,眸中有几分慌乱。
先前洛水月已经告诉过宛歌,何芷萱并不知常家送了两个丫鬟来保护常映竹姐妹。方才宛歌也派人去打探过了,常映竹并未去找过何芷萱为霓裳求情。
“你们先出去。”宛歌见常映竹对她房里的宫人有几分顾虑,便让她们先出去,只余玲珑一人在身旁。而常映竹的宫人不敢有异,乖乖退了出去。
“有什么话你便说吧。若能帮你,本宫定会鼎力相助。”宛歌嘴上扬起好看的弧度,声音温和。当然得鼎力相助,好歹也是公主殿下的意思。
“娘娘,那霓裳是嫔妾娘家送进来的人。本该送到嫔妾宫中的,谁料被娘娘在内务府看中指派到了娘娘宫中。嫔妾也不知道霓裳竟是江湖中人,还请娘娘恕罪。”常映竹抬头,脸上有两行清泪,可怜巴巴地看着宛歌,“定是嫔妾哥哥疏忽,没有好好盘查霓裳的来历。如今霓裳出了如此叛逆之举,哥哥定会受牵连。嫔妾恳求娘娘帮帮嫔妾,莫连累了嫔妾的家人。嫔妾……嫔妾愿做牛做马为娘娘效劳。”
宛歌佯装沉吟片刻,才不解地开口,“据本宫所知,竹婕妤是贤妃的表妹,于情于理竹婕妤也该求贤妃帮忙而不是求本宫啊。”
“娘娘有所不知,贤妃与嫔妾虽有血缘之情,却只是想利用嫔妾与嫔妾的妹妹帮助她算计后宫诸人,形成她自己的势力,助她登上王后之位。但她背地里还在嫔妾与兰妹身旁安插她何家的人,生怕嫔妾姐妹对她不忠。哥哥担心嫔妾姐妹的安危,才想出送宫女进宫的法子。若是贤妃知道,定不会饶恕嫔妾和嫔妾的家人的。”常映竹声音凄切,而这些宛歌先前也听洛水月说过,心中有了几分底。
“可本宫人微言轻,怕是帮不到妹妹啊。”宛歌佯装爱莫能助,欲擒故纵。
“娘娘便是没办法保全所有人,便是保全嫔妾的家人性命便可。以洛大人在朝中的地位和娘娘的恩宠,保住嫔妾家人的性命并非难事啊。”常映竹殷殷期盼的眼神很是可怜,一切都按照慕容公主的计划进行中。
“本宫不喜多管闲事,却也见不得妹妹如此悲伤。”宛歌长叹一声,“本宫尽力而为吧。”
“谢娘娘隆恩。”宛歌不过一句“尽力而为”,常映竹已经感动得涕泪满面了。
“只是,如你所言,这事不宜让贤妃知道,你与本宫也不宜过于亲密免得贤妃多疑。若有什么事,本宫会让宛歌去通知你的。”宛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笑了起来。难怪公主殿下玩宫斗玩得如此不亦乐乎,公主算计别人的能力也太有天赋了吧。
“是,嫔妾明白。”常映竹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宛歌的意思。
常映竹走后,宛歌坐在窗边看窗外风景。此时月色正好,不知她的公主殿下正在做什么呢。至于常映竹所求之事,公主早已做好了安排,玲珑自会与公主安排的人联系办好,不用她操心。只是公主此次离宫要到安南国与东伏国交界处封锁两国的边界断了顾氏与东伏国的来往,削弱顾氏王朝的实力。此行很是危险,宛歌不免有些担忧。
顾轩凡与上官念入睡后不久,顾轩凡的人来敲了敲窗,惊醒了顾轩凡。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上官念,飞快披上衣服开门离开。侍立在房门外的宫人不敢多言,只是恭送他离去。
王船上的书房里,顾轩凡披着一件狐裘坐在宝座上,虽是刚醒来,眼神却犀利地扫了几下在书房中立着的黑衣人。那黑衣人是他的心腹,被他派去调查天地盟。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回来了。
“主子,天地盟是延北国的掌权组织,机构神秘,除非是总舵的人,否则都难以得到天地盟的准确消息。”黑衣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垂首立在顾轩凡跟前,有点无奈,连语气都有几分小心翼翼。
“那你就打入他们总舵给孤好好查一查!”顾轩凡听到这样的回话很是愤怒,冷眼看着黑衣人。
“奴才斗胆说一句,以奴才的起步,想要打入天地盟总舵,怕等到那时延北国都要吞并安南国了。”黑衣人撇了撇嘴,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主子。就连天地盟分舵都不是普通人能混进去,想进入总舵,简直就是比登天还难。除非他师从总舵的人,或者跟盟主有什么关系。
“难怪天地盟这么多年来掌管延北国从未失势。”虽然黑衣人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却没想到主子只是感叹了一句,并没有要骂他的意思,随即问了一句,“今日他们来的那些人是总舵还是分舵的?”
“回主子的话,据奴才打探,今日为首的那少年便是天地盟新任盟主穆思雪。”黑衣人说到“穆思雪”三字时自己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江湖人说穆思雪杀伐决断毫不留情,延北国朝中曾有人想借助东伏国的力量帮助延北国王朝叛变天地盟,却被天地盟的人弄得身首异处,死无全尸。从此以后没有人敢挑衅新任盟主的威严。
穆思雪?沐思雪?顾轩凡脸色顿变,莫非上官沐没死?若上官沐没死,那今日他搂入怀中视若珍宝的人岂不是慕容似雪?顾轩凡的脑子轰地一声,乱成一团。若是慕容似雪没死,那这安南王应该是慕容似雪,而不是他顾轩凡。这么一来,的确他顾轩凡才是叛贼。
“主子,主子你怎么了?”看着顾轩凡神色有点不对,黑衣人心下一惊。难道自己的主子也惧怕穆思雪?那还怎么可能对抗得了天地盟啊?乖乖把安南国交给延北国算了吧……
“没事。”顾轩凡稳了稳心神,“这天地盟暂且不管了,传孤的旨意,加派八千精兵驻扎安南国与延北国交界处,以防天地盟发起战争。”
“是。”黑衣人拱手接旨。
“没什么事的话你先退下,孤想一个人静一静。”顾轩凡挥手让黑衣人退下,自己一个人坐在书房中,眉头紧锁。
良久,他缓缓打开桌上的锦盒,从中取出一个画轴,缓缓打开,那是前朝公主慕容似雪的画像。画中人眉目清秀,姿颜一绝。她嘴角的笑意温暖得像是三月的春风,眼中柔和的光彩让人心疼。这才是他深爱的慕容公主。今日那个亮出慕容公主令牌的人,定是天地盟的人。慕容公主已死,慕容公主令牌也许不小心被宫人盗出去落入天地盟的手中。对,一定是这样的。顾轩凡努力安慰自己,说服自己不要再担心慕容公主会夺走他的王位之事了。
窗外一直在盯着顾轩凡的人冷冷一笑,所谓深爱,也不过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