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第一百四十五章 该下阿鼻地狱
更新时间:2012-07-19
四少轩的后院有一方很大的水池,池塘并不像其他人家里的池子一样种着荷花,池子里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养鱼,池水清澈干净,能倒映出两岸的垂柳。池子是白玉的底,两边的台阶也是白玉的。池子四周有围栏,围栏也是用玉石为原料,东南西北分别是四种不同的颜色和动物。东边是一条盘旋的青龙,西边则是静卧的白虎,南北为扑翅欲飞的朱雀,北边是呈搏斗状的黑蛇。
迄今为止,天下仍有不少人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四少其实就是四杀,但只要来到四少轩见到这池子,一切便很明了了。只是放眼江湖,能进入四少轩的人太少了,而能进得后院看到这池子的人就更少了。
只要在四少轩夕凉就喜欢到池边坐坐。她尤其喜欢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在那儿想事情。就算有时候什么也不想她也愿意到那儿去坐坐,她习惯靠在东边的青龙背上。那是一条很有威仪的青龙,张起的爪子大有君临天下之势。并不是夕凉喜欢那个,只是青龙在这儿代表的是苍龙令主楼啸。夕凉早已经习惯了将那个人的特征与自己的习惯联系在一起,就连那一袭青衣,也是因着青龙之中的青字。
今夜无月,偶有微风吹过,四周的杨柳便婀娜的摇摆起来。夕凉安静的站在池边,这一次,她靠着的是朱雀下的赤色玉台。
那青衣的少女在池边静静的站着,她在池边站了多久,泽凯便抱着酒壶在他背后看了多久,直到他一壶酒喝光了,他准备转身去拿酒的时候夕凉叫住了他。“玄。”
女子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轻轻的叫了一声泽凯的名,泽凯站在那儿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之际,他只能讪笑着应了一声。“夕,你叫我啊?”
“玄今天倒是闲得很,在这儿呆了这么久,如何,你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女子的声音淡淡漠漠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泽凯微笑着听着,末了慢晃慢晃的走了过去。
自从上次宿醉之后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再说过话了,泽凯也不敢找夕凉说话,毕竟那样的事情只可能会有一次,夕凉是个合格的杀手,她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情谊。
可是现在,既然她开了这个口,泽凯自然是要与她说说话的,毕竟他也很好奇是什么让夕凉如此心事重重。“夕似乎有心事?“
和泽凯说话是最不用伤脑筋的,因为他有什么就会直接说什么。是一就说一,是二就说二,他不会矫揉造作,更不会吞吞吐吐。
“是吗,玄看出我有心事吗?”夕凉回过头,嘴角挤出一丝惨淡的笑意,在湖光水色里那丝笑容比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我是猜出来的,每当你到这里来的时候一定会有些事情的。就像上次我们……”
泽凯掩住下半句话,有些赧然的看着夕凉。上一次的事情本是个禁忌,谁也不该再说出来的,可是泽凯总是忍不住的想起来。那样子的夕凉,真的很让他喜欢。
“其实玄不必顾虑,上次的事情夕亦记得,并且永生都不会忘记。”夕凉这般说完,身子微微向左边侧了一侧,给一边的泽凯挪出了一个位置。泽凯笑意满满的就了坐,看着夕阳灯影里的那张苍白的脸庞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梦呓一般的喃喃着:“为什么世人都不知道夕凉是个这么好的女孩儿?”
“玄,你又喝醉了。”夕凉淡淡的瞥了泽凯一眼,心中却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温暖柔和起来。“想必玄也知道薛氏的死讯了吧?”
“知道。”泽凯很老实的回答,“很多武林正派都想替她报仇呢,可是她的孙子皇甫昭说,她是自杀的。”
“她并不是自杀的。”夕凉低低的叹了一口气,手轻轻的握在剑柄上。那柄剑很寒,可是她却好像没有知觉似的,一遍又一遍的摩挲着。泽凯的目光也顺着她的手落在剑柄上,看着那上好的宝剑,跟着叹了口气。“但是也不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夕凉很固执的笑着,眼中带着淡淡的疲惫。那种疲惫很深刻也很无助,似乎真是经历了一场生与死的较量,她拼尽了毕生的力量才杀死了薛氏。
泽凯也很固执的反驳着,“你并没有动手,她不是你杀的。”
夕凉当真像中了什么魔障一般,较真的辩解着:“可她还是被我逼死的,凶手应该是我。”
言尽于此,泽凯忽然不说话了。他觉得很无助,就像突然遇到一个小孩子,他指着月亮说,那是烙饼,是可以吃的。你想告诉他那不是烙饼,可他却举出很多个他是烙饼的例子来。夕凉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她举出的例子,比小孩子的还要难以反驳。他很少见到夕凉因为自己杀了人而这么失落,他很能理解这种感觉,因为他便是经常这个样子的。他杀了人便会很难过,便会找个地方躲起来,醉了醒,醒了又醉。直到彻彻底底的把自己杀人的事情都忘掉。那是因为他并不喜欢杀人,他憎恨这件事情,所以他会很惶恐很不安。
可夕凉,不一样。
在泽凯的心中,喋血楼里有两块王牌,一块是楼啸,一块便是夕凉。,楼啸之所以是王牌因为他技高,无畏和冷酷,他可以杀很多人,能真正做到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但是他的前提是他要活下去,他要保命。这一点上来说,夕凉比楼啸凌厉。泽凯所认识的夕凉,是魅娆的一块战无不胜的王牌。她可以视人世间的万事为无物,可以杀尽天下间所有的人,也包括她自己。这样的人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因为她随时准备将自己的性命豁出去。
她心仪楼啸,但是泽凯完全相信,必要的时候她可以杀死楼啸,绝不手软。
可这一刻,泽凯忽然就迷茫了,那个夕凉,那个战无不胜,无物无我的夕凉突然就开始悲伤了。她为一个死去的人而悲伤,这个人还不是她杀掉的。
泽凯觉得这有些好笑了,至少在他的世界里,这已经很离奇了。所以他只能说:“夕凉,醉了的是你。”
“我醉了?”夕凉有些不解,一双深棕色的眸子一瞬不瞬的望着泽凯。
泽凯很认真的点点头,手指点着夕凉的心口道,“你的这儿一定被酒灌醉了,所以你才会说这样的醉话,你才会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死去而悲伤。”
“我这是悲伤吗?”夕凉有些嘲弄的笑了一笑,手指情不自禁的抚上自己的脸颊,那脸颊是冰凉的,嘴角在轻轻的的颤抖。“我为什么要悲伤,我从来不悲伤的……”
“夕,有的事情是不可避免的。”泽凯捧起酒壶,就着空空的壶口嗅了一嗅。酒香让他精神一震,继而思路清晰起来。
“嗯?”夕凉似乎没有明白泽凯要说什么,只是轻轻的反问了一声。
泽凯便抱着酒壶耐心的和她解释起来。“是你潜入皇甫家对吗?“
夕凉点头,眼中的疑惑很浅很浅。她一向是个聪明的女子,更喜欢将自己的情绪都隐藏起来。
泽凯并没有看夕凉,只是抱着酒壶自顾自的接道:“主上的命令是要你杀了皇甫昭的祖母对吗?“
夕凉又点头,眼中迷茫之色更盛。
泽凯总算看到了一旁迷茫不已的夕凉,轻轻的拍了拍她的头,他如一个孜孜不倦的兄长。“主上的命令你是一定要遵循的是吗,所以皇甫昭的奶奶你也是一定要杀的。可是你去了那里,却没有杀她,她自杀了对吗?“
夕凉再一次点头,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泽凯便一路不停的说了下去。“你并没有叫她自杀,对吗,是她自己要自杀是吗?而你也答应了她什么要求吧?所以大家扯平了,不是吗?“
夕凉一震,定定的看着泽凯,许久才问道:“玄怎会知道?“
“若不是你答应了她什么要求,薛氏断断不会自杀的,那个女人很多人都了解,是个了不起的狠角色。”泽凯并没有见过薛氏,甚至有很多关于薛氏的事情都是从夕凉嘴里听来的。只是他的分析却是有他的道理的,就连夕凉也不得不承认。
“既然你答应了她条件,她心甘情愿的去死,那这就不能怪你。”
“可是……”夕凉还是在犹豫,那从不见怜悯的眼睛里忽而就生出了那么一种情绪,而且久久不曾消散。奇怪的是泽凯并不觉得这种情绪有多别扭,反而这样的夕凉让人觉得浑然天成,灼灼让人不敢直视。
可夕凉毕竟不该是那个样子,现在的情形也不容许她这个样子。“够了,夕!”泽凯冷冷的打断了夕凉,浅褐色的眸子中带着几分嘲弄,那种寒冷能让人不知不觉的为之噤声。夕凉果然就安静了下来,怔怔的看着泽凯。“夕,你是朱雀令主,你懂吗?朱雀令主是什么人你懂吗?她是喋血四杀中的一员,她的剑上不知道沾了多少血,她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明白吗?她不需要为自己杀过的人去忏悔,也不需要自责,因为死后我们这几个人都是要下阿鼻地狱的。”
泽凯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光是决绝的,夕凉从未见过那般冷酷,不,该说是残酷的泽凯,她怔了许久,终究定定的点了点头。“是,我们都应该下阿鼻地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