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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潘氏

锦绣田园 忍冬深衣 3181 2026-08-06 07:47

  更新时间:2012-05-24

  次日,又是一个大晴天,积了大半月的雪已有渐化的势头。化雪的时候,气温却更冷,眼见那日头在天上明晃晃的挂着,却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颜家村地处偏中南,往年冬日也就挨偏过年的时候断断续续落上几场大雪,但积雪在地面也停留不了几日,就会化得了无踪迹。今年真是怪,事有反常必有妖。

  冻得几乎是一夜未睡的夕月没有急着上山,而是拿木盆装了自个昨日换下的脏衣裳,去村口的那眼大井边洗。一路上,也瞅见好些个村里人把手拢在袖口,站在自家门口,瞅着今儿的天色,远远地与邻里喊上几句话。

  古时不同于现代,往往一个村里能有几口供吃用的大井就算是富足。颜家村不足百户人家,只在村口有眼青石板围着的不过丈宽的古井,看样子应该有好些年头。

  夕月赶到井边时,已有不少村妇趁着天气晴朗,早早占据了井旁的青石板洗着积了些日子的脏衣裳。只见一条条粗壮的胳膊抡着洗衣棒,拍拍砰砰的捶衣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农妇们不时响起的交谈声。

  农妇人虽粗俗,但大多性子也豪爽,虽是不喜往日秉性痴傻嘴馋及脏污的傻夕月,但对积年活在继母淫威新近又丧父,完全无所依靠的一个傻姑娘,还是或多或少地抱有点最基本的同情。

  眼见着夕月抱着木盆靠近,倒也未有人眼露嫌恶或出言讥讽,倒是有个向来与钱寡妇不对付的妇人有意高声问了句,“傻夕月,一大早你后娘就让你来洗衣裳啦?吃过早饭了没?”

  夕月平静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走到井边,学着方才看到前边那个村妇的样子提起井边搁着的拴着根粗麻绳的木桶抛进井里去打水。

  方才那个问话未得到回应的农妇立即尖声叫道:“傻子,拉住绳子,可别把木桶掉进井里。到时候村里要你赔一个,钱寡妇又得胖揍你一顿!”

  “成了成了,荷花嫂子,别吓着夕月了。”其中一个长了团圆脸满是和气的妇人搁下手中的木棒起身,走向井旁,笑眯眯的眼看着夕月,放缓了声道:“来,婶子教你打水。手拿稳了,抓住绳子别松手,瞧……就这样,用手抖动绳子,左右晃动,让桶口偏着,看看……咱夕月真聪明,一学就会,桶里这不就进水了……”

  夕月侧脸看着这位对自己表露着善意的妇人,心含感激地向她投去了一瞥。

  “手拿稳了!”那名为荷花的妇人叫了声,撇撇嘴不屑地道:“春英妹妹可别好心办了坏事,到时候那傻子丢了桶推到你身上,钱寡妇还落不了你的好!”

  “成了,荷花你就少说几句!”又有位年纪稍长些的妇人出言帮衬,“春英也是一片好心,教会了夕月从井里打水,也省得每次只能被钱寡妇支使着去河边洗衣裳。这种鬼天气,河里的水多冰……”

  “是啊是啊,这也是件积功德的好事……

  ”又有妇人应和,“前儿夕月若不是去河边洗丢了件衣裳,受了冻又挨了顿打,也不会……”

  “这钱寡妇也下得去手,瞧这傻妮子,没几天就瘦得一阵风都能刮走似的……”

  “可不是,昨儿估摸着又挨了钱寡妇的打。就晚饭那阵,这傻妮子的惨叫声,咱家隔得老远都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我那五岁的闺女都知道说,钱寡妇又在揍人了。”

  那群农妇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昨儿晚上的夕月的惨叫事件,而当事人,正置若罔然般,在春英娘子的帮助下,打了水开始搓揉着自个的那几件脏得不能再脏的破烂衣裳。

  表面上,夕月表现得就像个傻子该有的模样,但耳朵却是不时地竖起,从那些个农妇嘴里,收集着对自个有用的只言片语。

  “真是造孽啊……”

  “叹啥气,这是一个人的命。那傻妮子的亲爷亲奶都不管,还冤枉有那么些叔伯婶娘,人家自个人都不心疼,你瞎操心什么!”

  “嘘……”有人出言提醒,“收声!颜二家的过来了,被她听见可得跟你翻脸!”

  众人顿时噤了口,夕月顺着众人的目光,落在端了个铜盆往井边过来的妇人身上。只见那妇人不过二十七、八,穿着身绯红的彩蝶穿花大棉袄,配着海棠红的百花长裙,那料子虽是粗绸的,与城里大户人家的娘子没得比,但也不同于大多农妇所着的深色粗布袄子。且那扭摆着腰肢的模样,脸上又描眉涂粉的,看起来妖妖绕绕的。来人正是夕月的二伯娘潘氏,也就是昨儿态度恶劣却又好心地塞了她一把蕃薯干的堂弟颜枫的亲娘。

  潘氏不是本地人,是颜家老二颜如铭进城谋生时结识的,较颜二小了八、九岁,据说娘家地属东州,是城里人。因而潘氏总是有些瞧不起村子里的那些农妇,嫌她们粗俗。再加上颜二在城里挣了点钱,回村子砌上几个猪寮,养了几年猪,也确实发了笔小财。颜二从当年一个穷得丁当响被村人瞧不起的混混,一跃成为颜家村屈指可数的富户。

  笑贫不笑娼,古今如此。

  颜二当年再混,据说往年还干过不少骗人的勾当,但如今有钱财壮腰,还有谁人敢小嘘。因而众妇人虽是看不惯潘氏的行径,当面也有所顾忌,不会给人没脸。再说潘氏也是个泼辣难缠的,众人也存了少惹为妙的心思。

  夕月瞬间看透众人的想法,也就没指望着她们能在那个二伯娘面前给自个说上几句好话,便埋头只管洗自个的衣裳,懒得主动去打招呼免得反遭人嫌。

  潘氏对夕月这个名义上的侄女也是视若无睹,那些端着木盆洗衣裳的农妇们亦是不被她放在眼里的,只见她径自走向井边,但提了桶折腾半天也没能打上小半桶水,柳叶眉便竖了起来,烦躁地打井里扯了木桶出来,用力地往脚边一丢。

  “青莲娘子咋的亲自来打水?”荷花娘子堆起满脸的笑,忙搁了手边的衣裳棒槌,快步上去,打潘氏手中接过桶,“瞧你这腰肢,细得跟河边的扬柳似的,哪里似咱们这般,干得惯这种粗活。你家颜二哩?”

  潘氏心安理得地等着荷花娘子替自个打上半桶水来,若搁平时是懒得搭理这人,看在这半桶水的份上,便从鼻孔里冷哼了声,掩嘴打了个呵欠恹恹地道:“昨儿夜里有只母猪产仔,他守了一夜,这会睡死了过去。”

  “又生了一窝猪崽子呀!”荷花娘子满眼里的妒羡,咂咂嘴道:“等明年开了春,又能卖上个好价钱勒……”

  潘氏面上并没有得色,反倒觉着身为城里人的自个不得已下嫁了个养猪的农夫,是件很跌份的事儿,也就没有接过荷花娘子的话,又嫌她指甲缝里都是污泥的手脏,便满脸厌弃地接过桶,挡住她往自个黄澄澄的铜盆里倒水的狗腿行径。

  荷花娘子扫了眼周围农妇瞧着自个暗里的那些或是不屑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心里头火起,然而又不敢得罪了潘氏,也就讪讪地收了手,回去洗自个的衣裳了。

  潘氏找了个干净的地儿,翘起兰花指,拿了刷牙子沾了点青盐,懒洋洋地刷牙洗漱。

  春英娘子等潘氏拧了巾子往脸上沾着的时候,出言问了句,“青莲娘子,你家老太太上小姑家的庄子散心去了有好几日吧?”

  一提这个,潘氏手上一顿,面色不善地瞪了春英娘子一眼,也未吭声,只是把手中的巾子用力往铜盆里一扔,水花泗溅。

  离得近的一位洗衣的妇人被水溅到身上,惊叫了半声,就见潘氏脸色发青,及时住了嘴,只是暗暗瞪了眼过去,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也不是说潘氏与小姑的关系有多不好,但提起这个,潘氏心情就不爽。凭啥颜红玉一个村姑都能嫁到李家庄最富足的人家,日子过得较城里一般的殷实小户还舒坦不说,自家还有两个不小的田庄子。

  瞧这回小姑接了颜家两老过去庄子里散心,潘氏的婆婆颜老太在村子里别提有多长脸,逢人便说女儿有多贴心,生女儿有多好……这使得一向与婆婆不对付的潘氏心里头更觉窝囊,也闹得颜二好一阵子没舒坦日子过。

  那位年纪长些的妇人见潘氏端了铜盆铁青着脸气呼呼地走了,出言劝慰,“春英,你这又是何必,提这一茬,唉!”

  春英娘子瞅了浑然不知事的夕月一眼,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道:“桂兰婶子,我不过是想问问,那傻妮子的亲爷亲奶啥时候从庄子里散完心回来。你瞧夕月那日子过的,总不能老那样吧……”

  “你呀……”桂兰婶子叹了口气,就不再吭声,只是卖力地抡起手中的棒槌来。各人有各人的命,唉!

  夕月一声不吭地洗好自个的衣裳,端起盆默默地往回走。

  那春英娘子与桂兰婶子刻意压低的几句话她也听在耳里了,只是……盼回了去庄子里散心的颜家老太爷老太太,她的苦日子,就能到头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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