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2-12
两日之后,我们草草上路,临走前,我约原野出来见面,又问了下他当初和蓝郁见面时的情形。在古道时这厮来去匆匆,根本没来得及过问,不过他还还真够简洁的,和蓝郁的所有交集居然只是隔了老远往人家军帐射了封信进去,便甩手走人了。我听得一头冷汗,“那你是如何确定他会信你?”
原野闲闲道:“信不信由他,反正你的信物我都给他了。”
所谓的信物其实是昔年中秋会宴时,我戴在发上的那支坠着血红宝石的簪子。说起来,那还是皇后送给我的呢。忆时旧时宫色,我一时有些唏吁。皇后……也已经不在了,和父王一起。
往事不可追,一切随风而去,再无踪迹。
走入荒漠的日子并没有想像中难熬,只是风沙大些,气温倒没有如何炎热难耐,也许是与我的体质有关,总之,我骑着骆驼,将自己用斗篷裹的严实,以挡住扑面而来的风沙,即便如此,到了夜时宿营,依旧会在换衣时从里衣里抖落一地沙子。
为了节约时间,大家轻装简行,行李不多,并没有将我们那日采买的东西全部带上,我自己的那部份自然被我收进了珠子,而他们的行李则三三两两的挂在骆驼上。
一路枯燥无聊,我白日里骑在骆驼上,初时还觉得新奇,总是东摸西碰,一会扯扯毛,一边趴在脖颈上蹭蹭,还算有趣。到了后来,则完全是除了赶路便没有事干了。
蓝郁那边似乎有急事找杯青,一路上他整个人都弥漫在一股黑色的低气压之中,令人直想绕着他走。
整整在黄沙中穿行了七日,一路畅行无阻,意外地没有遇着任何变故,传说的马贼啊、风暴啊、狼群啊……全都不见踪影,眼前所视,尽是漫漫黄沙。可见,话本中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这覆盖了小半个中陆的漠北荒漠,居然是我有记忆以来,行过的最安全的一处地段。
杯青的队伍大约五十人,大多神情肃穆,和他们主子一个风格。微微和邱月一直跟在杯青身后,连小柯则被派到我边来照应。夜里扎营的时候,我躺在帐篷里失眠,虽然四肢疲惫,头脑昏沉,却迟迟不能入睡。
闭上眼,却满目是黑压压一片乌云,云际暗淡无光,似是傍晚,身前是一处黑漆漆的湖泊,湖水沉黑似墨,看不清是水底透出的颜色,还是湖水本身的样子。岸上枯石成林,似有零星几株枯黑的植物,辩不出品种。我在岸边踟蹰,不敢踏出一步。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我知道,我一定是真的来过这里。
这便是他们所说的“黑尸湖”吧?
近日闲来无事,我已查过《中陆地理志》,得知西方海岸相临西边大泽的无双城外,的确有着这样一处诡异湖泊。七百年前,这湖泊本是一处极美的景观,水质清澈,游鱼无数。四岸亭台楼阁,画舫成行,十分热闹,往来无双城的商人常常会来这里游湖荡舟,间或邀上歌姬同行,好不快活。
它原本的名字自然不是黑尸湖。
既是在无双城外,所人人们唤它无双湖。
千百年来,无双湖一直是中陆知名的美景名迹,古来无数文人墨客曾驻足其间,留下数不清的珍贵墨宝和千古传唱的诗词歌句。
然而,这一切都终止于七百年前的西原会战。
海人登陆之时,无双城首当其冲,无数生灵血溅城墙,屠城之夜的鲜血染江了无双湖,无数尸体被投入湖中,美景风光再不复存。
祝融道殉难之日,千里川林赤焰焚,西川山脉化作一片焦土,西原战场之上的无数士兵战死杀场,西方大泽由些尸障弥漫,白骨累累。无双湖的水源直通大泽,从此沉黑如墨,湖中生灵绝迹,明有尸体沉浮,是名黑尸湖。
我虽记不得那日的事情,但想来定是与这黑尸湖有关。
眼前原本沉静的湖水渐渐泛起波纹,我知道,水中定是有什么东西即将浮出。
与此同时,无数锋涌而来的零碎画面激得脑中金星混乱,我不由捂头呻吟,头痛的要命,眼前所视也渐渐不甚真切。
湖边不知何时来了许多人,纷争不断,刀光剑影,到处是方术闪耀的各色光芒,一眼望去,五光十色,方术十道真是占了大半,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湖面的波澜翻滚沸腾,渐渐有莹光闪动……
“小姐,要上路了!”
我猛的睁开眼,平复了下呼吸,帐篷顶上的纹路映入眼帘,垂下的一截绳索微微晃动。
连小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姐起身了吗?我可以进去吗?”
“稍等。”
我不慌不忙地从睡袋里爬出来,披上外衣,整理一番之后道:“进来吧,今天早上也吃饼吗?”
连柯进来将早餐放下,然后三两下将昨晚燃的篝火收拾了,随即又卷起帘子,将外面的骆驼上的水囊解下,取了进来。
“小姐可要净面?”他问道。
我摇摇头,“我用湿布擦擦便好。”
珠子里虽存了不少水,但在这样的荒漠之地还是省省好,就算只剩下一日的路程,还是要小心为妙,以备不测。这几日的路程如此顺利,搞得我反倒有些心悸,生怕下瞬就蹦出点意外来,这根弦时松时紧的在心里崩着,端是叫人无措。我大怕是运道不昌太久,偶而过的顺遂些,反倒不习惯了。
晨起梳妆几乎全免了,也就是简单抹了把脸,然后重新了绑了绑头发而已,几日黄沙奔驰,脸上已有晒伤,虽没有如何严重,但大抵是粗糙了。我一时有些郁闷,女子哪有不爱惜自己容颜的,既便咱生张不招人待见的祸水脸,但我也是比常人还爱美的。
在珠子里翻找出一瓶乳霜,我也不管它是小莲当年用来护手的,便涂了许多到脸上,总归要舒爽些。
早饭依旧是肉干和饼,一边喝水,一边吞咽,我想我这几天一定会消化不良。
但是在沙漠里也没办法带什么好吃的,而我的珠子素来不适合用来保存吃食。
连小柯这几天晒的越发黑了,笑起来两只酒窝一口白牙,甚是可爱,怎么也看不出是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子,真是张长不大的娃娃脸。
早饭后,大家一齐收拾帐篷和行李,动作无比纯熟。
这种时候,我通常只能在一边闲站,因为我总是一搭手就帮倒忙,时常搞得连小柯灰头土脸的,苦不堪言。
白日里的路程一如继往的枯燥无聊,我骑在骆驼上摇摇晃晃,脸上蒙着的面纱档不了多少风沙,面上依旧会被细碎的沙子打的生疼,委实难受。
天上的日头依旧刺眼的明亮,照在身上炎热非常。
我叹了口气,调整着方向努力跟上队伍。
队伍不算长,却蜿蜒成蛇形,黑漆漆一条,好似荒沙中时常冒出的响尾蛇。
我晃了晃头,甩掉这不明所以的幻觉,心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夜的梦境,那暗无天日的情景,湖水沉黑似墨,翻滚着激烈的浪花,让我如此好奇其下的情况究竟是如何。
可惜,我醒的太是时候,没有看见。
这样的梦境其实不是第一回了,几乎每次水面波动异常,梦境便会终止,十分突然。我总是看清楚梦里的那些人,也想不起来他们究竟是缘何起了争端。那莫明缺失的一日记忆杳无痕迹,时辰掐的精准,正正好好十二个时辰,一分都不少。这样蹊跷古怪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意外,我却怎么也不出个中关窍,几日里翻遍诸多典籍,一无所获。
到底是什么样的秘术会令人失去记忆呢?
而如果人的记忆真的可以被撑控,那么我之前所失去的十几年记忆会不会也是……
我越想越心寒,炎炎烈烈日之下,背后竟隐隐发冷,冷汗湿了重衣。
隐隐约约,我竟觉得自己似落入了一张绵密的大网,仿佛黑暗中有一双阴冷的眼睛在注意视着自己。
自当年在明国得小幽解惑之后,那以往缺失的十几年记忆已不再被我放在心上,本以为,这是水遁一脉的力量觉醒所至,大抵是正常的。可是如今看来,端是疑影重重。当年,我可是喝下堕胎药而“亡”,而这个药究竟何来?
彼时我深处冷宫,小莲纵是再如何神通广大,也不会跑到去给我弄这种东西,且不说这丫头是半点医理不通,就算通,她也不至于会由我乱来。当年之事,委实颇有蹊跷,过去每每问及小莲,都被她一言带过,顾左右而言他。
小莲是绝对不会害我的,但是她为何总是对此讳莫如深,她到底在维护什么人呢?或者说,我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为什么她不想我知道这个?
我想得头疼,怎么都想不出个所然。
这个问题,当初在十万大山就困惑我许久,每每让我夜不能寐,不得安枕,端是难熬得很。
我头大如斗,索性抬眼望去,大漠苍凉。
远远的,宛城已然露出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