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8-27
晓镜湖畔,白梅如霜。
我在酒家二楼,依着栏杆发呆。
拓拔跑到哪去了……
那一日之后,不知不觉,已经三个月了。
拓拔清将我由天山上背下来,一言不发地照料几日,直到我真正恢复意识为止。
我不大记得那几日浑浑噩噩,究意是如何度过的,但是醒来后,看见他脸色暗淡,瘦了何止一圈,不由有些愧疚。
我们就这样流浪到了明国。
所以说,他真是化生一脉的奇迹。
居然一个缩地印,就将人遁到了天山,直接越过了西越和止平,想来那边四国掘地三尺之余,死也想不到本公主会在明国逍遥呢吧?
这也太扯了……
想想都觉得拓拔是个神仙……
尽管他事后吐血不止,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放眼中陆,能够做出这等惊世之举的,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再次万幸一下化生一脉的君子之风。
他带着我在明国周游了三个月,寻了不少好用的药材,据说那一日沉羽之术对我的影响极为严重,彼时我毕竟是刚刚筑基,堪堪迈入水遁一脉的门槛,天赋再好,也经不住那等摧残。
只不过,我自己还真的没什么感觉。
拓拔说我这是修为时日太短所至,无甚大碍,以后每日冥想即好。
我从善如流。
三日前,拓拔清接了一只纸鹤,意甚凝重地去了,临走时叮嘱我在这里等他,他很快就回,要我记得吃药。
那厢说书人意甚激动地讲着一桩传奇故事,不时将惊木拍得震天响,我不甚在意,脑子里乱乱的,只看着外面的梅花发呆。
明国气侯温暖,将入腊月,这湖光山水依旧颇有绿意,梅花倒是也开得甚好,只不过少了些凛冽之意。
发了会呆,我忽然觉得不对,那厢在说什么?
怎么好像听到了本公主的名字?
嗯,如今已不是公主,不能这般自称了,万一哪天祸从口出就不好了。
“……话说,城门大破,圣公主燕倩于高台之上怒斥乱军,‘尔等食大离之俸,如何行此不道之举,天有……”
我立时一口水呛了,捂着嘴趴栏边咳去了。
艺术真是来于生活而高于生活啊……甚高。
我那会逃命都来不及,还有心思教育乱军?
真有创意。
尽管这几个月,已是在各处街边巷口听见各种版本的“离都演义”,我依然会为自己在各位说书人口中的英武之姿所震撼良久。
本公……我可真是女中豪杰啊……
这他么都谁写的本子啊?
我忍着胃疼听着那厢慷慨激昂,尽量去观赏那湖边腊梅,水光秋……咳,冬色。
正所谓冬山惨淡而如睡,此间碧意尚存,虽不甚惨淡,但看着还是挺想睡的……嗯。
近日时常半夜惊醒,睁眼天明,索性有事无事就冥想起来。
这样一来,心性倒是静了不少,难怪姐姐他们都要我经冥想,否则易失本心……想来,影遁一脉不大流行冥想。
想到姐姐,我便不禁郁郁。
不知道她怎样了。
中秋之夜,沧海横流,一夜之间,离都再不复存。
十四公主青末与流风尊者战于流风湖,破沉羽之术,终是不敌,为陈军所获,翌日失踪。
应该是被她的师父救走了吧?
拓拔清曾宽慰于我,道是十四公主是罕见的上善道高手,稀有级别与他不相上下,没有那么容易出事的……
还有十一哥哥,太子哥哥,十三姐姐……
“君不见天山有水落穹苍,引飞骑无数踏平冈,铁甲宝剑霜,男儿自在还……”说书人已然不说了,改唱了。
我这才注意到,这位说书人原来是个女子,委实是巾帼难得,颇有须眉之质,不过,唱曲的声音倒是出奇地好听。
我昔时那首乱弹的曲子,如今已名闻中陆,是为经典亡国之音。
彼其母……
这三个月来,真是听得想吐了。
早知道会这样,当日就是有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弹。
正自郁闷,那厢又有情况。
说书女子忽然不唱了,因为,各种评书话本里的经典狗血桥段真实上演了。
一位一看便是非富即富的公子哥拦在他身道,摇扇子道:“姑娘妙音难得,不知芳名何许?”
说书女人愣在原处,大概没想过自己常说的桥段果真是有现实依据的,睁大眼睛,半晌没有言语。
公子哥开始调戏了,“不知姑娘芳龄几许,可有兴致随本公子游湖一晚?”
我在栏杆处听得牙疼,这桥段还挺文雅的。
然而,那厢很快便不文雅了。
说书女子毕竟颇有须眉豪气,当下便拒绝得颇为干脆,“公子自重,在下是说书人,并非欢场女子。”
“哦?说书人?”那公子颇玩味地抬起对方的下颔,笑道:“不知……会说出什么好听的呢?”
真是下流啊……
我在这厢胃也疼了。
原来真实的桥段远比想像中的愁人。
说书女了怒了,想要拍开对方的手,却被捉住,动弹不得。
我看见她脸上泛起羞愤之色,带出几分嫣红,不禁叹息,虽然气质须眉,可毕竟还是个巾帼,而且,是个品相不错的巾帼。
我在想,要不要管此闲事呢?
我如今被四国悬赏万金……还是不要多事了。
明国武道昌盛,侠客满街,这等著名客栈,想来定是人才济济,会各种少侠登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果真,没过多久,某少侠出场了。
“住手!”一位少年忽然拍桌子站起来,怒斥道:“当街调戏良家女子,明国没有王法了吗?”
呃……
似乎哪里不大对。
这少侠还挺有法制观念……
只见少侠振袖而来,两脚将那公子哥的护卫踢出楼外,害本公……我不得不端着茶盘往后闪了数尺。
真是,行侠仗义也注意下看客的人身安全啊……
我撩了下微乱的发辨,往墙边挪了挪,继续看戏。
旁边忽有声音轻道:“姑娘,若是不介意,坐我这里吧。”
“嗯?”我微一偏头,看见旁边窗栏处,正好有一张摆着酒盏的小几,一位眉目清朗的女侠悠闲地倚栏而坐,微笑着冲我点头。
为什么我一眼能看出她是女侠呢?
因为,明国实在是武道昌盛至极,女子在这里所受约束极少,常有女侠行走江湖,武艺卓绝,受人尊重。
这里的江湖女子装束简洁,甚少着衣裙,大都是一身轻装,披发束带,额扣银箍。
这个风气救我甚多。
拓拔为我买了身时下流行的女侠黑装,我换上后,将长发梳了辫子往身前一垂,然后也学着街上的女侠,在额上带了个略宽的银箍,将凤凰印记遮住。
倒是还挺好看的。
没过几日,我便体会到了做女侠的好处――调戏者明显减少,或者说,自从我换了装束,就没再有人来搭讪过。
可见明国女侠的颇有威力的。
我就这样像模像样的扮起了江湖女侠,偶而还踏水渡江一把,冒充轻功高手。
“那多谢了。”我冲这位女侠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
她轻轻倒了一杯酒递来,说道:“姑娘多礼了,淡茶无味,来一杯青酒如何?”
我愣了下,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不拘小节的女子。
她有着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眸,淡眉轻扫,唇色温润,整个人并没有多美,但是气质格外出尘洒脱,令人心生向往。
看着那杯青酒,我微微踌躇,拓拔说我要静心,最好不要饮酒。
“姑娘不能饮酒?”
“也不是,”我实话道:“最近身体不大好,朋友要我忌酒。”
“呵呵,你有个好朋友。”她笑了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