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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阙 唱拓枝令

月渎词 沐淅 4872 2026-08-29 21:32

  更新时间:2014-03-21

  第七阙唱柘枝令

  怅然生倦,倦极却反而睡不着。

  中然伏在枕上,昏昏欲睡,心上却始终有一点疼痛的清明。

  帐帘忽的被猛地掀开,秦卓墉几人气势汹汹的闯了进来,几人明显衣衫不整,怕都是睡梦中惊醒赶过来的,中然疲倦的抬眼随后又垂下,他一夜未睡,实在没有力气在此时受教。

  秦卓墉眼见中然这般样子,只气的双手都在发抖,指着中然,怒道:“你――你――你――”

  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秦启均见状,也是怒极,却极力平静道:“中然,刚刚是不是那个敬王府的绵蛮来过?”

  中然气若游丝的应了声,秦启均一时血涌,再想开口问时,秦卓墉却当即暴跳如雷,厉声道:“中然!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不堪?我们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我真没想到你竟这样愚蠢,你不是饱览群书吗?书都看到哪去了?礼义廉耻你懂不懂?”

  秦启均略有些惴惴劝道:“三哥,你这话太重了――”

  秦卓墉却是气到非常,只恨中然这个扶不起的阿斗,怎能愚钝到如此境地,推开拦在面前的秦启均,继续骂道:“当年隋炀帝是为何废了太子的你不知道吗?别说那绵蛮今日是赏赐给太子的,就是赏你的你也不能碰啊!还有我早就告诉过你,太子包藏祸心,你偏不肯离他远些,皇位之争,生死存亡,他会对你存有手足之情?今日之事定是他故意为之,我来之前听说太子已经去了皇上大帐,这样时分,他去干什么?怕就是去告你的不是!你若是因为一个女人让皇上对你心生不满――你――”

  想到自己多年心血在此一夜可能便付诸东流,秦卓墉只怨恨恐惧到近乎癫狂,抬眼却见中然双眼紧闭,似是睡着了一般,一时怒极,冲上去便抓住中然衣襟,用力摇晃道:“你给我起来,你这个不争气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睡觉,就为了一个下贱的女人,就为了一时快活,你这个废物,我真恨不能――”

  “恨不能什么?”

  秦卓墉一愣,中然已经睁开了眼睛,水墨眉眼如画,也和画中人一样,不带丝毫人间之情,冰冷清明,薄冰映着月光一般的凄寒,何曾有一点睡意。

  他看着中然长大,竟从未见过中然有这样的眼神,一时呆住,双手却还抓着中然衣襟。

  中然冷淡一笑,道:“秦大人是要对本王动手吗?”

  秦启均见状连忙上前拉开他,秦卓墉松了手,后退两步,分明还是这个人,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不知为何却让他心底生出三分忌惮来。

  然而嘴上仍是逞凶道:“竟对自己的亲舅口称本王,看来殿下真是身份尊贵,不近人情了。”

  中然还是笑道:“平日百般如何,你们是我舅父,便是中然生在皇家,也只论血亲之情,然而,若是以下犯上,以卑犯尊,便不能不论及身份尊贵,也近不得人情了。”

  秦卓墉被打了一记耳光般,恨恨看着中然,还要开口,中然厌倦至极,道:“我没有碰她,舅舅们请回吧。”

  秦卓墉今夜好梦正酣,却被心腹匆匆唤醒,言太子竟将绵蛮送进博王帐中,惊怒之下方才失于常态,如今听得这句,而中然也一反常态,竟敢出言顶撞,心下惊惧,只冷哼一声,带着人离开。

  中然终于得了清净,微微有了睡意。

  几个侍卫却忽然慌张的进了帐,跪拜道:“博王殿下,昨夜有刺客欲行刺皇上,皇上此刻已动身回宫,微臣等特来保护殿下,请殿下也即刻动身。”

  中然猛地坐起身,惊道:“父皇可是无恙?”

  “皇上洪福,并未被刺客所伤,只是太子殿下受了些轻伤。”

  “轻伤?那太子现在人在何处?”

  “太子殿下只道伤势无碍,和苏将军进山搜捕刺客去了,博王殿下,还是让臣等护送殿下下山吧。”

  “太子负伤,本王不能独自离开,你可知太子现在何处?”

  “这――”侍卫犹豫,显是被吩咐过要尽快带中然离开,中然冷笑,这几个侍卫身着禁卫军装,腰上旋的却是对豸佩,显是豹韬卫,行刺皇上,却是太子受伤,再想起自己那几个舅舅今夜恨恨的表情,中然心中模糊有些直觉,不敢确定,却越发心焦。

  中燃冷了声道:“怎么本王的话你是听不懂?还是根本不将本王放在眼里?还不带路!”

  那几个侍卫显是从没见过一向温和的博王这般声色俱厉,不敢再多言,忙起身带路。

  日还未升起,林中带着湿寒,中然出来的匆忙,身上仍是准备就寝时的白绢单衣,胡乱罩了一件缎面棉衫,浓雾沾身,便是一阵寒颤,一个侍卫见状便要解自己的斗篷,中然摆手示意不用,哪里他就娇气成这样,只拢了拢衣衫便和众人策马向山中奔去。

  眼见山谷方向的骑兵来回纵横,拿着枪剑在草丛中刺探,阵势严密,从谷底铺天盖地而来,收了谷口,若是刺客还未来得及逃出东岐山,那便是瓮中之鳖了,那队骑兵当首一人,正是太子中虔。

  丝毫未见中虔受伤的样子,气色还好,见了中然,竟是一笑,中然心中一颤,又松了口气,然而未及中然反应,中虔便将自己的紫色貂绒披风解下给中然披上。

  “你怎么也来了?”

  “我听说大哥受了伤,伤在何处?不碍事了吗?”

  中虔闻言一笑,伸出手来,原来只是左手腕上一道划伤,伤痕极细,没有流血,便未包扎。

  中虔笑道:“这些人真是,一点小伤也要大惊小怪的。”

  中然才松了口气,却听不远处苏竟忽然怒骂:“奶奶的!老子在这蹲了一晚上,竟然让他们给跑了!给我搜!搜不着你们这辈子也别想下山了!”

  “苏将军。”

  “博王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只是中然刚听将军说昨夜在此――”

  “哦,昨夜老臣帐中接到密报说有前凉余孽欲行刺皇上,而且已经进了猎场内,不知刺客何时动手,为一网打尽老臣便和手下将士连夜将山中出口都堵住,可那几个前凉余孽动手后被豹韬卫追杀到这里,老臣几百人守在这里埋伏竟还是让他们给跑了!”

  苏竟越说越气,而且只要情绪激动时,便会不自觉的带上安平口音,中然此时听着却笑不出。

  “苏将军是说昨夜接到的密报?”

  “是啊――”苏竟看着中然,脸色忽然有点僵,“昨夜怕打草惊蛇,所以未敢轻举妄动,未能及时告知太子和博王殿下,更是让太子殿下受惊了,还请殿下责罚。”

  中虔未及开口,中然道:“苏将军是我戚国开国将军,手中免死金牌,父皇都罚不得,我皇兄怎罚得?更何况苏将军为国尽忠,用心良苦,父皇都只会奖赏,又怎会怪罪?我皇兄若是因此而怪罪将军,岂不显得太过狭隘?是吧?太子皇兄?”

  中虔心下惊异,中然虽不似叶无伤那般行端止肃,却也从未见他这般口无遮拦的抢白难堪过他人,然而却只一笑。

  一时之间,苏竟的脸微微涨红,虎目圆睁,忍了片刻然后哼了一声,不情愿的拱拱手道:“太子殿下和博王殿下都如此体恤臣心,老臣惭愧,捉拿贼人要紧,老臣先告退了。”

  苏竟说罢拍马径自走了,不一会远处便传来更暴怒的喝骂声。

  中然也想离开,却被中虔拉住了马缰。

  “你刚刚得罪他了。”

  “嗯。”

  中然应了一声,脸上露出怒气来,道:“皇兄猜不到吗?”

  中然指着这谷底道:“这般布局断不是昨天才知,苏竟定是早知有人欲行刺,却只为一网打尽而放任刺客动手,他竟然为了捉个刺客就这般不顾父皇的安危,而且还累及大哥,平日里的忠正,算是我看错他了。”

  中虔却笑了起来,道:“所以说二弟平日里锦心绣口,有时也是榆木脑袋。”

  中虔催马前行,中然不解,也策马跟上,两人走在桃林边处,此时日已升起,清晨桃林中有种渐渐温暖过来的香气,竟好似某种正在烘烤的点心,中然觉得这香气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

  “这里,是苏竟他们昨夜埋伏的地方。”

  中虔一指山谷的斜坡处,果然是兵家心思,让人不及防范。

  “而且苏竟能征善战,如今也是不减当年之勇,又有近三百人一同埋伏。”

  中然顺着山谷看去,昨日见过的那条清亮的小溪水,竟已是胭脂色。

  “而那些刺客不过十人,能从这种情况下逃出的会是什么人?”

  “李殷弃?”

  “没错,除了前凉大将李殷弃和他手下训练出的死士,这天下再无人可能做到,所以――”

  余下的话便是不是说,中然也明白。

  当今戚王曾言若擒得李殷弃才算是灭了凉朝,否则戚国一直就是悬在针尖上一般,若破大古莲山,功高于国,必封王侯,更定下定山王这个封号,世袭罔替,封地之广,朝臣艳羡,然而定山王这个爵位却一直空悬之后,已是戚王心中大病。

  “为了这件旷世奇功吗?可惜还是没捉住。”

  中然心里发恨,语气有点嘲讽。

  一阵风过,谷底的溪水那胭脂色如此灼人,能将一条溪水染红,昨夜的拼杀该有多惨烈!

  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中然问道:“那些将士的尸体呢?”

  中虔闻言一笑,而此时的笑竟如同这胭脂溪一般,透着血的艳和狠。

  “苏竟为了捉李殷弃,在谷底铺了几十张铜丝大网,可惜被他逃了,就只剩那些士兵的尸体,当时紧急,于是他令人将那些裹着尸体的大网扔到山底去了。”

  一阵恶寒瞬间传遍了全身,看着中然有点发青的脸色,中虔拍拍他的肩,似担忧又似责备的道:“所以说你刚刚得罪他这般的人做什么呢?”

  几千人在山谷中搜到了几乎日将西斜,硬是没搜到半个人,苏竟气的发狂,偏生有个士兵偷偷跑到山底被苏竟发现,那士兵哀求着他只是想去山底下将自己兄弟的尸体找回来,苏竟却是连声冷笑后就挥刀斩了那个士兵,并叫人将这个士兵也扔下了山底,中虔和中然赶来时,正见苏竟收了刀回鞘,神色间是明显的挑衅。

  中然气的发抖,中虔却如未见般,开口吩咐道:“留下几百人善后,其他人便下山吧。”

  苏竟也不笨,怎么能让两个小子先下山去皇上那里搬自己的是非,当即点起人马说着先与冯将军回合,几千骑便下山绝尘而去了。

  整座两岐山顿时被倒空了一般,只剩疮痍和狼籍,几乎每棵树上都染上了血色,怕是这一年,整整一座东岐山都会画下血色的年轮,这山间从此也不会再是安宁的去处了。

  面对着血染的两歧,中然觉得有些倦意和恨意,耳畔若有若无,山中魂兮,含血泣兮。

  前凉余孽竟混进层层把守的猎场行刺,戚王大怒,再无心狩猎,仓促回宫。

  离去的车行队伍远不如来时的威武意气,重兵护卫戚王的车辇,盔甲兵器相碰的低沉闷响,似乎连成一片蕴积雷霆的巨大阴云,沉浊但迅速的向皇宫漂移。

  之后百官的车辇便显出微微的凌乱,这紧要关头不敢出错,而匆忙之下,却愈发忙中出错,太子的车辇紧随戚王之后,然而博王却混行于百官之中,甚至落后一辆车辇,中然的侍从认出那是敬王府的家眷,有些愤愤,就要出生驱逐这马车让路,中然却挥挥手,示意他不许出声。

  然而行不许久,敬王府中却有侍从发觉,敬王一向老实到可欺,闻言一惊,连忙命人叫那辆马车退到路旁,并叫人来致歉。

  伯父如此,中然略觉不安,便不觉掀开车帘向远处敬王示意,然后和前一辆马车错过。

  近在咫尺一般,耳畔忽然传来清歌,中然掀起车帘,不觉怔住,却见那一辆油壁车,奢华庄严的行列下的一丝旖旎,两相错过时,车帘轻掀,玉手凝素,依旧碧绿缬罗裳,不由想起月如眉,水剪双眸,浅笑含双靥。

  “月如眉,浅笑含双靥。低声唱小词,此生欲相随。一片春风,无奈满是东君无情意――”

  再远去了,眼中有水,眉上有山,那一眼便是春山春水,这一眼便不止入了画,更是上了心。

  水墨碧裳初相识,桃花一曲劝君酒,这些都不过是一句当时未觉颜色好,深夜帐下,词中美人,都如梦境,唯有这被掩藏在滚滚车马之声下的一句低声清唱,中然终于感觉到此生第一次心动。

  这一个错过如此短暂,中然忽然想起,敬王月前上书请求返回封地,此次狩猎回去,便要准备离开帝台了吧,而这一去,此生只怕,永无可见。

  这样一件事当时看来是多么淡然不在意,如今却仿佛生出了一记倒钩,钩住了他的心,若是离去,便要生生钩去他心上一块血肉般的痛。

  中然不可自抑的叫人停了马车,然而下了车回首看时,只有车马流水,烟尘遮路。

  “看来我的外甥也动情了呢,若真喜欢,要不要舅舅我去跟敬王说,给了你便是了。”

  秦卓墉的马车不知何时到了身边,正坐在车上看他,中然收回目光,看向舅舅,缓缓一笑,道:“不必了,舅舅不是也说过吗,为了一个女人不值得,对于中然如此,对于舅舅也是如此!”

  秦卓墉微微变了脸色,不置一词,只冷哼了一声。

  中然回到马车上,他竟是知道,若是他真想要了绵蛮,只怕那几人便绝容不得绵蛮活了,只有断绝,才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新生的情根,斩断是不是就会容易一些?

  不觉一叹,少年终于知愁,放车帘缓缓落下,帘幕遮断此生心上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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