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23
“那会娘还未嫁给你那死鬼老爹,还在钱家村做姑娘时,就听说了这桩事。”钱寡妇皱了皱眉,耐住性子说道:“听说那宁娘子带着还不足岁的儿子上山割茅草,干活时就把睡实了的儿子搁树底下阴凉的地儿,等收拾好一担柴禾,回过头一瞧,儿子就不见了。白白胖胖的娃儿就这么着丢了……”说起此事,连性子向来刻薄的钱寡妇也唏嘘不已,“那宁娘子这些年来,眼睛都差点哭瞎了……”
“那也不能说就是被狼叨走了呀……”夕月听得入了迷,一时不留神,就问出声。
幸亏钱雪花只想着拿狼吓唬住她,并没有往别处多想,“就是被狼叨走的!就你傻记不住事儿!别打岔儿,听我娘说!”
“几年前宁家庄有人翻了几座山头去寻野灵芝,不想凑巧碰上了个跟狼群厮玩在一处的野孩儿,远瞅着就跟狼一般习性,茹毛饮血。那人回来后告诉了宁家庄的族长,村里后来派了几批汉子上山寻找,好不容易把那野孩子捆回来,听说还抓伤了不少人……”钱寡妇说着说着,也起了兴头,“你说那般小的娃儿,咋就有那么大的气力,连十几个壮汉子也差点制服不住……”
“娘……”眼见着老娘又要跑题,钱雪花赶紧拉回来,“你不是说,那野孩儿屁股上头有一块蝴蝶形的胎记,正是宁娘子家被叨走的团哥儿吗?”
“正是宁娘子家被弄丢的儿子,被宁家长辈们都证实过了的!”钱寡妇笃定,“连宁家族长都认同了的,那团哥儿寻回来后,听说入了族谱,正式取名宁复,就是失而复得的意思……”
钱雪花懒得给她老娘卖弄肚子里那点不存在的墨水的机会,摆摆手,仰鼻看着夕月,阴冷地哼道:“听见没有,你再往山上跑,小心被狼叨了去!”
“哼,你骗我!”夕月故意装傻,扁了扁嘴委屈地说道:“那团哥儿被狼叨走,狼又没吃了他,还不是好好的……”
“怎么好好的!”钱雪花见未唬住那傻妞,眼见心血要白费,心里头一焦躁,就高声斥道:“那团哥儿被寻回来,也就是个跟你一般的傻子!又野又傻,听说被人拿手腕粗的麻绳成天里绑上,这还困不住他,一不小心就往山头跑!这些年来别说族里人懒得管他,他娘想管也管不了,这人活得就跟个野人似的……”
钱寡妇被打断了话兴,心里头也火起,蹭地起身,“你跟个傻子费这功夫说话,有用么?瞧我的!”
顿了顿,转身盯住夕月,阴阴地笑了笑,“那团哥儿被狼叨上山时还小,那狼嫌他肉小不够分,就想把他养肥了再吃。你再瞅瞅你,够几头狼的口粮了,你若是再往山上跑,被狼叨住了,立马就会被吃掉!”
夕月差不多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也就识实务地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哆嗦着身子颤着声儿问道:“真……真会被狼吃掉!”
“老娘啥时候骗过你!”钱寡妇破锣般的嗓子几乎震耳欲聋,蒲团般的厚掌一挥,脸上横肉一抖,凶神恶煞地喝道:“以后要乖乖听话,老娘才会给你饭吃!还不快洗碗涮锅去!”
顿了顿,侧身一把捞起桌上的那点残羹冷饭,往她面前一晃悠,“赶紧着,收拾干净了,才有得饭吃!”说罢,就端了那只破碗,打着响亮的饱嗝,带着一双儿女鱼贯出了门。
不一会儿,就剩夕月一人站在那片阴冷的黑暗里。一阵雪风打未掩上的木门灌入,风里远远地传来钱寡妇母子三人恣意粗放的大笑。
冬日无事,农家人舍不得费油点灯,一般都早早吃了晚饭了事。但这会子,暮色已临,本就狭小的厨房里一片阴暗。唯有屋外的皑皑白雪,透过窄小的门窗,带来一点昏暗的光亮。
夕月瞅着灶间一点余烬将灭未灭的暗光,怔怔地发了会呆,终于,还是决定动了起来。打与大灶连着的里灶小锅子里舀出炒菜时顺便烧热的水,草草洗了碗,又胡乱地涮了锅子,抹桌扫地。
期间钱雪花来探看过一回,见她老老实实干着活儿,心里头得意起来,更是得寸进尺地吩咐,“干完活儿就烧滚水,提了热水过屋里来,才有饭给你吃!”
夕月暗暗摸了把怀里的山核桃,对钱寡妇带走的那破碗里的几口子残羹冷饭根本不感半点兴趣。不过她这副模样落在钱雪花眼里头,倒歪打正着地成了乖巧听话。
钱雪花吩咐完,摆着腰肢离开厨房,心里头冷哼,小样,就得欠收拾!
夕月草草收拾完厨房,就在小炉子前坐下来,将洗净的饭锅装满了水,升起火来。烧旺了火,添了几根粗柴,打怀里摸出粒山核桃慢慢吃着。吃完了就将壳扔入火中,正好来个毁尸灭迹。
水烧热,山核桃也吃得差不多,留了几个以备明日的不时之需。确定扔入炉子里的核桃壳都烧成灰了,夕月才拍拍身上的碎渣子站起身来,取来木桶,舀了几勺锅子里翻滚着的热开水,兑温了,提着桶有些费力地出了厨房的门。不过没有听钱雪花的话提着去前边屋里伺候那母子三人,而是摸着黑径自回了自个的破棚。
这身子脏得太难受了,若不是想趁势混个热水清理下,她也不会乖乖被钱寡妇威胁着洗碗涮锅。从角落里的破箱子里好歹翻出了身换洗的袭衣,夕月赶紧着趁着水还热,颤抖着快速脱下身上的脏衣裳。
夜里冷得更厉害,里衣离了身,浑身不知冒出了几层鸡皮疙瘩。实在受不住,夕月只好拧了巾子胡乱地擦拭几把,草草洗个澡作罢。条件不允许,没法洗头发,也只能用巾子就着热水搓去表面的油灰,稍微能好受些。
收拾妥当回到厨房,又泡了个热水脚,这才慢悠悠地往前屋提了桶水,换了那点早冻成疙瘩的饭菜。
钱寡妇对夕月的表现比较满意,又嫌她在眼前碍眼,拿狼吓唬了她几句,就赶她回破棚呆着去。
夕月还怕钱寡妇留她,否则当着这母子三人的面还要表达出一个傻子对几口早已冻成冰疙瘩的残羹冷饭的狼吞虎咽,还真是件难度相当大的活计。倒不是演技问题,而是她着实觉着犯恶心。
端着碗回到自个黑灯瞎火的破棚,随手搁角落里,夕月就上了床,裹着那床又破又薄的被子浑身抖着发呆。这种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啊!就像永远见不到黎明的暗夜,让人恢心又丧气。
这世间,还有一个人,与她同病相怜吧?不过某些方面,他比自己幸运些,他还有自己的亲娘,不至于似自个般遭这种罪。然而,自己更多的,是身体上受苦;而那个人,却要遭受心灵上折磨。
夕月现在几乎能确定,她这两日在山上遇到的怪少年,就是钱寡妇与钱雪花口中的宁家庄小时候被狼叨走的团哥儿。对人戒备,与狼亲近,兽一般的习性,野人,这些都能吻合。
在她的那个世界,她曾在书中看到过这类案例,在那类案例中,这种人,叫做----狼孩。狼孩从是按照狼的方式长大的,有着狼的习性,狼的思维,而回到人类的世界,对于他来说,未必是幸福的。对于正常人来说,要适应人类社会的竞争都不是易事,更何况狼孩!狼孩回归人类社会,远没有那个有名的动画片,人猿泰山里头描绘的那般美好有趣。
宁复,他叫宁复是吧。
不足一岁就被狼叨走,侥幸未丧于狼口,整个婴儿孩童时期都是像野狼一样活着,完全与人类隔绝。几年前,也就是说不过八九岁大的他被强行带回人类的世界,不懂人类的语言,不懂人类社会的规则的他,又如何能适应得了?就算被捆绑住,也想回到原本的属于狼的世界。
这个寒夜里,在两块木板搭就的床上,裹在那床又硬又薄的被子里,她辗转反侧,脑海中闪过的,一直是那少年幽黑眼眸中的挣扎与寂寞。
这些年来,他一定没少遭受心灵上的痛苦与折磨。在他的世界里,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属于狼,还是人!或者两者都不是。
想起自个还幻想那人是狼妖所化,还真正是可笑!
从某种性质上来说,她与他,属于同一类人。
她与他,都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们的内心都在寂寞地挣扎着!他们,都没有朋友!
他救过自己的性命,与她一块分享过食物,他们,应该算得上是朋友吧?
既然是朋友,就该为对方着想。他给她提供食物,不让她饿肚子,那她应该尽早帮他学会说话,早点适应人类的世界才对。
只是奇怪得很,根据书上的真实案例,按说八、九岁的孩童重新回归人类社会,虽说早过了学习语言的最佳时期,但经过有意识的训练,也应该能重新掌握人类的语言。就算没有正常人那么熟练,也不应该像宁复那样,只会啊啊地叫喊,丝毫不懂人类的语言!
思及白天教他说话时的样子,一开始任她说破了喉咙,他抿紧嘴死活不肯发声,很明显他对学习人类的语言,心理上是很排斥的。这期间,倒底发生过什么让他很反感甚至是受伤的事么?
漫漫长夜,冻得无法入睡的夕月,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