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4-03-21
第二阙凤藻宫行
檐栏流光,殿门外昌化石座上两只漆金紫铜凤,展翅翘首,兰赤镶嵌的凤眼仿若真的含着这瑞鸟的光华神灵,高贵的俯视着,中然抬眼看了看,又垂了眼。
步进殿中,凤刻镂纹三足炉中沉香缭袅,紫檀璎珞珠玉帘光彩雍华,隔着珠帘有桃花枝隐约,竟似美人。
1宫人挑开珠帘,中然便进了内殿,对一个端坐在绣榻上的身着大红绣金凤袍的女子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放下修花枝的紫铜剪,满面笑意,胜如桃花,美艳却又雍容,娥眉不减当年,正是当今戚国皇后。
“皇儿,快起来,坐到母后身边来。”
中然起身便坐在了榻前的一个绣墩上,见案上十几个定瓷美人肩瓶中的桃花枝,疏疏斜斜,连香气也是粉嫩的,皇后也看着那花枝笑,爱不释手一般。
“这桃花原本也是极普通,哪里没有,偏偏你园子里的就这样好,合着人心意似的,全都照着你画上那个样子长,也难为你记着,让人送了这十几瓶来。”
“这是今年阁外最先开的,可称得上东风第一枝了,儿臣自然是要送来给母后的。”
2皇后闻言却沉默了一下,有些伤感似的,道:“你对你父皇要是也有这份心就好了。”
中然笑道:“父皇一向不喜欢这些,儿臣若送了,岂不是讨骂?”
“那你就不能做些让你父皇欢喜的事。”
中然心中发苦,也不答话。
“皇儿,你也不小了,这书画之事若是怡心养性也罢了,却断不能将心思全用在此,你不喜武艺,便只修习书史经略也可,似那叶无伤,你若肯稍用心也定是胜过他的,还能讨你父皇的欢心,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肯呢?”
“母后,人各有志,像现在这样不是很好?”
3啪的一声,皇后将铜剪放下,敛了笑意,道:“的确如能一直像现下这般也很好,但是,可能吗?”
“有何不可?”
“皇儿故意和母后装糊涂吗?可母后今儿就要将话挑明了。”
中然叹了口气,这几日便觉着母后揣着些让他扎心的话要对他说,躲了几次,看来今天到底是躲不过了。
“皇上共有六个儿子,母后却只得你一个,这些皇子中,中晟年纪小放下不提,五皇子中泽是个病秧子也不用去想,四皇子中昊为人痴贪好逸,就算他母妃恬妃家有些势力也成不了什么气候,而你三弟中瑾又是乐婢所出,难承大统。”
手中的红地缠枝莲纹茶杯实在美丽,而口中的茶却是又烫又苦。
“母后是想说大哥吧。”
“你看你这不是什么都明白吗?”
皇后说罢叹气。
“大哥文韬武略,雄才大志,更何况已是太子,母后不该有此一叹。”
4皇后冷笑,道:“你比他差吗?”
“儿臣志不在此。”
“那你志在何?”
皇后已是完全冷了脸,声音带了厉悍,全不见了刚刚对着桃枝笑时的婉转柔情,中然却是早已见惯,连眼睛都没抬,只盯着杯中滟滟的翠色,发呆了一般,半晌道:“便是中然志在此,大哥如今已贵为太子,又得戚国上下臣民之心,儿臣也是心悦诚服,绝无异想。”
5皇后拿起铜剪重又侍弄起瓶中桃花来,笑道:“你刚刚说心悦诚服,绝无异想,我自是知道,可别人未必知道。”
“儿臣俯仰无愧,不怕宵小之辈猜忌,可母后仍是不平,欲取而代之,可曾想过大哥生母杨皇后家也是满门侯爵,根基难撼,母后若是一意孤行,只怕是――。”
6“只怕是什么?怎么不说了?”皇后此时却是缓了语气,似笑非笑的看着中然,“你是想说引火自焚,自取灭亡吧?”
“儿臣不敢。”
7“皇儿,你可知道我嫁给你父皇时,他还只是梁朝的平远将军,而我秦家已是梁朝有名的望族,却为了我鼎力相助你父皇,可你父皇打下戚国后,却立杨芷华为后,又立她的儿子为太子。”
这该是皇后此生最恨的事,可此刻说起,却是语气轻柔,怜惜的拂过那些娇嫩的花。
“杨家人随你父皇打下戚国,也算有功,以此晋身王侯,中虔长你两岁,又得你父皇欢心,被立为太子,也无可厚非,母后也认了,可惜的是那个杨芷华,偏偏无福,不过两年就去了,这也没什么,可八年前,你父皇又立我为后,你觉得中虔和杨家人会怎样想?”
8中然不语,皇后叹道:“我知道,你是不愿手足相残,可你要知道,我秦家是名门大族,我如今又贵为皇后,你即使不想,却没听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
啪的一声,皇后手中的铜剪剪断了一枝桃花落在榻下铜莲水漏中,只是轻微的响动,而完全沉浸在皇后那幽冷的声音中的中然却不禁一惊,甚至抖了一下,看着这样的中然,皇后不禁叹了口气。
炉中沉香缭绕,春日午后的暖光透过珠帘射进来,照在如意云纹锦红毯上一片绚丽。
9“你以为这八年是怎么过的?”皇后似在回忆又似倦了一般,“你外公和你那几个舅舅,还有母后,这八年是怎么过的?杨家没了一个皇后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八年不是没有大臣上书改立太子,可得罪了中虔和杨家的人下场都没好到哪里去,龙图阁学士潘龄义甚至因此削职流放,母后竟都保不住他,白白害了他――”
皇后说罢竟是带了悲伤和悔恨一般,然而抬首,却见中然侧着脸正看向窗外,一半脸浸在晴暖的春光中,衬着那半张脸明皙如玉,而一半却是沉在暗处,整个人就像半弯新月,做母亲的又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儿子,然而,就算他有百般不愿,千般挣扎,终究还是要沉陷在这完全的黑暗中。
“母后知道你的性子,所以一直护着你,不让你搅进这趟浑水中,若是将来万一败了,兴许你父皇和中虔还能不伤你。”
皇后此时的声音都带了哽咽,眼中已是盈盈有泪,沾染睫上,中然只觉得心中苦的更厉害了。
话已至此,皇后已是挑明这皇位她来争给他,可若是争不下,也能让皇上和太子念在中然的不争放他一命,而中然竟还是沉默不语,皇后心中不禁真的发酸,眼泪滚落下来。
“母后,”中然叹了口气,还是开口道:“五年前两歧山行刺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和舅舅们做下的?”
“你到底还是不信母后,你怀疑你几个舅舅,母后还怀疑是杨家人自己做下的呢,你没见着回了宫,中虔的四舅杨文冲就上书请罪自贬海石城了,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还连累了你表兄鹤冲!”
当年两歧山狩猎遇刺,皇上大怒,豹韬卫统领杨文冲上书请罪贬往海石,副统领秦鹤冲也难辞其咎,罚俸降级,然罚俸是小,降级是大,豹韬卫掌管帝台近万精兵,负责京畿安全,是个要紧的职位,皇后当初为自己这个侄子谋得这副统领的位子费了她多少心血,却一朝被降为一个小小都领,那些人盯得又紧,至今也没个法子再提上来。
思及此处,皇后心中更恨,取帕拭泪,手帕却被中然握住了,中然弯身亲自为皇后拭去眼边泪水,终于开口道:“母后这是何必?母后只有儿臣一个儿子,儿臣又何尝不是只有一个母后,怎会容外人欺侮了去。”
10“皇儿!”
皇后有些惊喜的叫道,展颜一笑仿佛云霾尽散,华然牡丹。
“但是还容儿臣再好好想想。”
“那皇儿好好想想,今儿不早了,皇儿留下来陪母后用膳吧。”
中然还来不及拒绝,就听殿外宫人高呼道:“皇上驾到――”
皇后和中然忙迎了出来,刚转出九凤紫霞屏风,便见戚王步进殿来,宫人慌忙掀了珠帘,戚王道了声都平身,便坐在绣榻上,见了那美人瓶中的桃花,也笑了笑,道:“今年的桃花倒是发的早啊!”
皇后瞪了中然一眼,对皇上笑道:“我就对他说你父皇会喜欢,这孩子却说昨日惹了皇上生气不敢送去,皇上这是从御书房来吗?”
“是啊,批了半天的折子,契丹的来使下月初便到,又听了那几个人发了半天的大论,可闷坏了。”
戚王说着便倚倒在绣榻的靠背上,随手扯下皇后已经修好的桃花来捏在手心中玩,便有宫人近前来奉茶脱靴,皇后却摆摆手,亲自为皇上解了朝靴。
“有劳皇后了,这等事教宫人做就是了。”
皇后却笑道:“就是天子家,也是夫妻啊,臣妾做这些是应当的,臣妾叫人为陛下准备兰汤,皇上先沐浴可好?”
“先不必,朕有些乏,先这么歇会。”皇后便坐了一侧,轻揉起戚王的双肩来,年过五旬的戚王,将军出身,即使做了十几年皇帝,看起来依然身体强健,不见丝毫荒芜,此刻虎身猿臂的戚王却窝在那精巧的绣榻上,倒有些憨态可掬,中然暗自忍笑。
“皇上,臣妾去吩咐宫人准备晚膳,中然,过来替你父皇揉揉肩。”
皇后说着又瞪了中然一眼,出了殿,这屋中便只剩这父子两个人了。
戚王睁开假寐的眼睛,看中然也不过来揉肩献殷勤,还公然的在自己面前神游,不禁腾地坐了起来,将手中揉成一团的花用力的扔向中然,正中面门。
“死小子!你过来!”
中然不情不愿的捱了过来,立刻挨了一脚,踹在腿上,中然腿一软便跪在了榻前,戚王见状大笑,道:“给朕跪着,不准起来,混账小子,瞧你这副德行,你往哪看呢?看着朕――”
中然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下文,抬头却见皇上正瞪着一双虎目狠狠的盯着他,父子两就这么大眼小眼的瞪了半天。
“皇上,臣妾服侍您用膳吧。”
皇后娘娘很快便从门外回来道,便有宫人井然的服侍起来,宫家菜样,自是和这皇宫一般,华贵精致。
戚王却似一眼就只见到了桌上八彩桃枝珐琅盘上的那几个酥莹莹的小桃一般的点心,连那初生的小桃子的绒绒的纤毛都用莲子粉给逼真的敷了出来,皇后便亲自为皇上夹了一个。
“这便是蝉儿那丫头做的,皇上也尝尝,怎么样?”
“确实不错,把这御厨都比下去了,看来这几年蝉儿端淑了不少,如晦怕是费了不少心啊。”
“就是啊,皇上,臣妾上个月见珍绣坊的描金锦缎花样子比往年都更精致呢,还以为是刚进宫来的那几个润州的绣工做的,一问才知,竟是蝉儿在家绣的花样子,真真是把那几个在吴国斗场锦署做过的绣工都比下去了。”
戚王也是极喜欢蝉儿,两人便说上许久,当真把蝉儿夸成了宝贝,中然听着也觉有趣,那个五年前还能和晚风在马上打架的小丫头,似乎真是长大了,又想起见不到蝉儿的晚风就跟只围着烛台滴溜溜乱转的小老鼠,这两个人也当真是有趣。
却又会想起去年大哥中虔成亲,朝中都传言,皇上已对太子结党一事异常不满,因此太子才娶了无甚家势的小官之女,中然当时只想,若非如此,中虔与定国公家的蝉儿本倒是门当户对,朝中也多有传言,不过这样也好,蝉儿和晚风青梅竹马,免得拆了人家好姻缘。
之后登门拜访时见了这位太子妃,也是他的嫂子,容色端秀,虽是小家碧玉,然而却有自然端庄,毫无大家养尊而成的骄矜,亲手斟一杯茶奉上,稍稍近些,竟有淡淡芸香,中然惶然羞涩后退,差点摔了茶盏,被大哥好生取笑一番,却满心为大哥欢喜安慰,如此女子,相携白首,也是好的。
耳边仍旧是帝后笑语,这一瞬竟是难得的和气,中然心上只觉静好,虽然难掩伤感惆怅。
“中然。”皇后忽然叫道,中然回过神,只见两人都正看着自己,皇后继续道:“母后听说你昨天拒绝的苏将军家的亲事,那苏竟的女儿是泼辣了些,我也劝过你父皇了,这亲事便算了。”
中然只觉今天在这凤藻宫中一下午,唯有此刻终于可以真正喘口气了,却又听皇后道:“可是蝉儿乖巧温婉,又是同你一般长大,感情也亲厚些,便定了这门婚事,如何?”
真好似平地一声惊雷,中然只觉太过震惊,看面前的父皇和母后竟是极认真的,全不似玩笑,中然忙道:“母后何出此言啊?蝉儿于我便如同妹妹,更何况她与晚风两情相悦,母后怎忍心拆散他们啊?”
皇上闻言放了牙箸,冷了脸,一言不发。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皇后的口气也冷了下来,“只不过是小孩子家玩闹罢了,难道还因此便定了终身不成?就算他们两情相悦,也须得是父母之命,你怎可就这般断定,这话是在你父皇和我面前说,换得别人,岂不坏了人家女儿清誉?
“母后!”中然起身跪下,道:“他们两个从小也是在母后眼下长大,这般情意,母后便不知吗?”
皇后不答,中然噤了口,垂头不语,此时日已西落,残尾一般的薄光洒落在凤藻宫内,宫人已上了漆金红烛,罩了琉璃,宫中一时如昼,却多了些浮萍般的碎影,中然跪在地上,上坐着的是戚国的帝后,也是他此生父母,中然却觉心中一直坚持的东西在那两道模糊却又高贵刺人的目光中渐渐流失。
中然忽然道:“儿臣愿意应下苏家的婚事。”
皇后笑道:“你觉得母后是在用蝉儿吓唬你应下苏家?”而后又叹气道:“中然,你父皇和我容得下你一次任性,未必容得下第二次。”
中然终于明白,今日这凤藻宫中层层步步到底是所为何了,似僵住一般的跪在那里,面前的父皇和母后,中然只见衣袍下襟上的九龙金钿丝纹,他们正冷冷的俯视着他,迫他屈从。
不甘屈从,却也深知,意气于事无补,也曾深深见识,那些天真鲁莽的无用,除非他死,否则便是君命不可违。
莫说是他,便是已权势炽热,手段高绝的大哥,于婚事上不也是不得自主吗?
大哥虽从未明说,然而兄弟多年亲近,细微端倪,他心知大哥已有心仪之人,却只为避讳父皇猜忌,便要隐忍委屈,太子妃虽几尽白璧无瑕,心性温柔,此生夫妇可相敬如宾,然而,心之所钟,失之此生,如月之缺,何可堪补?
如今,终于到他。
“定国公也同意了吗?”
此话一出,便是妥协。
皇后立即笑了,皇上的脸色也缓了缓。
“当然,你以为定国公这几年为何对蝉儿教养的这般严,不过是都早有默契罢了。”
中然心中一震,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过也不急,下月初契丹使节就要来帝台,正好让礼部好好筹备些时日,等送走了使节,你便和蝉儿完婚吧。”
中然茫然的应了声是。
琉璃灯下,只见那十几个美人瓶中今日新摘的桃花,竟不知为何,只这片刻,便纷纷落了,落满了整个绣榻,落在红绒锦毯上,悄无声息,也不知何时落的。
而这花落得好不悲伤,开无人赏,落也无人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