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十一章 天灾人祸(二)
木槿坐在那空荡荡的房间里无聊至极,手上的丝帕已经被她揉成一团又摊开又揉成一团,反反复复,都快玩坏了。可是除此之外,她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好做的了。
“木姑娘,好久不见了。”房门突然被推开,木槿原本放松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虽然她能听得出来者是女声,可这种开场白总让她感到害怕,生怕是柳泰的人找上门来。就是因为害怕柳泰的人有朝一日找上门来,她才想牢牢抓住上官沐这个看似十分强大的男子。只可惜,自从在路上一别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上官沐了。
“你是谁?”木槿紧张得站了起来,看着门外走进来的红衣女子,以及红衣女子身后那一袭白衣的女子。那红衣女子她认得,是先前来找任懿的那个。至于那白衣女子,她觉得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是谁。
“一别多年,木姑娘倒不认得本公主了。”慕容似雪从容地走了进来,双足行在木制的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木槿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木槿见到慕容似雪时的恐惧并不亚于太后第一次看到“死去”的慕容似雪。
“本公主福大命大,怎会死于那些叛逆手中?”慕容似雪清秀的容颜上浮现出一丝嘲讽,自顾自地慢悠悠走到桌子旁坐下,一双明眸看着木槿似笑非笑。而红衣一步不离地跟在她身旁,警惕地看着木槿,周身散发出浓浓的杀气。
慕容似雪与木槿的确是旧相识,不过两人的关系倒不是旧相识这三个字这么简单的。若是非要追根溯源她们俩之间的关系,那可是可以追溯到慕容似雪的母后与木家的关系。
慕容似雪的母后木翩然,是父王慕容飒三千弱水只取一瓢的那一瓢水。天下人都说慕容似雪的母后幸福,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木翩然曾经受过的委屈。更不知道木翩然和慕容飒的开始,是一场被迫代嫁的婚姻。
当年,木翩然是木家庶女,在木家的身份还不如一个伺候嫡系的丫鬟。而慕容飒是不受宠的三王子,虽然文武双全,却不被当时的安南王重视。所以当安南王给慕容飒和木家嫡女木怡然指婚后,木怡然在家里不吃不喝闹绝食闹了几天,最后木翩然被逼上花轿代嫁。幸亏慕容飒对木翩然一见钟情,安南王虽觉王室颜面有失,却在慕容飒的谏议下只是令木家尊木翩然为嫡女,并没有怎么处置木家。当然这也是安南国王室一向仁厚的后果。否则,木家的灭门估计得提前很多年。
只是生性高傲不肯嫁给慕容飒的木怡然不知道,慕容飒才是真正的太子,王室的继承人。而他的两位兄长,一个隐居到西越国去了,一个成为慕容飒最得力的助手。为此,后来木怡然痛恨了木翩然很多年,连带着她的兄弟姐妹也十分痛恨木翩然。
慕容似雪年少时曾随父王母后出巡,而那次出巡木翩然恰好回娘家看望她的母亲。虽然木翩然在木家地位上升了,因为母凭子贵,木翩然的母亲已经算是木家的正夫人了。奈何王城与思南城相距甚远,木翩然的母亲依旧被木家人欺凌。木翩然看着年迈的母亲还被人欺凌,实在吞不下这口气,下令赏了当时的木家当家人三十大板。那时的木家当家人已经是木槿的父亲了,而木槿看到这血腥的场面,跑过来推了同样年幼的慕容似雪一把,说如果不放过她父亲她就打死慕容似雪。
“放肆。”那时候就开始保护慕容似雪的上官沐伸手扶住慕容似雪,反手将木槿推倒在地。慕容似雪偎依在上官沐的怀中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木槿,一声不吭。木槿眼里那恨意慕容似雪不是看不懂,却不屑于去计较。
倒是木翩然看着慕容似雪这样子,遣了一个宫人过来扶起木槿。虽然木槿不领情,推开了那宫人自顾自地爬起来继续恨恨地等着慕容似雪。
“怎么说木槿也是你的表姐,你怎么不扶一下她站起来?”木翩然虽然痛恨木家人对待她母亲的态度,但对木家终究是有感情,更不希望下一代把这个恩怨记住。
可下一刻慕容似雪眼光流转,咄咄逼人地问,“那母后杖打那人就对了?那可是母后的哥哥啊。他们欺负外祖母母后替外祖母出头,有人欺负似儿母后还要似儿扶起她吗?母后从前可不是这样教导似儿的。”
慕容似雪那一番话说得木翩然不敢辩驳,她一直把慕容似雪当成王室继承人就教导,自然不会教她以德报怨。于是慕容似雪和木槿之间的仇就这样结下来了。而慕容家与木家的仇也成功地延至下一代了。
如今仇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了。虽然两个人的血脉里都留着木氏一族的血,可彼此间的隔阂可不是血缘亲情能够消除的。更何况,慕容似雪最不喜欢别人觊觎自己的东西了。无论是王位,还是爱人。
“那涟漪还得恭喜公主殿下死里逃生。”木槿嘴角抹起一丝冷笑,苍白的脸色却并没有得到缓和。对于慕容似雪,她的确是恨了很多年。当初听闻慕容似雪丧身火海她开心了很久,如今看到慕容似雪还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说不恐惧是不可能的。而且慕容似雪身旁那个红衣女子似乎随时都可能动手取了她的性命,她实在不敢大意。
“本公主今日过来可不是来听你所谓的恭喜的。”慕容似雪浅浅一笑,眸中的寒光却让木槿忍不住腿软,“木姑娘,莫说本公主不提醒你,本公主平生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觊觎本公主的东西。就算是本公主不要的东西,也不会让顾氏一族随便抢走。本公主深爱的东西就更加不用说了。”
“涟漪似乎没有觊觎过公主殿下的东西,不知公主殿下何出此言?”木槿虽然恐惧,却还死撑着不愿在慕容似雪面前输了脸面。
“你好好想想。”慕容似雪冷冷地丢下这么一句话,起身走了出去。
等到慕容似雪与红衣离开了之后,木槿才扶着一旁的柜子慢慢地瘫坐下来。那红衣女子的杀气实在厉害,对于她这种完全不会武功的人来说完全是一种威压。慕容似雪明明已经不是公主了,为何身边还会跟着这么厉害的人?这红衣女子与任懿到底什么关系?与慕容似雪又是什么关系?一时间木槿压根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系。
任懿、秦扬、穆思雪、慕容似雪……木槿靠着柜子冥思苦想,突然想起当年跟在慕容似雪身旁保护慕容似雪的那个少年叫做上官沐。上官沐、慕容似雪、穆思雪……
“穆思雪,原来是沐思雪啊……”木槿恍然大悟,嘴角抹起苦笑。她从前怎么就没发现穆思雪名字的关窍呢?不过很快木槿眼中就开始闪烁出寒光了,不让我觊觎?我偏偏觊觎,我还要弄到手给你瞧瞧。你以为叫你一声公主殿下你就还是当年的慕容公主吗?木槿恨恨地想。
那年初见上官沐时,上官沐跟在慕容似雪身边,处处护着慕容似雪,木槿已经嫉妒到发狂了。她那时就已经喜欢上了温润如玉的上官沐,所以才会在后来那么多年里对别的男子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上官沐还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尽管换了一个身份,可她还是爱上了他。
从前她木槿是没有机会得到上官沐的,可是现在她有机会了。慕容似雪的那番话让她觉得上官沐已经不爱慕容似雪了,至少慕容似雪掌控不了上官沐的心了。木槿嘴角一点点扬起好看的弧度,大概当年的上官沐是因为慕容似雪的身份不得不对她好吧。这么一想,木槿不禁开始感激慕容似雪的到来。与此同时,她在心底骄傲地向慕容似雪宣战。
幸亏慕容似雪和红衣不知道木槿此时的所思所想,否则肯定是大笑一场然后把木槿除掉。
驻地里上官沐刚把一切吩咐下去然后准备离开,突然外面急急地走进来一个黑衣人。
“任长老,属下有事禀告。”那人没有直接向上官沐禀告,匆匆行礼后看向了任懿,似乎有什么急事。
“说。”任懿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黑衣人。那是景辰的手下陈秦,一向办事不慌不忙,今儿怎么慌慌张张的?难道是景辰那边出事了吗?跟木槿有关?任懿眉头轻蹙,有种不好的预感。
“木姑娘闹着如果不给她见盟主便绝食自杀,还说她和前朝慕容公主是表姐妹,有要事要告知盟主……”陈秦说话的声音愈来愈低,最后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上官沐。他能感受到室内气压的下降,很担心上官沐一怒之下取了他的性命。
“慕容公主今天去找她了?”任懿还没回过神来上官沐便淡淡地开口,嘴角的笑意似乎还带着嘲讽的意味。对于木槿,上官沐一听到这名字就不想靠近她了。木家和慕容家的仇可是不止一代的了,若不是担心木槿死后木家无后上官沐早就灭了她了。
“是。”陈秦小心翼翼地应道。
“任长老,你惹出来的乱摊子你自己收拾好。事到如今,她不能落入他人的手中,最好也不要让我看到。木姑娘和慕容公主的恩怨可是由来已久了。”上官沐似笑非笑地看了任懿一眼,起身离开。
秦扬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一眼任懿,拍了拍任懿的肩膀,紧跟着上官沐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终于消化完这一大堆信息的任懿目送上官沐与秦扬离开后看向了景曦,一脸不解。
景曦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任长老有所不知,前朝慕容公主的生母是木家庶出的女儿。”景曦自幼生活在安南国的王城,对这些历史还是稍稍知道一点的。至于嫡庶尊卑以及大家族内部的黑暗,任懿自己也能揣摩到。所以景曦的一句话就点醒了任懿,任懿无奈地露出了苦笑。早知道木槿与慕容似雪血海深仇,他就不多管闲事。
“听说,当年王后随王出巡在木家又发生了不少不好的事情。”景曦沉吟片刻,紧接着说出了这句话。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任懿瞥了一眼景曦,对景曦的身份也有了几分好奇。毕竟,在安南国的历史上是没有记载过这些的。
“属下曾是盟主的护卫,那年也跟随王室出巡。”景曦笑了笑,眸子却沉了沉。似乎想起过去他觉得很伤感。他作为上官沐的护卫,那年王室灾难他没有保护好上官沐,否则也许一切都不是今日的模样。
任懿没有再追问下去,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外面的天空灰沉沉的,与他的心情一般沉重。他是在延北国长大的,对安南国这些不为人知的历史自然是不可能知道的。世人眼中尊贵无比的前朝王后,原来是庶出的女儿。只是庶出的女儿也能母仪天下,教出具备王者气质的女儿,也实在不简单啊。木家看来不仅仅是一个书香门第那么简单。也许真正的木家并没有被灭门,被灭的只是太过于锋芒毕露的木槿一脉的亲人。
“你打算怎么处置木槿?”上官沐看着坐在亭中抚琴的慕容似雪,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直直地看着慕容似雪。
慕容似雪没有应他,更加沉浸在琴声中。纤纤素手飞快地拨弄着琴弦,手腕上那碧玉制成的手镯映着她的肌肤如雪。从前她抚琴时总是习惯把手上的饰品都取下来,后来上官沐送了这手镯给她,就连抚琴时她也不舍得取下。这么多年了,依旧情深似海。
“你手上这镯子是我当年送你的那个。”上官沐的目光落在那玉镯上,眸中燃起一种异样的光芒。
“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一曲终,慕容似雪抬头看向上官沐,眸子清澈,脸上隐隐可见她的几分担忧。
“三千弱水,我取一瓢足矣。”上官沐笑了笑,说出来的一字一句却饱含深情。
慕容似雪抚摸了一下手上的玉镯,没有再停留在这话题上,开口转移了话题,“把她带回思南城吧。”
慕容似雪这句话倒是出乎上官沐所料。将木槿带回思南城?慕容似雪这是要把她交给柳泰吗?虽然上官沐不在乎木槿的生死,可慕容似雪这么做若载入历史中肯定会被后人谴责啊。怎么说木槿都是她的表姐啊……
“怎么?夫君舍不得?”慕容似雪朝上官沐调皮一笑,打趣道。
“夫人的意思为夫不敢忤逆。”上官沐自然不敢舍不得,而且木槿跟他没什么关系。若是非要有什么关系,那便是他夫人的表姐,他属下救下的麻烦。仅此而已。
“那就准备准备出发吧。再拖下去受灾百姓的性命更危险了。”慕容似雪扬手让侍立在远处的丫鬟过来收拾琴具,她自己已经起身牵着上官沐的手准备离开这亭子了。
上官沐虽然不知道慕容似雪要把木槿带去思南城干什么,但是慕容似雪这么说了自然有她的想法了。他吩咐人让任懿带着木槿到城外跟他们汇合,虽然他很不乐意见到木槿。从第一次见木槿,看到木槿眼中对慕容似雪的恨意后,他就不乐意看到木槿了。
天色阴沉沉的,并不是赶路的好天气。但是为了受灾百姓能够早日脱困,慕容似雪也就忍了。但是看到眼前的马车时,慕容似雪一脸黑线地回头瞪了一眼上官沐。虽然这天气寒冷,可是骑马根本没有什么问题了。不过是穿多几件罢了。
“你的身子还没有完全恢复,还是注意点好。”上官沐假装没有看到慕容似雪的埋怨,伸手掀起帘子,示意红衣把慕容似雪扶上去。
如果条件允许,慕容似雪一定会把上官沐骂一顿。但是看到周围都是上官沐的属下,好像就这样子骂他他面子上会过不去啊。慕容似雪咬了咬唇,她忍了。但是她决定不会放过上官沐的,太小瞧她了。
而此时也正在准备出发的木槿正笑得灿烂。她没想到威胁景辰成功了,更没想到这下子上官沐离开王城也要她随行。任懿看着笑靥如花的木槿,暗暗祈祷慕容似雪不要把木槿玩死了。他可不想辛辛苦苦救了个人然后送给慕容似雪虐死。不过去思南城好像对于木槿来说是凶多吉少啊,就算不提上官沐等人的杀意,那柳泰若是知道木槿在思南城中恐怕也不会放过木槿啊。这个悲伤的消息任懿决定不要这么快告诉木槿,免得影响慕容似雪的计划。怎么说慕容似雪如今也是他的主子了。虽然他真的很同情木槿,但是主子更重要。
看着木槿满心欢喜地坐在马车里面后,任懿瞟了一眼一旁的陈秦,示意他赶车。景辰也是王城驻地的负责人之一,不便离开王城,所以这木槿只好交给陈秦看着了。无论是任懿还是景辰,还是陈秦,对照看木槿都觉得十分委屈。这摆明了就是大材小用。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任懿救了木槿,谁让景辰跟任懿比较熟,谁让陈秦跟了景辰这个主子。
本着早点与盟主汇合的想法,陈秦只好扬起鞭子,当起了车夫。
“此人武功高强竟然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不知车内是哪个门派的高层。”站在某个酒楼二楼上密切地注意下面街道情况的黑衣人看到陈秦眸光暗沉,感到一丝不妙。他曾经与陈秦交过手,却没想到再见陈秦是如此场面。
安南国内出现了不少拥护慕容公主要求复国的组织,王城里一直有顾轩凡的人在小心打探消息,绝不能让王城也沦入武林组织的掌控之中。因此那黑衣人看到陈秦后下意识跟在他身后,想要知道陈秦背后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