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1
第一阙相思画引
月在小楼旧阑角,轻寒梦难了。只不似故人妆,徒然如眉妙。
碧罗衫,小桃花。淡胭脂。欲诉心事,欲语还休,欲碎心思。
一曲清词,宛转听了五年。
湖笔蘸了牡丹红,心中遐想如云雾,茫然的看不清这情丝的情根,生宣上洇开的嫣红,好似这纸上桃花开在不经意间。
中然不自觉的笑了。
临窗清歌的碧衣女子,翠鬟云鬓,天然眉黛,唇若丹朱,小小年纪,妆粉无用,见了中然已提了笔,便安静下来,她入王府已经五年,知晓王爷作画时不喜人在一旁打扰,有些不甘,但还是乖觉的盈盈一拜,悄声退下。
走了几步,凭窗看去,桃花树下几个宫人迤逦而来,便出声道:“王爷,是翠翘姐姐来了。”
三月和风,粲花衫绣,成行如画,鹅脂一般的手上各提着漆金锦盒,几个女子如孟春中,一枝点绛唇的桃枝从窗中延伸进这夏州阁中,香气如绮思。
中然便不自觉的调了些粉暖,紫檀案上宣纸柔媚如春草池塘,冰雪初晴,笔落在纸上便好似有心无心的点墨都成了碎落在水上的桃花瓣。
中然放下笔,几个女子已是在外间屋中摆好了锦盒,取出十几个描金点翠的青瓷盘,琳琅的摆了一桌子,正垂手侍立。
见中然出来便弯身行礼道:“博王殿下,这些都是皇后娘娘教奴婢们送来的,娘娘说殿下近些日子都在阁上作画,近来春发,春衣便该换下冬装了,不知换了没有,这膳食也该清暖细腻些,便叫奴婢们来服侍王爷,碧露,你去叫紫辛来看看这些菜色,娘娘让你们两个都学着些。”
那碧衣女子闻言笑着应了声是,下楼去了。
翠翘脆生生的说道,头上翠翘也俏生生的翘颤着,一抹齐眉流海,小脸也似刚刚点过的一瓣桃花,她说话时,中然便看着她笑,她说的虽是恭敬,一双眼睛却带着俏皮的薄嗔瞪着中然,其余几个女子也都露出些天真的戏谑来,不时的互做些小动作,使个眼色。
中然便心下叫苦,这几个都是母后身边的宠婢,和中然几乎都相熟极了,中然平日又从来都无王爷的架子,惹得这些女子见了中然都爱调笑,今日见了这幅光景,便知她们怕是又寻着什么法子来刁难自己了。
“翠翘姐姐这是说的哪里话,中然哪敢让众位姐姐服侍,还是请姐姐们上座。”
几个女子闻言一起哄笑,拉着中然在桌旁坐下,道:“还是请王爷用膳吧。”
然而看着那镶金的象牙箸,中然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吴越奢华的风气到底还是传到戚国来了。
而桌上真是绚如花海,翡翠荷叶盘上那几朵红莲样的点心真是可爱到了极点,拈起一片红酥软糕,如拈花一般细致,温柔的放在唇边宛如轻吻,看着他的几个女子瞬间就烧红了脸颊。
“这点心的味道倒是特别,御膳房来了新厨子吗?”
好似就等中然这句话般,几个女孩子互视一笑,道:“娘娘就说王爷嘴刁,肯定尝得出来不一样,所以就要我们考考殿下,让殿下来猜猜。”
中然失笑道:“这如何猜得?”
“娘娘可说了,若是殿下猜不到,就将这桌点心都吃了吧,奴婢们可是奉了懿旨来的,殿下莫要抗旨哦。”
“中然着实是猜不出,还请各位姐姐救中然一命啊!”
中然便是讨饶的一揖,眉眼弯如柳梢之月,身上墨香流转,而这一笑,让那几个女子心中都暗叫冤孽,中然却是浑然不觉。
碧露去唤了紫辛,两人上得楼来,见此情景,紫辛只一笑,碧露却是眸色黯淡,她天生桃花容色,淡淡抿了唇却似羞涩笑颜,微挑桃花眼眸看向翠翘,翠翘却抬首也是一笑,仍是俏生生,碧露却一惊,即刻别开了眼。
翠翘转首貌似好心的提醒道:“是朝中一位大臣的千金。”
“是苏将军家的千金吗?”
中然忽然有些噎到。
这还是昨日在御书房中,顶撞了几句,居然被父皇动手打了出来,其中一件便是自己和苏竟千金的婚事。
五年前两歧山那胭脂一般的溪水有时还会在梦中流过,苏竟为人如此嗜血成性,父皇竟然要自己要娶他的女儿,便算是一时血气上涌吧,中然连顾忌都忘了,非常不客气的道:“若是娶了那苏将军家的千金,儿臣怕是要久祭长明灯了,或者干脆去重华山上立几百个长生牌位,早晚上香也不用下山了——”
未等说完,戚王气的就抓起案上一个砚台向中然砸去,中然被淋了一头一脸一身的墨汁,于是戚国最是风流倜傥的博王便这样顶着一脸的墨汁的从御书房中出来,惹得宫人纷纷侧目。
昨日才和父皇争执,今日母后怕是来圆场的,中然放下牙箸,默不作声。
几个女子面面相觑,不知中然为何忽然就沉了脸色,翠翘大着胆叫了声殿下,中然抬头笑了笑,却忽然听窗外一个清越的声音道:“水阁桃花,美人美食,这般享受博王二哥都不叫上我!”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竟从夏州阁外那棵梧桐树的树巅上一个纵身从窗子跃进了阁中,中然看着那人头顶上一片梧桐叶,笑道:“晚风,你都这般大了,怎么还这么淘气?”
晚风满不在乎的笑笑,一双眼睛只是盯着桌上的点心,一幅明显动着歪脑筋的模样,中然好笑,道:“吃吧。”
“那怎么好呢?”
晚风说着便坐下,然后熟练地端起了盘子。
看着晚风吃的虎虎生风,中然笑道:“这么能吃,你好像又长高了呢。”
“是吗?”
晚风从盘子上抬起脸,一手抓了个水晶玲珑的虾须包塞进嘴里,一手就抓住了翠翘,然后不停的比划着。
晚风得意道:“好像是哎,上次我进宫还没你高呢,现在你只到我眉毛了。”
翠翘嗔笑着推开晚风道:“就是长高了,还是一团孩子气!”
中然看着晚风,确实还是显着孩子气,而那张脸已显出少年的棱角,剑眉藏锋,一双眼却如春水,一笑细细弯弯,倒是一笔好丹青。
“好了,你老实点,若是惹恼了翠翘姐姐,有你的苦头吃。”
中然故意板起脸说,晚风便不甘的放开了翠翘。
翠翘闻言故意嗔道:“博王殿下这样说到好似翠翘有多刁悍似的。”
中然闻言连连告饶,翠翘故意板着脸,惹得中然不住赔笑赔礼。
碧露笑道:“姐姐不是说娘娘有话要吩咐我和紫辛姐姐吗?我们先下楼去吧。”
翠翘闻言也笑道:“碧露怎么这样心急,怎么也得等奴婢们伺候陛下和小王爷用过膳后啊。”
碧露闻言羞赧道:“是我不懂规矩了,王爷和姐姐莫怪。”
翠翘笑笑,并不答言,却也停了和中然的笑闹。
中然对晚风道:“你今天怎么又跑到我这里来了,上次不是还说我这夏州阁闷得慌吗?怎么最近又无聊的很吗?慢点吃!”
“也不是很无聊,本来是和子楝他们几个约好了去太子府上的,太子最近请了个楚国的武师,厉害的不得了,他府上原来那几个都被打得落花流水,我们都去看热闹了,心诚当即就要拜师,人家不肯收,他居然就扬言要叫他手下的弟兄们绑了人家回去,真是找死!当即就被无伤捉回国公府了,我看他是又得跪祠堂了。”
晚风一脸的幸灾乐祸,道:“我本来是想跟着去国公府看心诚挨罚的,却看见了姐姐们的马车,我就知道肯定是皇后娘娘又给你送好东西来了,果然啊!”
他说的一脸的馋相,左右手都拿了满满的点心,嘴里吃的鼓鼓的,翠翘几个都忍不住笑,中然也笑道:“什么没吃过就这般没出息。”
“这怎么能一样,我就猜着皇后今天给你送的肯定是蝉儿做的点心,这可不是常常能吃到。”
“蝉儿?”
“是啊。”
中然看向翠翘,翠翘道:“确实定国公千金做的。”
中然闻言笑道:“我竟不知蝉儿还这般手巧。”
中然说罢,竟从晚风手底下抢出一块来。
晚风一边吃着人家的东西却一边不屑道:“还不是跟我姐姐学的,我看啊,还不及我姐姐一半呢,也敢拿出来,切!”
晚风说罢,不知想起什么,又忽然叹气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又在定国公府上吃了闭门羹?”
中然笑问,晚风这副样子十有八九都是因为蝉儿,五年前自两歧山回来,这两个孩子就被看得更紧了,而中然每次见到晚风都要听他不厌其烦的说着蝉儿的坏话,然后就是抱怨定国公千方百计的阻挠他见蝉儿。
这次定也不例外了,果然——
“那个定国公真是食古不化!我昨天拿了几本好不容易到手的古书去给他,可他竟没完没了的问我什么贲啊姤啊无妄啊,我哪里听得懂?最后他竟然又把我领到了书房,让无伤教了我一下午的易经!那无伤大哥是好惹的吗?你们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从国公府逃出来的!”
晚风痛苦的说着,嘴里鼓鼓虾须水晶包,一张脸更是皱成小包子,更能将一双动人凤眼挤成虾须一般细长,实在可笑可爱到了极点。
如此模样,在场的人当然生不出怜悯,翠翘等几个女孩子都笑成一团了,中然险些一口茶没含住喷出来。
众人终于止住笑了,晚风赌气似的再不抬头了,把脸埋进盘子里狠狠的吃着。
中然看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时过午后了,便对翠翘道:“我这些日子疏于请安了,反倒教母后悬心,真是不孝,我这就跟姐姐进宫,去向母后请安。”
中然说罢起身,又对晚风道:“我要进宫,你是在这里吃东西,还是和我一起去?”
晚风从盘子中抬起连眉毛都沾了点心屑的脸,看了看中然。
“吃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