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7-04

　　“唯命是从就是夕凉永远也不会背叛主上，这一生都会效忠于主上。”

　　女子的回答很决绝，似乎经过了细致的考虑与斟酌，最后下定的决心。魅娆定定的望着她，百思不得解。“为什么呢？你便是没有恨为父，也不可能真的为了喋血楼卖命一生啊！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夕凉，若是没有四时归的毒控制着你，你会为为父效力一生吗？”

　　男子痴痴的看着夕凉，痴痴的问着，眼眸中是深深的寂寞。夕凉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争了很多东西，夺了很多东西，也如愿的坐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上，却终究什么也没有。可是自己呢，自己真的就比他好吗，自己又得到什么了？这十余年来，她将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杀人取命这件事情上，她又有过什么呢？

　　思及此，夕凉忽而笑了起来。于是，大殿上回荡着少女如哭如泣的笑声。

　　魅娆静静的看着她笑，直到她平静下来，他才淡淡的开口，问的依旧是那个问题。“夕凉，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夕凉目光看定魅娆，没有焦距。“也许是因为杀人是我做过的唯一一件没有间断过的事情，从懂事开始我便一直在做这件事情。它就像一种侵入骨髓的毒，纵然不喜欢不爱，却再也戒不掉了。从一开始被迫拿起刀，到后来全力以赴的杀人，我很自然的把杀人当成了一件终生为之效忠的事业。除了杀人我什么也不会了，为了杀人，我背离了母亲，离开了我最喜欢的阿丝答城，甚至也亲手葬送了自己还没有成形的爱情。而现在，我最亲爱的妹妹也因为这件事情而死去了。试问主上，除了杀人，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和夕凉这么有渊源吗？”

　　女子轻轻淡淡的讲叙，将一件很哀伤的事情叙说得得那样于己无关。魅娆怔了怔，刚想说什么，却听那女子又道，“我愿意效命一生不背叛，是因为母亲，因为妹妹，因为我的流年，甚至也可以因为豆蔻之年陪在我身边的少年。可以因为所有，却独独不是因为你。”

　　“原来，你这么恨为父啊！”魅娆轻轻的叹了一声，目光深沉的落在夕凉身上。这少女倔强如同他一般，从来都是永不言爱永不言痛。她遵循的生存法则是你若让我伤心，我便不会伤心，只会加倍的让你伤心。这样的人没有朋友，没有爱情，也没有信仰，他们一生所求，便是如何活下去，如何站在世间至高之处笑着看所有人哭。

　　夕凉轻轻笑了，手指情不自禁的抚上肋下的宝剑。夕凉的这个习惯魅娆是知道的，每当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她便喜欢抚剑，只是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夕凉的那个习惯，其实是在那一年开始养成的，那一年那个和她出生入死，她以为会一直留在她身边的少年蓦地离开了她。她站在悬崖上，看着那道越去越远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左右搜寻终于仅仅的握住了那把剑。自那一刻起，她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无话可说或是觉得落寞的时候她都会抚剑。在这苍凉的世界里，她唯一信得过的、唯一拥有的，便只剩下那把剑了。

　　薛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孙子了，他似乎已经习惯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饭菜都是丫鬟们送进去的，有时候甚至可以一天不出来。薛氏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她想问孙子又怕他生气，不问自己又憋得慌，每天都在煎熬与自我煎熬中度过，她觉得自己白头发一天比一天多了。

　　每个从皇甫昭房间里出来的丫头都被老夫人逮去问话，老夫人疾言厉色的样子让丫鬟们很害怕，薛氏见那些丫头支支吾吾的样子也很是恼火，于是双方的两两相厌中薛氏什么也问不出来。

　　要是以前，薛氏大可以叫身边的暗卫去调查，大到武林纷争，小到皇甫昭的衣食住行，这老太太通通可以一手资料。可如今那些身手敏捷的暗卫老了，他们手脚不再灵活，不能飞檐走壁了；他们的耳目不再聪灵，不能观六路听八方了。薛氏也老了，相比外界传言，这个老太太已然不再叱咤风云了。

　　她那帮能飞檐走壁，曾在初门关甚至是整个江湖都赫赫有名的暗卫队已经不能再帮她获取情报了，她只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去打探。一个垂垂老者，她深深的失落起来，她的孙儿的消息，她居然都无法再知道……

　　然而薛氏毕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老太太，她有很多的办法来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她也善于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优势，就冲着武林盟主奶奶的这个身份，府里的那些小丫头还是很尊敬她的。薛氏总算知道了孙子大门不出的原因。原来，江湖又生事端了。丫鬟的描述并不是很清楚，但凭着薛氏多年的经验却已然将事情看得通透，她的孙子即将被卷进一场前所未有的争端。

　　薛氏很严重的意识到自己老了，因为她竟然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无能为力的恐惧。她知道她的力量已然无法帮助孙儿了。

　　那一夜，老太太在暖阁的书桌前挥了一夜的豪，无论婢女如何劝说，她都不愿意去睡去。而没有老太太的命令，丫鬟们也不敢去睡，于是暖阁中的灯便亮了一夜。当太阳再一次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一个丫头被那老太太叫道跟前。那丫头惊愕的发现：这个顽童一般的老太太一下子就苍老了好几十岁。

　　薛氏没有注意那丫鬟的目光，只是揉着眉心颤抖着手指递过那封信，“你将这个交给少主，一定要亲自交到少主手里。”

　　小丫头丝毫不敢怠慢，领命去了。

　　看着那小丫头去了，薛氏方才感觉困倦。小婢们鱼贯而出，恭恭敬敬的带上了门。门重重关上的一刹那，薛氏嘴角一抽，一口血水喷在了桌案上。

　　眼光看着那发黑的血迹，薛氏有片刻的出神。然而下一刻，她忽而又笑了起来，凝着那血迹自言自语道：“乖孙，奶奶只能护你到此了，往后的路是好是坏就只能靠你自己的……”

　　天光从窗格中漏进来，照在那铺着地毯的地面，树影已然青葱，婆娑的倒影在窗格上。薛氏痴迷的看着那景物，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想。嘴角依旧挂在乌红的血迹，这苍老的妇人看起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样的惹人心疼。

　　皇甫昭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已是午后，那时他正在书房与紫妖商议事情。那送信的小丫头急匆匆的在门外叫门，她声音尖利刺耳，让人听得难受，差一点没让紫妖一脚踢飞。

　　皇甫昭看到祖母熟悉的笔迹有些不知所措，紫妖看到主子这样的表情，不由也凑过来看。

　　“切记昭儿，此乃祖母……”紫妖才念了两行便有些迷茫了，信是薛氏写的，可写些什么紫妖完全没有看懂。“主人，老夫人说的是什么？”

　　皇甫昭自顾自的将整封信都看完他才抬起头看紫妖，一双温和的眸子中带着几分忧虑。

　　紫妖没有看懂信，自然也不知道皇甫昭忧什么虑什么，偏了头想再读一次信却听一边皇甫昭笑了起来。“小紫一定没有读过老夫人的信吧？”

　　紫妖老实巴交的点头，没有读过就是没有读过，至少比读过要有面子，所谓不知者无罪嘛!

　　“那就不奇怪了，老夫人写信的时候习惯从左边写到右边，你从左边往右边念，正好相反。”皇甫昭轻轻一笑，将信纸折叠好，放回桌案上。眉目中的忧愁却是只有增没有减。

　　紫妖好奇的瞥着那信纸，似无意的道：“信上说的是什么，为什么老夫人不亲自告诉主人？”

　　“也许是因为奶奶这几天都见不到我吧。”皇甫昭叹了口气，心中不免有些自责。他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甚至连每日一次的请安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皇甫家就只剩下他一个后代了，奶奶又老了，她一个人一定很孤独吧。“没想到我非但不是一个好盟主，还不是一个好孙子。”

　　“主人，你为天下大义，行天下正道，老夫人一定能理解的。”紫妖安慰道，字句间不乏赞美。

　　皇甫昭心中一暖，冲那少年一笑。这少年很少服人也很少夸人，可他却不下一次的夸赞他鼓励他。这其中的情谊他自然心存感激。而于那老妇人他又何止是感激这么简单，那个抚养他长大，赐予他武功和才华的老妇人，她不光是他的师他的长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将所有的希望都押注在他身上，甚至不惜用自己羸弱的身躯在这惨淡的江湖为他铺就一条宽敞的大道。他如何不知道她的苦心，如何不知道她的隐忍呢。“她当然理解，她若是不理解就不可能写下这封信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她更理解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