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31
钱寡妇见了宝贝儿子,犹如吃了颗定心丸,语气稍微好了些,打腰间汗巾子上解下串黑糊糊的钥匙,示意钱雪花,“墙角最底下那个樟木头的箱子,你先带两百钱过去,算作订金,余的,回头再给。”
“娘……”钱雪花顿时头大如斗,这还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那马道婆的价儿您又不是不知道,但凡去请她出马的,没有五百钱订金人家是瞅都懒得瞅的。若是不备车马,还得另外多添二百的车钱……”
“哎哟哟……”钱寡妇一听这个就哼哼着叫唤起来,在床上打着滚儿,嘴里头骂道:“什么马道婆,分明是个吸血的蚂蟥!请劳什子的道婆还是神婆,老娘不稀罕!”顿了顿,忽地坐直身板,死死地盯住家里头搁钱的那只樟木箱子,“老娘倒要来瞧瞧,老娘往这家中坐,还有什么鬼魅魉魑污秽东西敢进咱家的门!”
“娘,话可不能这么说。”钱雪花摇头叹道:“鬼神之事,咱不可不信。昨儿夜里头你也瞧见了,莫不是邪物冲撞,娘咋会莫名其妙的受了一夜的惊……”
想起这个钱寡妇心里头说不怕是假的,但真要她费上个几贯钱去请马道婆作场法事,又心肝肉疼恨不得去死。
钱雪花见状,早已料中她老娘的心思,嘴里头越发和声劝慰,“依我的意思,不如还是去请那牛神婆,了不起两、三百钱就能打发了事……”
“什么狗屁主意!”钱寡妇啐道:“不过是个唬弄人的蠢货,把她请来不是白白浪费老娘的银钱!两、三百个钱扔进水里头,老娘还能听个声响……”
“娘您不如听我把话说完,我是娘的亲闺女,还能害您不成?”钱雪花越发隐忍,“您仔细想想,那邪物是谁带进咱家里头,昨儿夜里头冲撞了您的?”
“还能有谁!”钱寡妇磨着后牙槽,“那个歹衰死人的扫把星!胆敢害老娘,老娘便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呸呸,好好的说什么死不死的话!”钱雪花忙往地上啐了几口,在床边坐下来安抚地拉过钱寡妇的手,“娘得好好的,长命百岁,宝儿与我才有个依靠不是?”
一提起她那宝贝心尖尖,钱寡妇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揽过一旁心不在焉的颜小宝往怀里搓揉了一通,嘴里又心肝肉儿地叫了好一阵。
钱雪花见着颜小宝极为不耐地挣脱钱寡妇的怀抱,这才继续说道:“所以娘想想,就算那傻疯子真是在外头撞了邪,只要把她彻底给……”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顿了顿,才道:“解决了,那傻疯子带回来的邪气自然也就散了,那咱们家也就太平了。”
钱寡妇猛然睁圆了眼,死死地盯着她,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钱雪花哪里料不到自个老娘这会子在想啥,赶忙撇清自个,“那傻疯子如今鬼精鬼精的,昨儿放句话,她死了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害她的人,她这么一说,倒真是让娘不敢拿她咋样。”
钱寡妇心里头仔细一琢磨,倒是这么回事。耍狠狠不过那不要命的傻子,真把她打死了,又得担心……谁说不是哩,那傻疯子,如今确是鬼精鬼精的!这么着下去,还让不让人活了!
“娘不会真被那傻疯子一句话给吓着了吧?”钱雪花咯咯地笑道:“那傻子真做了鬼,也有阎王管着,哪能随随便便跑出来害人!娘这些年头,吃过的盐比女儿吃的米的还多,打哪儿听过真有人是被厉鬼给害了性命的?”
钱寡妇正想破口大骂她出言不逊,但听着后头的话倒是不由得点点头。
“不过那傻子有句话倒是未说错……”钱雪花微眯了眼,“杀人偿命,因而那傻子更加有恃无恐,反正她不要命,就可劲儿敢挑衅娘你,娘你势必要怕她忍她……”
“老娘怕她忍她个屁!”钱寡妇暴躁性起,捶着床板叫嚣,“真惹毛了老娘,拼着条命不要也……”
“娘,你再说这样的话可就没意思了。”钱雪花按住她的手,“只想想宝儿,以后这话可不许再说了。”
钱寡妇捶胸顿足,“哎哟哟,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别管什么上辈子,咱们得过好这辈子。”钱雪花劝道:“再说了,咱们又不是真拿那傻疯子没法子。不过是使个手段,让那傻疯子惹得全村的人都惧怕,把她架火烧了或是浸了猪笼,到时候天怒人怨的,她便是变了厉鬼,也算不到咱们头上来!事儿又不是咱们出面,冤有头债有主,那傻疯子找害她的人算帐去!”
“使个啥法子?”钱寡妇一眼瞪过去,“别说一半藏一半的,利索点!”
“哎哟我的老娘哎……”钱雪花陪着笑搂住钱寡妇,娘儿俩两颗头颅凑在一块嘀嘀咕咕了一阵子。
“哈哈哈……”钱寡妇仰头大笑,下巴上的肉直抖,终于一扫满脸的晦气,“就依你说的行事,娘的乖花儿勒,咱家里头幸亏有你……”
钱雪花嘴角往上翘着,缓缓地直起身子,半垂了眼皮,心里头冷笑。不错,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再怎么着,也算不到她头上!
刚爬上山头的夕月冷不防后背打了个寒颤,莫名的觉着全身一阵阴冷,在老地方升起火,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出神。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林间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啸而过的山风。看样子,他还真是避着自己了!
夕月叹了口气,看着火光渐渐小了下去,只余一点青烟,这才站起身来,拿雪埋了那堆余烬,操起地上搁着的柴刀,开始去砍柴。
捡些枯枝落叶容易,但砍下一担柴禾还真是个累人的活计。不过为了能心安理得理直气撞地端起碗来吃饱饭,她也必须付出一定的汗水。白吃也是可耻的,她的原则是通过一定的劳动,换取等量的口粮。
挨偏晌午的时候,弓着背挑着担子柴禾的夕月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回家门,刚在门边撂下担子,还未来得及擦上把汗,就被一盆冰呼呼滑腻腻的阿物泼了个没头没脸,紧接着耳边响起不间断的铃铛声,还有个婆子叽叽歪歪地围着她转起来。
夕月忍住即将冲出口的尖叫,稳了稳神,抹了把蒙住眼睛的湿腻之物,瞧了瞧,不是黑狗血是什么!
黑狗血,很好!很强大!!
夕月唇边绽起一抹冷笑,盯着那个围着自己跳大神的婆子,冷不丁地操*起那根充当扁担的长木棍子朝着那神婆子狠狠地抽了过去!
那婆子正装神弄鬼,哪里料到夕月抽棍就打,猝不及防之下当头就挨了一重棍,抽得她头发懵,眼直冒金星。
夕月那是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泄,带着尖刺与倒勾的木棍被她舞得呼呼生风,专往那起子没安好心的神婆子头上脸上招呼。
“杀人啦,杀人啦……”牛神婆杀猪似地叫唤直响个不停,“来人啦,颜四家的傻闺女被恶鬼附身啦!要出人命啦……”
忽啦啦的从屋里跳出钱寡妇母子三人,合力将本就近精疲力竭的夕月拿下,钱寡妇嘴里叫得震天响,一边拿了根粗麻绳把还能反抗的夕月给绑了个严实,连嘴也拿破布巾子堵上。
牛神婆又啪的一声,往夕月脑门贴了道鬼画符,钱寡妇母女几人这才推搡着她出了家门。由牛神婆摇着铃铛在前头引着路,嘴里叽哩咕噜念念有词。
“咋了这是?”被惊动了的李氏吱呀开门,见着眼前一幕,由不得心急生怒,正将迎上去,被身后的儿媳罗氏死命拽住。
“婶儿……”钱寡妇停下来抹了把眼泪,“着实是夕月这傻妮子命不好,成日里往山上跑,撞了邪回来,我昨夜里险些被这秽*物吓去了半条性命。今儿特特去请了牛神婆来作法,牛神婆法眼一开才知道,咱夕月……”哽咽了下,“是被恶鬼附了身!”
夕月心中大急,原来这钱寡妇竟是存了这般歹毒的心思,想利用众人趋利避害的心思,光明正大地要了她的性命!不要相信这些人!不要信她们!夕月急得朝那给过自己两个米饼子的老妇人直叫,可恨嘴里被堵了个严严实实,也只能发出阵什么都不是的呜呜声。
“是不是弄错了?”李氏乍一见鼻青脸肿又满头黑狗血的夕月,心下不由得也有些犹疑,“我昨儿瞧见夕月这妮子还好好儿的……”
“婶儿不信我的话,难不成还信不过咱们清水镇方圆十几里都鼎鼎大名的牛神婆么?”钱寡妇抹了把眼泪,将牛神婆子推了出去。
村里人特别是上了点年纪的婆子老汉,鲜有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之事,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请不起大夫,便花几十个大钱请神婆来画道神符喝下了事,因而这牛神婆倒也算是颜家村的常客。
牛神婆收了铃铛,清了清喉咙,上前一步道:“李家老姐儿可别小瞧了这孽瘴,方才发狂时可是把我也给伤着了。若非有这道我祖上神婆婆传下的神符,今儿便是我,也制不住这狂孽,少不得由它残害乡里。”
李氏闻言,浑身一哆嗦,目光落在夕月黑紫肿*胀的脸,只觉分外可怖骇人。
“早就说你别管旁人家的事……”李氏身后的儿媳罗氏,嘴里小声嘀咕着,砰地一下掩上了大门。
夕月瞳孔猛地缩了缩,扫了眼那几张得逞的脸,一瞬间,只觉浑身寒凉,有如坠入冰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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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捆绑得结结实实,夕月身子似虾米般缩在祠堂后殿阴冷的青砖地上,身上一会儿似有团火烧着了般,一会儿又觉着连骨头缝里都是冰渣子,锥得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是生疼。
她实在是低估了这些看似纯朴的村民们的愚昧,只凭牛神婆一番装神弄鬼,个个视她如蛇蝎厉鬼,避之唯恐不及。若不是村长发下话,得等到颜老汉颜老太二佬回村拿主意,她这会子怕已是被塞入猪笼绑上大石沉了塘。不过,那位村长大人不过是怕招惹上麻烦罢了,并不是对她心存善念,这样寒冷的冬夜里把她丢在这阴冷的祠堂后殿连床破被一捆稻草也无,也不过是想让她自生自灭罢了。
夕月想不明白,对这样一个陌生而糟心的世界,生又有何可恋?
心中的信念崩塌,强撑着的一口气早已散去,意识渐渐迷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