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十章 这个公子有点坏
更新时间:2012-05-25
来人是一个极其挺拔的少年,一身黑衣将他原本清瘦的身材衬托得愈发高颀,他怀中抱着一名少女,浅绿色的衣裙上染了不少血。猩红的血沿着垂落的手臂滴在地上,素白的地毯也点上了几多红梅,还不算太难看的景致,可落在一向爱洁的聆殊公子,却禁不住一阵火光。他邀请在先,不好发作便只能皱起了眉头。
感觉一股森寒霸道的气息笼在这少年周身,燕聆殊禁不住想要打量那少年的面目。
没有脸。珠光映着晃荡的帘子,纠缠的发丝下只有一片亮丽的浅银色。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森寒的目光透过面具直射而来。燕聆殊定定的看着那少年,琥珀色的眸子中掠过一丝凛冽。
这是一双如乌玉般深黑透亮的瞳子!
许久,他微微一笑,清朗的笑声打破了一室僵硬,他朝那少年点头。“原来是天少,久仰大名。”
一声轻笑将楼啸从沉思中拉回来。
初看到这少年的一刻,楼啸心中不禁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种感觉几乎让他忘了眼前的处境,忘了怀中打横抱着的女子,只是一瞬不瞬的望着面前的少年。
垂帘之后那少年闲逸的靠坐在软榻上,大概是刚起床,他还不曾梳洗,一袭素白胜雪的锦袍罩在他身上,未束的乌黑的长发垂在双肩,遮住了那白皙如玉的容颜。琥珀色的眸子带着几分世外的恬淡与孤傲,可是真正让楼啸失神的却不是这些。
究竟是什么呢?
在他能想出原委之前,少年早失笑开口,温文尔雅的声音让楼啸不由自主的敛去一丝杀气。凝神看着少年,未能从那笑容中看出异样,楼啸微微点头,淡淡回礼。“公子过誉了。贸然闯入,搅了聆殊公子看书,是在下的不是。”
燕聆殊已然放下书卷站了起来,目光穿过帘子,淡然的打量着那黑衣少年,在少年身上逡巡一圈又定格在他怀里的少女。“天少亲自到访,可是为了怀中的姑娘?”
“她……”言珃的伤势楼啸不知如何开口,犹豫许久最终沉默下来。
燕聆殊微微一笑,神情淡漠的道:“天少可知燕聆殊的规矩?”
“在下自然知道。”楼啸声音肃静,不卑不亢的答,“她气息越发微弱,命在旦夕。在下束手无策,当今天下能救她的唯有聆殊公子了。”
燕聆殊似有似无的点点头,琥珀色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天少既然知道规矩,必然是有凤凰令了?”
“我没有。”感觉着怀中的身躯渐渐冰凉,楼啸眼中不禁一寒,声音也凌厉了几分。“聆殊公子,你被世人奉为小医圣,难道要见死不救?”
一向以杀人为任的人居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楼啸自己也不禁要失笑。
而燕聆殊已然笑了,仰天大笑。
楼啸一怔,他见过很多人的仰天大笑,却没有哪个人能笑得这么好看。
狂妄之中带些雍容,秀丽中透出些傲慢,一头乌黑的长发坠于白色长袍上,当真是容色楚楚,风姿绰约。
“天少在江湖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本公子听闻天少一向不管江湖之事,强不除弱不扶,置世间疾苦于不顾。现在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而有幸能听到这番话的我,岂不是荣耀?”
这算是幸灾乐祸吗?
楼啸暗自叹了一回,燕息谷聆殊公子,不过双十之年,早已声名在外,一身医术当为天下第一。可纵然医术冠绝,他也是个诽誉参半的人。
原因无他,因为他的淡漠和清高。
仅凭凤凰令救人,没有凤凰令在手,他什么人也不会救。这样的规矩极大的挑战了一直奉为郎中天规的观念——医者父母心。燕聆殊也因为这个而为世所非议。
可是医术摆在那里,他也的确是享誉一方的奇葩,是以,世称其为公子。
楼啸心一横,做好了任人宰割的心理准备道,“公子要如何才会救她?”
燕聆殊笑意盈盈,不答反问,“如何都愿意,是吗?”
心愈发的横,楼啸沉声道,“不错。
”
“我救了她,你便将她送与我,可好?”
清淡的语气配合着白衣少年温和的笑容,一句话说得和气,楼啸却隐隐的动了气。极力压下胸中的那口岔气,他淡淡道,“公子此言何意?”
“别无他意,仅仅是要天少将她送与我。”手指轻轻弹去夜明珠上的尘屑,燕聆殊依然笑着。
“若是在下不同意呢?”
“那就简单了。你怎么来的怎么去,本公子也好继续看书。”燕聆殊说着,当真坐回了榻上,一手执起书卷,目光透过那米黄的纸页看过来,神容淡漠也认真。
楼啸深深的吸了口气,一闪身穿过那晃荡的垂帘。
感觉面门生风,下一秒那黑衣少年已然站在了燕聆殊跟前。血腥味浓烈,说话的人亦是血气翻涌。“除了这点,其他条件聆殊公子随意提。”
琥珀色的眸子一敛,白衣少年以书卷支起下巴,目光看来,无欲无求。可说出的话却带了猎猎的杀气,“要你的命,也给吗?”
他的命?楼啸身子一僵,抱着少女的那双手暗暗的一颤。
一直以来他都告诉自己,他不要死,他要活着。
虽然他从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甚至不知道世上究竟有多少人或者有没有人想要他活下去。
可他,就是想活着。
他活着的最大理由就是,为了活下去。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直接的要他的命,可现下关乎这个少女的生死……
这条命,他要给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呵,我开玩笑的,我一向只救人不喜杀人。”还是燕聆殊的笑打破了僵局,温和的看着少年,他不疾不徐的道,“抱了这么久不累吗,先把她放下吧?”
“公子肯救她了,是吗?”楼啸急切的追问。
站起身为重伤的少女腾出地,燕聆殊不动声色的微笑。“可以查看完病情再慢慢的谈条件,救不救还是看你够不够诚意。”
“那就有劳公子了。”
黑衣少年小心翼翼的将少女放于软榻之上,末了还向燕聆殊鞠了一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燕聆殊不禁摇头失笑。“一直听说天少是个极其冷酷的人物,今日看来也不尽然。”
并未理会对方似赞非赞的话,楼啸颔首道,“劳驾公子先看看她的伤势。”
燕聆殊会意点头,目光落在女子身上。
事实上他早已认出了这女子,经过一番嘴皮子功夫他也暗自琢磨出了少女的伤势。可黑衣少年亲自来求,他不禁想要为难一下他。这少年可是传说中仙魔一般的人物!
如今目的达到,他便娓娓道出病因。“这位姑娘,伤在心。”
“我知道。”
少年反应这般从容,燕聆殊不禁一愣,似有似无的点了下头,他接道,“那天少可知道为什么吗?”
“经受了太大的打击,痛楚超出了心脏所能承受的极限……”
声音清冷,没有一丝紊乱,燕聆殊不知道面具下的脸色也是安之若素。清咳了一声,他笑着补充道,“对也不全对,她昏死的真正原因,其实是生无所念。”
“生无所念?”
“对,生无所念。”燕聆殊手指轻轻的弹着书卷,神色平静的解释道。“如你所讲,她的确经受了很大的打击,超出了心之所载。可从她颦起的眉和嘴角的血迹可知,在昏死之前她有过极强的求生意识,也就是说,不久之前她还想着要活下去。”
“想要活下去?”楼啸茫然不知的插嘴,眼前浮现少女颤抖的缩在他怀里的情形,那一刻她纵然神色悲楚却也只是说想抱抱他,而他却……
念及此番,他不禁心脏一缩。
燕聆殊似乎没在意少年的反应,只是平静的将自己所想说完。“后来不知为何,她忽然放弃了,不愿再活了。这种放弃很绝烈甚至可以说是惨烈。从她的容色看来,苍而白,血气尽失。这说明她赖以生存的一切意念都毁灭了。人之所存,精神先导,杀人之上上策,在于毁其神,她的精神寄托幻灭了,所以她的气息和心跳也就停止了。换而言之,她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所以她不活了。”
公子可有办法救她?”楼啸极力克制自己的颤抖,轻轻问道。
好似听了什么笑话,燕聆殊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楼啸心中烦躁怨气难消,正待发作,便听那人幽幽道:“天少可是在怀疑本公子的医术?”
早听说这个人的乖张邪逆,世所共惧,果然是名不虚传。楼啸隐隐的恼了火,却因有求于他,只好生生忍住。“公子医术高明,世称小医圣,在下岂敢怀疑公子?”
“可天少分明生气了,若不是怀疑那必是对本公子有偏见咯?”白衣少年坐在软榻旁的木椅上,以书卷掩住脸面,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眸子顾盼生辉。
楼啸暗暗折了折眉尾,还是忍!“在下并未动怒,烦请公子……”
“不不不,你怒了。”燕聆殊轻飘飘的打断了黑衣少年的辩解,望着对方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楼啸,忍!!“在下没有。”
白衣少年还在笑,米黄色的书卷从脸上移下,露出那一张白净的脸庞,直笑得花都开好了,轻轻眨眼,他漫不经心的接腔。“你分明发怒了。”
楼啸……忍……无可忍!“是,我是发怒了,你究竟想怎样?医术高明就了不起吗!?”
“……”白衣少年一怔,指尖微颤,手中的书险些掉落在地。他的面前浮现一幅画:
干净而宽敞的书房里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握着一个两岁左右娃娃的小手,一笔一划的教对方写字。几番下来,都是写着同一个字,稍大的孩子摸着小娃娃的头,甜腻兮兮的道,“小禹记住,这就是咱们的姓。”小娃娃点头会意,深黑色的瞳子中散射出一种干净无邪的气质,“我记住了,哥哥。”
说教过后,两人继续对着纸描字,左写右写,始终有些别扭,大娃娃有些纳闷,撒开了小娃娃的手自个儿写了一个。当那个工整而秀丽的字出现在白纸上的一刻,大娃娃立刻笑了,一边笑一边拍着小娃娃的脑袋。“小禹,你要写得像我这么好看才好。”
小娃娃嘴一撇,一言不发的跑开了。
大娃娃笑嘻嘻的追出去,“小禹,你又生气了?”
“我没有。”
“不对,你分明就是生气了!?”
“我哪里有生气!”
“你就是看见你生气了!”
“是,我就是生气了怎么样!写字好看就了不起啊!?”
楼啸性子向来冷肃,很少被人激怒,可是不知为何这少年清清淡淡的几句话却让他动了肝火。他的解释是,他怕面前的少女咽气了。
无论原因如何,他都是动怒了,看白衣少年呆怔的样子,该是没有被人这么吼过。
毕竟自己求人在先,发火也是没头没脑的,楼啸暗暗叹息,欠身一礼。“在下冒犯了,望公子不要见怪,若是您不愿救她……”
“冒昧的问一下,天少故居何处?”
白衣少年深深的看着楼啸,语气少有的严肃。
楼啸一惊,照实答道,“这个问题在下自己也不曾知道,恕在下不能回答。”
琥珀色的眸光倏然黯淡,白衣少年如梦初醒,嘴角浮起一丝薄笑,他幽幽道,“本公子德不高望不重,也不想做什么匡扶天下的善人侠者。你没有凤凰令,却执意要我救她。所以,我救了她你给我什么益处?”
这几句话说得清淡,一字一句却都掷地有声,丝毫没有商量余地。楼啸沉吟半晌,附在少年耳畔低语了几声。
听得楼啸耳语,白衣少年眼光渐厉,到最后不禁冷笑起来,目光一瞬不瞬的凝着对方身上,许久败兴的摇摇头。“本公子一直自傲聪明,却不想天下之大,还有人上之人。”
面具之下传来一声嗤笑,黑衣少年不以为然的纠正道,“聆殊公子过谦了,公子当世无双,在下为救人这般说辞已是下下之策。”
“如此说来,我若不出手救这姑娘,倒是失了信义了?”燕聆殊以手支额,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明眸流转,望着楼啸半晌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我便破这一回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