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18
撇开正咕咕抗议着的肚皮来说,漫天大雪下的小山村,还真是别有一番野味。
几人环抱不过来的老樟树,树叶上落的雪化成了薄冰,风一吹,树叶沙沙响,薄冰夹着未化的雪花就簌簌地往下落;屋舍间丛丛的松树林子,松针根根硬似冰锥子,夕月泄愤地往碗口粗的树干上踹上一脚,雪落如雨。来不及跑开,未化的雪还有些许细碎的冰渣子落进她颈脖子,冻得她浑身猛地一个哆嗦,然而心里头却是惬意且痛快。
这大冷天的,家家门户紧闭,村人都窝在屋里头烤火取暖,路上也没碰上半个人影。不知不觉,夕月就走出村口,眼看着前方群山连绵,心里头思忖着兴许能捡着狗屎运,在山上拾着被冻僵的野物填填肚皮,便跺了跺麻木的双脚,瞅着嘴里呵出的热气在眼前升腾起阵阵白雾,心情没来由得好了不少。
山路崎岖难行,两旁枯黄的杂草褐色的藤蔓皆被厚重的冰雪压住耷拉得直不起腰来,路两旁是些大半个成人高的小松树,树根底下的雪洁白干净。夕月走得渴了,自树底下抓了把雪,含在口里,冰冷渐化成温热的细流,再不慌不忙地咽了下去。
行至半山腰的时候,除了双脚发麻,背后竟是走出了一身热汗。夕月停下脚步,瞅着前方林子里的一块背风处的平地上,居然有火光,升腾起缕缕青烟。
这个时候,山上居然有人!
夕月刻意放缓脚步,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只见野地里的雪被清除出一块来,架着几块腕口粗的木柴,木柴上不甚明亮的火光跳动着,火上支了个简陋的架子,木棍上却串着只拔光了毛烤得半熟的野鸡!
是野鸡!
夕月两眼冒青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她四处探看,周围并没有人,那啥,也许这只野鸡主人,并不介意与人分享食物……
夕月自我安慰着,但还是做贼心虚地一步步挪向火堆。
柴火半湿,火并不旺,木棍上串着的野鸡也只烤了个半熟,香味还未散发出来。夕月趴下身子,以十分不雅的姿势撅起臀部,鼓起腮帮子,费力地吹旺柴火。半湿的柴带起一股黑烟,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火仍未烧旺,夕月揉了把被黑烟迷蒙的眼,起身四处搜寻了番,见着个半斜的土坑里积着些秋日里落下枯黄的松毛,未沾着雪还大半干,便全都掳了去,小把小把地添在半湿的柴火上。
火终于渐渐旺起来,夕月疲惫地叹了口气,一边转动着木棍上的野鸡,顺便脱下几乎湿透的棉鞋,找了块还算干爽的地儿一屁股坐下来,将鞋搁在火边烤着。
大雪天的有火烤,有野鸡吃,人要知足才能常乐啊!夕月舒服地半眯了眼,靠着火堆忍不住打起盹来。昨晚被钱寡妇赶回破棚里睡,一夜雪风紧,被子又薄又硬,她瑟缩着冻了一晚没睡,这会子真是又累又饿。
烤得焦黄的野鸡散发出的阵阵香味成功地唤醒了即将陷入沉睡的夕月,她抓了把雪,搓干净脏污瘦得跟鸡爪子似的手,伸长手准确无误地伸向-----那只肥硕冒着油光的鸡腿!
突然,‘嗖’地一个黑影猛然蹿过来,一把将她扑倒在地,其势迅猛若虎豹。
夕月本就又累又饿,猛然一下子被个重物撞倒在地,只觉得眼前冒金星,根本来不及瞧清趴在自个身上的是个什么东西,但身体发肤以及潜意识存在的第六感极强烈地感觉到一股危险若野兽的气息,恍惚间,似乎听见一声尖啸的狼嚎。
惨了惨了,她还真是走狗屎运,在野地里碰到狼了!
可是不对呀,难不成这世道变了,连狼都进化到吃熟食,还知道在野地里升起火来烤野鸡吃?
夕月一颗心扑腾乱跳着,紧张地打开半条眼缝,这才瞧清,自个身上趴着的,是个披头散发,面孔脏污,衣衫破烂的野人!
“滚开!”夕月尖声大叫,瞅着对方搁在自个因营养不良还未鼓涨起来的胸脯上脏污的爪子,几乎是歇斯底里手忙脚乱地要把那野人踢下去。
但那野人看着身形虽还似个少年,却是力大无穷,双手死死地箍着她的手腕,而她猛力乱踢的双脚,也被那人以腿制住,只不过一个瞬间,就被那人制服得丝毫动弹不得。
好汉不吃眼前亏,夕月深吸了口气,见风使舵立马换了副笑脸,谄媚地陪着笑,“好汉,壮士饶命呀……我是见着您这鸡未烤熟,就发挥助人为乐的精神,帮您把鸡烤熟。那啥……咱好歹忙活了一阵,就收点利息,拿您个鸡腿,也不为过吧……”
夕月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堆,但那人就跟没听见似的,只是睁圆了眼,眉宇间显露出一股野兽护食的凶狠。他的眼神幽黑幽黑,眼底深处反又透着一抹少见的蓝,衬着这几分凶狠,却又矛盾地让人觉着很纯净。
夕月琢磨不透这人的心思,心下顿时忐忑不安起来,面上堆起一脸牲畜无害的笑,摊开双手尽量和缓着语气,低声劝道:“你放开我好不好?你的鸡,我不要了……成不成?”
那人压在她身上,死死地制住她,手上脚下的力道未懈去分毫。
夕月好说歹说那人根本不曾听进去,而自个肚子还不安分地咕噜长鸣唱起了空城计,又累又饿身上还趴了个没法沟通的疯子,让她死了算了!
可兴许是她装死,那野人反倒松开了她,慢慢从她身上爬起来,却仍保持着几分警惕,一边盯着她一边起身走向烤架。
夕月躺在地上挺了会尸,雪地里湿冷,没一会她就受不了,半撑着身子坐起来。然而她一有所动作,那人就陡然转过身,锐利的眸子死死地盯住她,紧紧地护着手中的食物。
“那啥,好汉您吃着,甭管我……”夕月咽着口水,努力表现出一副对他手中的食物不感兴趣的模样来,艰难地挪开目光,装作浑不在意的样子,拍打着衣裳上沾着的雪水枯草。
那人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奇怪,两手捧着鸡,一口狠狠咬在脖子处,再一口撕咬到鸡胸脯处的嫩肉来。这完全是一种野兽啃食的吃法,夕月眼角余光瞟过去,冷不丁浑身打了个寒颤。倘若这野人是一匹野兽,方才扑倒在自个身上,亮开雪白锋利的獠牙,一口狠狠咬住她的脖子……
莫名其妙的,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夕月顿时浑身僵硬,不敢挪动分毫,就怕引起那人的注意,被那野人一口咬住脖子。据说,与凶猛的恶狗、野兽对恃,最重要的,是不要盯着它的眼睛……
夕月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东瞟西瞅,就是不敢与那人直视,就那么一直僵硬着身子,预备一直等那位大爷吃高兴了,拍拍屁股走人了,才好灰溜溜地脱身。
“啊,啊……”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神游九宵的夕月猛然回过神来,还来不及尖叫,就被眼前冒着油光的鸡腿吸引住全部心神。
“啊……”那人哑声叫着,手中的鸡腿又往她跟前送了送。
“给,给我的?”夕月眨巴着眼,脏污的小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那人不耐烦地把鸡腿往她手里一塞,径自转身回到烤架边,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半干的柴火。
被分了个鸡腿,夕月顿时有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立即打蛇上棍,涎皮赖脸地往火堆边挪过去一丁点。再用眼角的余光瞅了瞅那野人,见他并没有领地被侵犯的意识,则又挪过去一丁半点……
直至把火堆旁最有利的位置占据了,而对方并没有反感的举动,这才放心地轻嘘了口气。抓着鸡腿,满足地啃嚼起来。一根肥硕的鸡腿下肚,夕月摸着不再饥肠辘辘的肚子,就地抓起把雪,擦拭干净手中的油腻,顺道也往自个脏兮兮的小脸抹了几把,就跟猫儿洗脸似的。
那人一直好奇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幽黑的眼眸显露出专注的神情,然而,眼底的那一抹深蓝,隐藏着一种属于野兽独有的警惕气息。
夕月突然就觉得这人没那么可怕。就算那人愚钝未开化如野兽一般,但这个危险的人物,好歹在她腹中空空的时候,无条件地分给她一条鸡腿。可这世间的人呢?
像钱寡妇那一家子,她名义上的亲人,后娘长姐还有兄弟,他们又待自己如何?说实话,还不如眼前这个像怪物一样危险的野人!
夕月对着那人,不知不觉就咧开嘴角,打心底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真正的笑靥如花。
那人竟是看呆了,盯着她怔忡了片刻,也未缓过神来。
对着这么个危险的人物,夕月竟是全身都松懈下来,吃饱喝足,身旁的火堆又烧得炽旺,再加上昨晚一夜未睡,一大早又爬了老远的山路,这会免不得就犯起困来,头有如鸡啄米一点一点地,不消一会竟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山林,漫天雪地,火堆旁脏兮兮的少年与少女,奇异却又和谐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