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31
秋雨过后,雨罢寒生。
拂晓绿儿推门进来时,见蝉儿已经醒了,坐在窗前,依然抱着双膝,看着已凋落的被风吹进来落在榻上的桂花,竟似在发呆。
绿儿放下手中汤盏问道:“小姐今日觉着怎么样?”
“还好。”
伸手接过羹汤,打开来,蝉儿却微皱了眉,道:“这是什么味道?”
“小姐体虚,我便在这鸭肉中放了些糯米酒。”
蝉儿喝了一点,皱眉道:“真难喝。”
绿儿见状劝道:“小姐,叶伯说这药用糯米酒称百药之长,前些日子,小姐喝的药很多都是要用糯米酒浸泡后才开始熬煮的,小姐还是多喝点吧。”
蝉儿却不肯依,两人闹了许久,蝉儿才喝了小半盏,绿儿无法,只得端了下去,蝉儿看向窗外,满地积水,满地落花。
灵儿推门进来,道:“小姐,这是安荟王府刚派人送来的呢。”
蝉儿接过那一个小小锦盒,竟是含水碧琉璃匣,做工十分精巧,不足三寸,上有机关锁,看似简单,却是九宫连环,蝉儿稍稍有了兴致,摆弄起来,未及打开,有人推门进来,却是中然。
“你怎么来了?”
蝉儿微微笑道,十分平淡的语气,不见哀怨,不见嗔怒。
中然顿了一下,道:“昨日下了雨,潮气更重了,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觉着不舒服?”
“王爷挂心了,蝉儿很好。”
中然有些尴尬,蝉儿依旧低首弄着那个小盒子,不见抬头。
“蝉儿。”
“嗯?”
中然顿住,半响微微一叹,道:“没什么,”又道:“你在摆弄什么,别玩了,还是先吃东西吧。”想了想,还是道:“绵蛮为你炖了人参鸭片,你尝尝可好?”
蝉儿手中微顿,中然有些不安的看着她,却见蝉儿抬首一笑,平淡道:“好。”
一旁的灵儿不情愿的去将等在门外的绵蛮请了进来,然后道:“还是奴婢来服侍吧。”
绵蛮看看中然,便将手中的瓷蓝汤盏递与灵儿手中,掀开盖子,灵儿明显戒备的盯着盏中的羹汤,许久,终于不情愿的用汤匙喂了蝉儿一口。
绵蛮笑问道:“可还合王妃的胃口?”
“有些咸。”
蝉儿微微皱了皱眉,灵儿闻言连忙倒了茶水给她,蝉儿喝了口茶,听绵蛮道:“王妃稍候,绵蛮这就拿去重新炖一下。”
“不必了。”蝉儿道,又转向中然,“以后也不必做这些了,绵蛮进府比我还早,王爷也该给她个名分了,便同碧露和紫辛一般,为夫人吧,王爷觉着可好?”
中然顿时脸色微红,一下被说中心事,显得有些惭愧,蝉儿看着就是心中一叹,中然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连算计都没有,却更伤人。
而今堪称存亡之秋,为这种事与中然别扭,实在不值,便都先由着他吧。
一时屋中无人说话,沉默了片刻,却听绵蛮道:“好精致的锦盒啊,不知这里面装的是什么?”
蝉儿笑笑,道:“这是晚风送来的,我还没打开,也不知道是什么。”
“晚风送来的吗?”
中然也好奇的看着那个盒子,上面的机关锁看似简单,却一环套着一环,实在难解。
“绵蛮曾听闻人都传‘叶家梳蝉,机巧玲珑,天下无双’,难道王妃也打不开吗?”
“这是今早才送来的,王妃才开始弄呢,才不是打不开,这天下有什么机关能难得到我家小姐――”
“灵儿。”蝉儿低声呵斥她道,然后道:“我确实刚刚解弄,王爷若真是好奇,便等等吧。”
蝉儿说着便重新拿起锦盒,解着上面的连环,手指灵动,看不出套数,却只是片刻,听到一声脆响,连环被解开了。
中然叹道:“蝉儿果然聪明啊,我连看都没有看清呢。”
蝉儿笑笑,心中又开始微痛,她叶梳蝉就是太过聪明了!聪明的太过了!
打开盒子,却是一只黄金蝉蜕,蝉儿取出蝉蜕,放在手中,微微笑了,中然不知为何,就觉得那笑中有些苦,盒子被蝉儿放在手边,中然见到其中还有一张薄纸,便随手拿起来,展开来看,绵蛮的眼神瞬间便有些深暗,却见中然忽然一笑,将纸递给蝉儿,蝉儿只见上面却是一首古风:
齐后怨何深,离魂化此身。
梳绥不沾尘,饮露抱叶吟。
东西复南北,无计避螳螂。
中然笑道:“你们现在还在开这种玩笑啊。”
蝉儿也笑,在中然眼中这就好似小时开的玩笑,好似只是晚风取笑蝉儿的名字。
但蝉儿却知道这取笑是带了恶毒的,将她比作齐王后,便是应了她安荟王府已然为她所用之事,但这应承之中又带着何其恶毒的嘲讽,史上齐王后就是怨恨齐王而死,死后化为蝉,这是在诅咒她叶梳蝉合该有同样悲惨的下场吗?
绵蛮笑问道:“不知王爷和王妃在笑什么?”
中然看向蝉儿,那眼神之中竟带着小心翼翼,蝉儿只觉好笑又觉悲酸,她叶梳蝉就是对他有情,也不会为他变成妒妇,将手中纸卷递给绵蛮,绵蛮看着却是皱眉,笑道:“绵蛮愚笨,不知何解呢。”
见蝉儿没有不悦,一直笑着,中然胆子也大了起来,笑道:“你当然不知道,晚风和蝉儿从小一起长大,经常拿对方的名字取笑,这首诗也是如此。”
蝉儿也笑道:“虽是取笑,螳螂却是如此之多。”
绵蛮眼神瞬间深冷,转眼却又笑意暖融,几个人坐着,硬是撑着找了几句闲话来聊,蝉儿慢慢显出倦色来,中然和绵蛮才起身离开。
推开房门时,绵蛮就不禁略略回首,只见蝉儿斜倚在枕上,也在看着她,那神色之中何曾有丝毫倦怠,眼神中是极其冰冷的不屑,明白的在告诉她,叶梳蝉就是将把柄送到她手中,又能怎样?她可看的懂?
两人走后,却是片刻之后沈尚宫又进屋来,见了蝉儿手中还在玩着那个小小的蝉蜕,语气就有些冷硬,道:“这是安荟王府的小王爷送来的?”
蝉儿垂了头不说话,沈尚宫便又道:“不是奴婢多嘴,王妃虽然和小王爷青梅竹马,可是如今大了,就该避讳些,奴婢知道王妃定是冰清玉洁的,可难保没有那些尖嘴小人造谣生势的。”
沈尚宫教训了许久,又问起重阳将至,如何安排,蝉儿便道:“沈尚宫做主就是了。”
沈尚宫见蝉儿依然乖顺,便满意的住了嘴,寒暄几句也去了。
蝉儿在榻上,手指微转,只见蝉蜕之中有些纤毫微凸的图形,细细辨认,竟是一句用金文所写的汉诗:蝉到成形壳自分。
蝉儿不禁微笑,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转眼重阳,蝉儿的身子渐渐好起来,便叫侍从们准备重阳之前先去青蓝寺拜佛还愿,绵蛮听闻后却也要上山为王妃祈福,中然便也要去,蝉儿便是一叹,道便将碧露与紫辛也带上吧,因此整个王府倾府而出,排着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上山去了。
可巧安荟王府也是这一日上山来祈福,安荟王便和中然在大殿上听经讲义,主持经书正讲到十分奥妙,一个小沙弥却慌头慌闹的失手将经筒掉落在地上,竹签洒落,其中一支落在安荟王座前,安荟王拾起,温和的还给那吓坏了的小沙弥。
而安荟王府的昭蕴郡主,也就是蝉儿的表姐朝雨也随安荟王前来,朝雨容颜和蝉儿七分相似,却是一双眼眸波光柔丽,温婉和雅,全不似蝉儿藏着狡黠和尖锐,表姐妹许久不见,便是黏在一块,在后院厢房说些知心话。
用了午膳,过了午后,王府众人便在禅房中午休,山寺之中一片禅定的静。
青蓝山山峰挺秀,如两列碧屏,后山曲涧幽深,正是九月,对崖花木成堆如绣,花木掩映下,一座青竹佛庐静如安睡。
推开竹门,许久无人来了,屋中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落满桌上的佛经,佛经卷起,正是《大智度论》第四十三卷,伸手轻轻拂落,还展开在当日所看的那一页:“欲知一切众生意所趣向。当学般若波罗蜜。”
蝉儿不由失笑,果然是她的为人,便是看佛经,要看的也是众生意向,以求更能掌握人心,大哥这佛庐的清静,已被她心中的暗魅所扰了吧?
静坐许久,心上仍不能安宁,竹门忽然被推开,抬首只见一人走进来,见了她笑道:“蝉儿,我便知道你在这里。”
蝉儿起身,淡道:“太子殿下来此,有何赐教?”
中虔看着她,笑道:“我见你气色很好,想来已是完全痊愈了。”
蝉儿一笑,中虔当然希望她死,只可惜她是不肯遂了他的愿呢。
“有劳太子殿下挂心了。”
“你大病初愈,不该乘车颠簸的,何况是来见安荟王,未免不值。”
“太子此话却是何意?”
中虔笑道:“你想让安荟王府为你所用,却可知安荟王心里是怎样计较?”
蝉儿也是一笑,淡道:“我敢用他,就不怕他心里那点计较。”
中虔闻言,竟忽然伸手轻佻的抬起了她的脸,笑道:“你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不过略有些心机罢了,会些刺绣,诗词也不好,琴也弹得不好,作画也只是略通皮毛,琴棋书画,便不是都好的,歌舞更是不成的,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你这傲气到底是从何而来?”
蝉儿惊异更甚怒意,竟一时忘记推开中虔的手。
中虔又笑道:“不过这容貌倒是好的,蝉儿,你可怜可爱,本该容华绝代,却为何一定要嫁了中然?他不会怜你惜你,这如蝉发鬓注定要平添哀婉,眉间更生算计,真是可惜了你一幅如画容颜。”
蝉儿便是一怒,然未及伸手推开,竹门再次被推开,而来人竟是中然。
中然见了两人情景,明显一怔,中虔一笑,收回了手。
“原来大哥也在。”
“无伤曾与我说过这佛庐中有一卷大智度论,近来心绪不安,便想借回去读一读。”
中虔说着自蝉儿手中拿过那本经书,笑道:“那我先告辞了。”
中虔离开后,中然看向蝉儿,道:“你们在说什么?”
蝉儿不知为何竟觉好笑,淡淡道:“论禅。”
中然闻言似要再问,终于默然,蝉儿道:“王爷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起你告诉过我这里有一个佛庐,一直没有来过,所以今天想来看看。”
蝉儿一笑,道:“我还以为王爷是来寻我的。”
中然一叹,道:“我们回去吧,要趁天黑前下山,山上夜里风凉,你病刚好,更要注意些。”
两人慢慢走在山路上,不再言语,蝉儿抬首看着山中的景色,山中日落,满山霞光,竟似初见。
博王府一行人下了山行到崇华街上,蝉儿却忽然要回国公府,众人劝拦不得,中然下了马到蝉儿的马车前,正见沈尚宫在一旁劝说,蝉儿还是低了头,却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天色已晚,又累了一天,中然也不知蝉儿为何这般坚持,却见蝉儿神色间说不出的凄苦,不禁道:“我陪你去吧。”
蝉儿蓦然抬首,中然只觉那眼神亮的慑人,又苦的莫名,连看着都是唇间抿出苦涩来,蝉儿又低了头,淡淡的嗯了一声,两人便乘了同一辆马车向国公府而去。
中然见蝉儿只是闭着双眸,也不打扰,一路无话的到了国公府,侍卫没想到这般晚了还有人来拜访,却见马车上下来的是王爷和王妃,连忙通报,两人进了国公府,便觉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却似带了水意的风沾了露滴的雾,不知为何,这雕栏画壁的国公府就因为这香显得凄凉。
中然跟着蝉儿一路到了一座木阁前,中然却是从未见过这木阁,又见阁外满园白菊,清霜寒香,这满府的香气便是从此处而来,中然不禁就有些怔忪,便是铺开满园的白宣,这比白宣还要雪亮的白菊又该怎样描摹呢?
这满园清冷白菊,看着都觉心寒。
两人上了楼,只见心姨迎了出来,见了蝉儿,淡淡一笑,那笑却和那阁外的菊花一般淡漠,却又透着绝望,中然只觉有些诡异,这么晚了,这木阁之中竟是还未掌灯,而蝉儿和心姨,还有偶尔来过的侍女却是行动如常,丝毫不在意一般,不免惊悸。
蝉儿回身看着中然,淡淡道:“这木阁上很少掌灯,所以,这些人都习惯了。”
蝉儿说着便推开了一间书房的门,黑暗中榻上隐隐有人卧睡,蝉儿走过去,跪在了榻前,看着那人,许久,轻轻叫了声父亲,榻上的人却没有转醒,依旧深睡,静静的,连呼吸都是平淡。
又是许久,心姨走过来,扶起蝉儿,轻声道:“很晚了,你们还是先回去吧,明日若是国公醒了,奴婢会派人去博王府传信的。”
蝉儿应了一声,刚转身时,却听到几不可闻的一声:“蝉儿――”
蝉儿连忙俯下身子,定国公在榻上悠悠叹息,却终于还是没有醒来――
那一声蝉儿也和这楼上白菊清香一般,若有若无,寻觅不得。
出了国公府,马车之上,中然看着蝉儿蹙着眉,紧紧闭着眼睛,他之前只知道国公身体抱恙,这些时日都称病在家,却绝没想到会是如此之重,这般病重,而无伤和心诚却都远在千里而不得归,中然道:“蝉儿,你不要太难过了,国公他会好的。”
蝉儿闻言,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中然,神色平静,然而声音竟似有些哽咽,道:“中然,你啊――”
中然不解,蝉儿却不再说话了,只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中然瞬间有些僵硬,却似感觉到她的悲伤一般,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到了王府的时候,蝉儿已经睡着了,中然只好将她抱回房中,一路众人小心翼翼,中然见蝉儿睡的熟了,便起身离开。
月照纱窗,蝉儿却缓缓睁开了眼睛,坐起了身,一旁守着的打瞌睡的灵儿也极其机灵的醒了,不见丝毫迷糊。
“有人来过了吗?”
“小姐料的不错,今日果然有人趁着小姐不在,来房中翻找,看着好似绵蛮房中一个侍女,要不要奴婢――”
“不必了,螳螂捕蝉,黄雀未至,又怎能先动螳螂呢?”
夜深之时,一只白鸽扑棱棱的也飞离了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