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6-01
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夕月坐起身来,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祸害遗千年,想死,也不是那么件容易的事。
想到要重新面对这么摊子乱糟糟的人与事,她的心情哪里好得了。不如沉睡不醒,最起码在梦里,有妈妈温暖的怀抱。可一味做鸵鸟遇事只知逃避,向来不是她的风格。
夕月环顾着这简陋却是整洁的房间,心里估摸着自己是被救下了。其实这几天烧得迷迷糊糊,意识不清醒,但被人扶坐起灌了几次药汤和米粥,还是有点感觉。是......本尊嫡亲的爷爷奶奶回村了么?或许......一切并没有自己想的糟糕。
门吱呀一声开了,夕月回过头,只见门口站着个五、六岁的女童,穿着身红通通的棉袄,红扑扑的圆脸似苹果般,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瞧,真像从年画里走出来的,煞是可爱。
夕月心里暗忖那女童的身份,没有贸然开口。
岂料那女娃儿却是一个折身蹦蹦跳跳又跑开了,边跑嘴里还脆声嚷嚷着,“娘,娘......夕月醒了......”
“傻圆月儿,要喊四姐......”
夕月才听得声音,就见方才那个女童一蹦一跳地领着个陌生的妇人进了屋。那妇人年纪约摸三十四、五,身上的素色棉袄干净整洁,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只简单地绾了个圆髻,虽徐娘半老,但眉目间依然可以看出年青时的美丽。
“你好歹是醒了,也不枉你大伯衣带不解地守了你几夜。”那妇人在她床前的杌子上坐下,笑吟吟地望着她,“饿了罢?你刚醒,待会儿只能喝些米粥,好克化......”转头又吩咐道:“圆月,去厨房问问你大姐,粥好了没?”
“哎!”圆月脆声声地应下,又一蹦一跳地去了。
“伯,伯娘......”夕月心里猜出这位妇人的身份,挣扎着就要下床行礼。
“快别起来,你受了风寒,身子骨还虚着......”夕月的大伯娘沈氏忙起身扶了她坐下,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叹了声,“可怜的孩子......”
毫无预兆,夕月的眼眶就湿了,她猛地低下头,咬住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唇,两滴清泪落在紧紧地拽住被褥的手背上。
“伯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那挨千刀的钱寡妇......”沈氏深吸了口气,好一歇平稳住起伏的情绪,语气又平和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你们祖父昨日从庄子回来,已经听说了你的事......”
夕月眼前一亮,下一秒又黯了下去。
沈氏沉默了半晌,说道:“你们祖母的意思,是去请马道婆来给你看看,也好......去去秽气......”
夕月身形猛地一颤,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语气急促地道:“伯娘,我不是,我不是......”不是什么?她虽不是那牛神婆所污的厉鬼附身,但也确实已经不是本尊了。
“伯娘知道,伯娘知道......”沈氏安抚道:“伯娘若是信那些鬼话,也就不会同意你大伯暂时把你安置在家里。”
顿了顿,又叹道:“也是你这娃儿命大,能等到咱们从城里赶回来。大雪封路,咱们要是在路上多耽搁些时日,你这命能不能留得住还得另说......”
夕月挣扎着支起身子,坚持着在床上给沈氏磕了个头,“大伯和伯娘的大恩大德,夕月谨记于心......”
“好了好了,你这孩子......”沈氏嗔怪着扶她躺好,往她后背垫了个枕头,顺势在床沿坐住,握住了她的手抹眼泪,“四叔也是个可怜人,唉......你大伯一听到消息,就带着咱们一家子紧赶慢赶,只是这路着实不好走,还是没能亲自送四叔最后一程......”
夕月好一晌才明白过来,这个四叔指的是她那便宜老爹,虽说她对那个未曾谋面的老爹不可能生出啥亲情,但这时候面上也不得显出悲凄之色,垂了头哽咽道:“我爹他在地下有知,定会感念大伯和伯娘的这份恩情......”
沈氏又长嘘短叹了一番,终是道:“好孩子,若不是你大伯丢了城里的差事,自个日子也过的艰难,伯娘定会......”抹着眼泪背过脸去,“伯娘真是没用......”
夕月听出沈氏话里的意味来,心先凉了半截子,却少不得打起精神安慰道:“夕月知道伯娘的难处,定不会给伯娘添麻烦......”
“你这孩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沈氏嗔道,抹了眼角的泪花,“你放心,你们祖母定会与你主持公道......”
夕月沉默不语,对于那个要请马道婆给自己去秽的祖母,能不能给她主持公道,还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再说,主持公道,怎么主持?还能指望这是她那个法治社会,把钱寡妇逮了去吃牢饭?继女受后母虐待,只要不闹出人命来,还不只能受其摆布。
沈氏望着眼前猫儿般蜷成一团的小人,嘴里发干,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也说不下去。
“娘,夕月妹妹,粥来了......”
声音柔柔的似阵春风拂过心田,夕月抬头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个端着木托盘的女孩,正值豆蔻年华,柳眉杏眼,瓜子脸樱桃小嘴,鹅黄色素面袄子配着青金色的折枝菊花马面裙,身形窈窕,仿佛画像里的古典美人。
沈氏松了口气,忙起身,几步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扫了眼小碟子咸菜旁的一个小碗里煮的晶莹洁白的荷包蛋,神情微微变了变,转过身来时,已是笑得一脸和煦,“好孩子,快来吃吧。你明月姐姐有心,特地去给你借的鸡蛋......”
“明月姐姐......”夕月望了眼那噙着抹温和的笑有如清风明月的美丽女孩,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连忙推拒,“这,这......怎么好......”沈氏才说过,大伯一家日子也过得艰难。
沈氏将托盘搁在床边的方木桌上,端起小碗,挖了汤匙水煮荷包蛋送到她嘴边,“瞧你这孩子,瘦得一阵风都能刮走。趁热吃吧,不要辜负你大姐的一番心意......”
夕月只觉眼前这勺荷包蛋如有千金重,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娘,我来吧。”颜明月打沈氏手里接过小碗,口中似不经意地道:“刚莹月过来寻圆月玩儿,我听她们好似在说,爹与叔叔们几个,都在祖父祖母那儿......”
沈氏眉头一皱,猛地站起身来,往外走了几步,又折回身来,温和地笑道:“明月你好生陪着夕月,娘去去就回......”
颜明月轻声应了,把汤匙送到夕月嘴边,“妹妹乖,张嘴......”
夕月怔怔地张开嘴,煮得细腻的荷包蛋顺着喉咙滑下肚,这才反应过来,忙一把捂了口,一脸罪孽深重的表情。
“傻妹妹......”颜明月扑哧一声乐了,下一刻却是眼眶隐隐发红,挖了匙鸡蛋又往她嘴边送。
夕月这回却是死活不肯吃了,捂着嘴拼命地摇头。
“大姐姐的话也不听了?”颜明月蹙着好看的眉头,轻声斥道:“让你吃就吃,家里再不好过,还会短了你这口鸡蛋不成?”
夕月只是垂着头,捂着嘴巴不语。
“这个当儿,你更要养好身子。”颜明月叹了口气,道:“你放心,就算......祖父祖母不管你,我爹他......也不会眼睁睁地瞧着你又进火坑。”
“不......”夕月摇头,她方才与沈氏保证过,不会给大伯一家再添麻烦。沈氏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只是暂时把她安置在家里,并没有长期接收她这个麻烦的打算。这人情世故她懂,沈氏接受她是情,不接受也在理,她不能像块狗皮膏药似地缠上大伯一家,到时候好好的亲戚结成了仇,大家面子里子上都不好看。
“这事自有大人们去操心,你目前最紧要的是养好身子。”颜明月劝道,坚持着把汤匙往她嘴边送,“快吃,再不吃冷了又得去过滚锅。”
夕月着实是饿得紧了,面前美丽的女孩目光又太真诚,还有......荷包蛋的味道太香甜,一个没忍住,意志不坚定了。
一碗热呼呼的白米粥下肚,四肢百骸都活过来似的。成,就算明天要开始饿肚子,现在让她先把肚子填饱了再说。
颜明月收了碗筷,又回来陪她,见她皱眉发怔,便劝道:“别担心,我让圆月儿去打听了......”
“呃,谢谢......”夕月随口道,一眼对上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审视的目光,心下顿时一紧,强笑道:“明月姐姐在看什么?”
颜明月没有避开,直直地望进她眼里,“妹妹,你这些年来又是何苦……四婶娘那件事……过了这么些年,你早该放开了去。”
颜明月口中的四婶娘,就是她的……亲娘!夕月垂头不语,从前的事儿她哪里会知。这个时候,真是多说多错,一不小心,就会露马脚。万万不能大意,可别没被牛神婆沉了塘,倒落到了那马道婆手里被架去烧死,她不想做耶稣啊!
“你瞧你,一提这个你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颜明月叹气,“大姐记得,咱们的夕月小时候是个多伶俐乖巧又聪敏的孩子,这些年头你何必自我作贱?好好的一个人,沉默寡言、装痴卖傻,瞧瞧你如今这样儿,可别真真装成了个疯子!”
夕月猛地抬头,心下惊涛骇浪,这原身不是真疯,是装疯?
可是可是这好端端的一个人,为嘛要装疯卖傻?还有,就算这疯病是装的,颜家内部的人知道,钱寡妇会不知道?村里的人会不知道?
夕月怔怔地瞪圆了眼,半天回不过神来,只觉得一头雾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