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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一阙 蹀躞绣带

月渎词 沐淅 4358 2026-09-01 14:41

  更新时间:2014-04-04

  北国深秋,连绵秋雨凄凄,万物都带了清气,仿佛一夜之间万物都感受到了枯荣轮回,伤感但是从容。

  即使皇宫这般奢华贵气也掩盖不了的秋的本意,蝉儿轻轻掀开车帘,便见宫人清晨起来,扫着落叶,却是在不经意间便有不引人注意的交头接耳。

  皇宫看上去依然如常,却只在宛如细波的窸窣耳语和几个晦昧不清的眼神之间悄悄流传着这宫中暗处的洪流。

  秋气正浓,这样的清晨睡着便是福气了,不过显然她叶梳蝉是个无福之人,今日清晨,难得好眠,便又被皇后宣召入宫。

  进了凤藻宫,便听啪的一声,满脸怒色的皇后骂道:“不过是个小小侍卫,仗着皇上宠信,竟敢拦着本宫,不让本宫见皇上,本宫是皇后,他竟然还敢对本宫出言不逊!”

  皇后正骂着转脸见到蝉儿,道:“本宫知道那个颜子枫是你父亲定国公的抚养大的,你去给本宫教训教训他,教他些规矩,看他还敢不敢拦本宫!”

  一连多日,皇上已开始卧病在寝宫中,除了中虔行监国事,大凡要事要向皇上禀报,皇上已不见任何人了。

  而皇上这一连多日的卧病,戚国已然重重阴霾,却是人人都想从这阴云之中看出端倪,揣摩出日后的青云之路。

  “皇后娘娘,”蝉儿低声道,“子枫虽然是父亲教养长大,但是一向不服管教的,蝉儿也无能为力,况且,皇上现在病着,想要静养,皇后娘娘还是莫要拂了皇上的意。”

  皇后听着更怒,哗的一声便将榻桌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这下连一向最得皇后欢心的沈尚宫也不敢劝了。

  皇后指着蝉儿道:“你叶家还有什么用,连一个小小的侍卫也管不住,居然还敢教训起本宫来了!”

  “蝉儿不敢。”

  皇后一声冷哼,道:“你莫要以为你嫁给了中然就可保你无虞了,若中然做了皇上,你叶家如今这般无势,我定会为中然另寻姻缘,反正中然也不待见你,你现在像个闷嘴葫芦,一问三不知,什么都做不得,到时候也别怪本宫无情了。”

  皇后说着看向蝉儿,只见蝉儿仍旧如往常低着头,也不见惊慌,心中更怒,道:“滚,给本宫滚,回去好好想想清楚!”

  蝉儿终于出了凤藻宫,绕过回廊时,却不见中虔,回身看了看跟随着的凤藻宫的宫人,那几人会意,便回宫告知皇后说蝉儿已经出宫了。

  蝉儿却是绕绕转转,也不避人,便到了皇上寝宫前,果然见子枫正守在宫门前,别的侍卫都是规矩的排站,只有他靠在雕栏旁,竟似假寐。

  落叶翻飞,明红金云甲袍,却是朱颜如雪。

  蝉儿拾阶而上,未到子枫面前,子枫便是睁开了眼睛,看见蝉儿,不及蝉儿开口,便道:“无论你使出什么手段,我都不可能放你进去的。”

  蝉儿笑道:“皇上是迟早要见的,只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我,我来只是想知道这些时日都是你在当值?”

  子枫也笑,而这一笑,便是守在殿前的侍卫宫人都开始探头探脑。

  “是。”

  “那守在御书房外的便是楚寒了。”

  子枫又是一笑,道:“那楚寒是太子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这个我自然知道,只是御书房中有些东西如果不取出来,会很麻烦。”转而又向子枫笑道:“不知道你和楚寒同属鹰扬卫,究竟谁的身手更好呢?”

  “楚寒师出昆仑,当年负剑上青云山,甘昆复也曾败在他的剑下。”

  子枫是知道的,面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她所说的所有的话都如同白玉莲藕,精致剔透,玲珑七窍,丝连绵延,她既如此问,便是有所指,有所图,也有所准备,不禁渐渐皱起了秀艳的眉,道:“你在算计什么?”

  蝉儿笑道:“何必这般防备的看着我?”

  子枫还要追问,却听身后宫门吱呀一声,中虔从寝宫中走了出来,见到蝉儿便是一笑,道:“蝉儿,你怎么来了?”

  蝉儿也笑,道:“只是皇后娘娘召唤,所以我特意来看看这蟠云宫是不是真的铜墙铁壁,让皇后那般徒唤奈何,大发雷霆。”

  中虔闻言笑道:“怎么?又挨训了?中然也真是,哪怕陪你来一次,皇后也不至于这般。”

  蝉儿闻言微微变色,却仍是笑道:“中然自然不比我伶俐,来了只怕是更惹皇后生气。”

  中虔看着蝉儿,眼中竟带了宠溺的责备,然后笑道:“就是爱逞强。”走了几步,又回转道:“可巧了今天我还未喂鸽子,不如一起?”

  子枫看着两个人离开,转身进了蟠云殿,隔了屏风帘帐拜道:“臣颜子枫见驾。”

  却听帐中一阵短促咳嗽,一个虽然明显病态却依然清晰有力的声音道:“起来吧。”

  帘帐被宫人拉开,一个人半倚在榻上,神色倦怠,然而眼神犀利,正是当今戚王。

  “蝉儿那丫头来过了?”

  “是。”

  戚王叹了一声,却又冷道:“朕看在如晦跟朕打了半辈子的江山,本想留他叶家一丝血脉,可蝉儿,太不懂事了,子枫,你也是和蝉儿一同长大的,该不会下不了手吧?”

  “臣得陛下知遇,绝无二心。”

  子枫声音极轻,戚王却是点了点头,然后道:“朕信你。”

  子枫心下微震,却是神色不变,出了寝宫,站在殿外朱红廊柱旁,面无表情的看着殿前那纷飞的宫人来不及打扫的落叶。

  蝉儿回到王府,进了卧房就吩咐灵儿如果沈尚宫来了就推说自她已经睡下了。

  果然片刻后,从宫中赶回来的沈尚宫便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来到蝉儿房中,却被灵儿等几个侍女拦住。

  沈尚宫仗着平日的威风便要硬闯,而不知为何,平素对她毕恭毕敬的灵儿等人今日却是不软不硬,不冷不热,叫她隐忍不得,却又发作不得,只好更气急败坏的走了。

  蝉儿在房中其实也是睡不着的,裹着被子,仍能隐隐约约的听到远处曲晴轩的琴声,从蝶恋花转到黄鹂词,一般的甜蜜。

  捂上了被子,而那琴音却似无孔不入,随着呼吸钻进耳中,挥之不去,蝉儿咬着牙生生的受着,却是尖锐的一声利响,好似琴弦崩断。

  蝉儿机灵一下子便坐了起来,许久也不曾再有琴音传来,蝉儿竟然觉着心惊,便要去看个究竟一般起了身,门却忽然被推开了,只见灵儿手中拿着一封书信进来。

  蝉儿接过信拆开来,看了许久,便是长叹一声,信中无伤所言竟是苏竟终究不肯回兵,只怕无伤与心诚到底不能赶回帝台了。

  蝉儿流露忧烦过重的神色,似不能承受。

  灵儿忧道:“王妃——”

  蝉儿一震,随即冷道:“再坏还能怎样,还有最后一步可走,虽然太险,然而时至今日,哪一步不是险棋?”

  蝉儿倚在榻上,辗转难安,却是太耗心力,竟是渐渐睡着了,而手中的信纸便是被揉皱了,然后慢慢松开。

  灵儿轻声唤了声“小姐”,见蝉儿睡的熟了,便小心的为她盖好被子,碰到那手上的信,便似被烫了一般忙缩回手,紧紧盯着那手中的信,许久,竟然落下泪来。

  “对不起,小姐——”

  日已西斜,博王府上飞过一群白鸽。

  晚间蝉儿醒来,便又收到海石城的战报,薛离仍旧不攻也不退,两下僵持。

  转眼又是几日,皇后许是那日也觉话说的过重,这几日便也不来宣召,蝉儿便得了几日清净,而曲晴轩中竟也是静悄悄的,歌舞都罢了。

  这日黄昏,蝉儿便想吃银鱼羹,新来的采儿便笑道:“小姐,奴婢去做吧。”

  灵儿笑道:“傻丫头,那银鱼羹可不是容易做的,从切鱼的刀法到去内脏的手法,便是连去鱼鳞也有方向的讲究,炖鱼的火候更要格外仔细,鱼肉呈淡红色时便要浇汤汁,汤汁要由酒酿、糟烧酒与桂花糖粉调制而成,分量一点也不能错,浇了汤汁只待鱼肉颜色稍红一分,便要立即熄火,早一刻鱼肉不能入汤汁的味,晚一刻鱼肉便老了。”

  采儿听的咋舌,灵儿又道:“这银鱼羹本是心姨才会做的,可是现在再去请心姨也太迟了吧?便让奴婢来做吧。”

  当日心姨笑说怕蝉儿嫁到王府后嘴馋,便教了几个蝉儿身边的侍女,而这些人之中,也只有灵儿能学的有几分像。

  灵儿便带了几个侍女做帮手,几个人在王府厨房中忙了许久。

  屋中只留蝉儿,蝉儿便起身来到后院,只见一个侍女推了后院的门进来,见了蝉儿便行礼道:“王妃。”

  这却是绵蛮身边服侍的侍女,也是上次沈尚宫带人大闹曲晴轩时被沈尚宫亲手揪住扇了两个耳光的那个。

  两个人只低声说了几句,那侍女便又推门离开了,蝉儿回到房中,却见灵儿已经在了,满面焦虑,见了蝉儿便道:“小姐,你去哪里了?”

  蝉儿淡淡看了她一眼,道:“什么事这么急?我不过是去楼下取些丝线来,灵儿,你最近越来越黏人了,好似时刻都要看着我似的。”

  灵儿闻言脸色微微发白,蝉儿见状便笑道:“看你,我又不是训你,这么难过做什么啊?我的银鱼羹呢?”

  灵儿转颜笑道:“小姐,这鱼羹哪有这么快就好了,我是回来取咱们自己从府上带来的花雕酒的,刚刚厨房中的花雕我们几个闻着都觉着不够香醇呢。”

  蝉儿微微笑道:“好丫头,果然够机灵,不愧了我给你取了灵儿这个名字。”

  灵儿离开后,蝉儿独自坐在屋中,有些困倦,却并不想睡,看着绣篮中一条玉色蹀躞带,上面的吉祥格纹还未绣完,便拿在手中,拈了针线,只觉心意苍凉,难熬难过。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蝉儿抬首,微微一惊,进来的人却是中然。

  中然道:“你门外怎么都没个人守着?”

  “都忙各自的事去了,我又无事,何必总让人守在门外。”

  两人相顾便是无言,沉默许久,中然道:“这几天都没见你,你可还好?”

  “自然是好的。”

  “蝉儿——”

  蝉儿抬首看向中然,中然神色悲伤,目光相触,中然竟是不忍的别过眼去,痛色清晰。

  “王爷——”

  中然却忽然起身,似忍痛一般深深叹息道:“你多保重,我先走了。”

  “中然!”

  蝉儿忽然出声唤道,中然闻言竟是身形一颤,蝉儿看向手中的蹀躞带,手上用力扯断了那未绣完的一缕金线,走到中然面前,容色平静,伸手为中然系上这一条蹀躞金带。

  蝉儿笑道:“果然是合适的。”

  中然闻言竟是微微抖着,蝉儿抬首看着他,两人相隔极近,似乎呼吸都已交缠,然而痛如转磨,人心零落远去。

  中然终是一叹,再未有一言,转身离去。

  蝉儿坐在榻上,看窗外将冬的桂花,已是该落尽的时节了,竟还依稀的开着。

  蝉儿不由对那桂花叹道:“冬日里该是梅花的天下了,你又争不过,何苦撑着?”

  “王妃在说什么?”

  采儿端了百合糖水进来,闻言不由问道。

  “没什么。”

  “灵儿姐姐说那银鱼就快好了,王妃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先将这糖水喝了吧,不然直接吃鱼的话,怕会伤胃。”

  然而这鱼羹到底还是没吃成,灵儿几个忙了许久,终于做好后,皇后不知为何这么晚又派人来召蝉儿进宫,蝉儿叹息,只得又进宫去。

  蝉儿刚刚离开,后院中便忽有人影闪过,转首可见原来还是那绵蛮屋中的侍女,那侍女面有急色,躲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下学了一声蟪蛄。

  窗子被推开,却不是蝉儿,月色之下,只见灵儿冷冷看着她,那侍女一惊,刚要转身离开,却觉脖上一凉,似有微痛,却是忽觉烫热滚滚,烫的人都感觉不到痛了,也再感觉不到其他了。

  那侍女无声倒在地上,身后的采儿从衣袖中取出绢帕擦拭干净匕首,笑道:“这几日蟪蛄一直叫,如今可总算是清净了。”

  采儿说罢抬首看向灵儿,笑道:“还有谁?”

  灵儿淡道:“你去后门等着,算来绿儿今晚会回来。”

  “你呢?”

  “我便在这里,等小姐回来。”

  夜风过后,窗外的桂花又落了许多在窗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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