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回 垂手语惊覆云海 路转峰回惟笑川
更新时间:2013-01-29
顾栖觞一路寂寞独行,向着悬空山而去。
其实自上次离开悬空山道今日归来,大约只过了两月。
然这两月,天气却由夏末初秋转入深秋,一路景色与上次来时也完全不同,雾气依旧,却多了些凉意,满目的乱青也换了一地的昏黄。
这一路,顾栖觞却还有心风景,虽然是默默不语,御风而行,却也将这美景看在心底。
周围的人早就认出没有易容的他,四周都是窃窃私语,然顾栖觞却半分也不在乎。
路的尽头是终结,心无恐惧,惟独遗憾。
登上悬空山顶,果然又见到了那些似曾相识的人,但,却未见苏墨銮在其中。
顾栖觞倒也不惊讶,反而心中安慰--------亲眼看到知己死,那种滋味,他不希望苏墨銮也体会一次。
这番领头的自然还是空悬大师,见到顾栖觞到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顾施主,我等已经恭候多时
顾栖觞未回应,只是略微点了点头,表示歉意。
顾柒殇不言,等候的人群却按捺不住了,纷纷开口,叫骂声一片。
“顾栖觞!当日我还当你救命恩人,却不知你居然是故意隐瞒,想我爱妻霜儿死于你一定有关,你若不给我个解释,休怪手下无情!”玉灵风见到仇人,分外眼红。
“对,六年前悬案,你总要给我们个合理解释!!!”
………………
一群人在玉灵风的呼喊下越喊越是来劲,顾柒殇凛冽站在一旁,依旧话不多言。
空悬大师听的心中烦闷,眉头一皱,伸手制止了众人的纷乱议论,缓声道:“诸位暂且安静,既然顾施主已经在此,就说明一定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诸位安勿,不妨听完顾施主的解释,在下结论也不迟。”
这会儿,声音终于逐渐平息,大家都将目光看向顾栖觞。
顾栖觞淡然点头道:“是,我是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沉默片刻,顾栖觞抬首,开口道:“六年前的事情………………”
话不过说了几个字,就被生硬打断。
一道诡异到极致的声音传来--------------
“六年前的事情,自然蹊跷,其中的缘由,可是复杂的很!”
这声音,听的人心中一颤!
忽高忽低,调子奇怪,时而尖利刺耳,时而低沉喑哑,说男非是男声,说女又不是女声,伴随着细碎的铃声,越发的古怪。
众人循声而去,只见远处不知何时飞起满地沙尘,隐隐约约的,竟是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拉车的马腿上都挂着风铃,一步一响,而这车前坐着的竟是一个提线木偶,身子是用各种布条缝合而成的,面目上都是如蜈蚣般的黑色缝线,很是粗糙骇人,而那声音正是通过这木偶传来。
这等诡异的阵势,江湖中并不常见,或者应该说,根本不曾见过!
震惊中,惟锦城派楼掌门一声怒喝道:“哪里来的妖孽!竟敢在此放肆!!!”
然,即便楼掌门这一声大喝很是惊天动地,但是这鬼魅一般的车子却依旧缓缓前行,而且,那车前的提线木偶还发出一阵凄厉笑声
“哈哈哈哈哈……天下七分吾执掌,凡事难逃谷川堂。”
话音飘荡,旋即扩散开去,而马车已经渐渐行到顾栖觞身边,在众人还在震惊未曾察觉时,垂着的帘子中突然伸出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的扣住了顾栖觞残废的右手,瞬间在手腕处刺入一根毒针。
顾栖觞自然不至于躲不开,只不过在那熟悉的双手接触到自己皮肤时,心中已经,候犹豫了片刻。
只是这片刻的犹豫,便受制于人。
顾栖觞暗道不好,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马车中人所作的一切都是如此的迅速,众人根本未曾察觉什么不对。反而是纷纷议论起方才那木偶说的两句话。
天下七分吾执掌,凡事难逃谷川堂---------------这,正是江湖对形容谷川堂的形容!!
“难道是……谷川堂主??”有人惊到。
“这风铃,确实是谷川风铃无疑啊!”附和声开始出现。
“听闻谷川堂住一向行踪诡秘,接受委托也只是操纵木偶,并不出现真容,果然是如此!”
谷川堂的生意遍及江湖,自然有不少人是与之有过交易的,这一番都开始纷纷附和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一向隐秘的谷川堂主竟会这样出现!!
帘中人要的就是这般效果,嘴角一丝冷笑,操纵木偶又道:“苏墨銮苏楼主说一个月后的今日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不巧,苏楼主今日不知因为何事未曾到来,所以,不妨由我来说说这六年钱的真相,以我谷川堂的名义,应该有足够分量,我手里,可是有大量的绝密卷宗。”
众人被这高低不平的声音一时间镇住,而且那看似普通却实有特点的铃声也确认了谷川堂的身份,此番都默默不语的等着下文。
马车中人冷冷挑起一个笑,继续操纵木偶道:“我不废话,这里是卷宗,你们自己看。”
马车帘子突然掀起,伴着诡异的烟雾,掷出几本发黄的残卷,而这些残卷,正是向着六年前那些当事的门派而去。
那些门派各自派人捡起,打开扫了几行,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接二连三的惊呼声不绝于耳。
卷宗上不是别的,正是那些自己门派被顾栖觞杀死的人的生平记事,条条列的十分明白。而且,多是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比如,古桐派的石纪道人看似高雅出尘,然竟是个连续奸==淫良家妇女,勾结外邦的小人,比如锦城派死去的大弟子萧柟,竟然是外邦潜伏进来的奸细,再比如,一直声名不错的天下山庄竟然私自贩卖武器给外邦,从中赚取暴利!!!
卷宗白纸黑字写的明明白白,每一条都是加盖了谷川堂的印章,其中还不乏一些当事人的亲笔书信,看看笔迹也没什么蹊跷。
“难道说………………”空悬大师呢喃道:“顾施主杀的,都是作奸犯科,恶行累累却不被我们所知道的人?”
那马车中人操纵木偶笑道:“证据不就明摆着么,再说,谷川堂信誉在此,在场也有多数人跟谷川堂有关交易,想我谷川堂何时情报错过?而且,我这里连苏墨銮苏楼主的亲笔交易信都有,信中指明要探查当年真相!”
“这……这……”悬空大师摇头不解道:“顾施主,若是如此,你为何不说明白啊!何必要隐瞒?”
轿子中人冷笑:“这番才说到重点,七殇公子为何不将实情说明?非要一力担下这个黑锅,其中自然不能忽视了一方势力—-----官府!”
这一句话,震惊了在场的所有,惟独顾栖觞。
其实,话到如今,顾栖觞也已经心底大体料到马车中的人是谁。
所以,从开始他就一直双目幽深的死死盯着帘子中的人影,眸中全是冷冽的警告意味,然,教中人却我行我素,丝毫不受影响,而且,终究将顾柒殇最不愿江湖人知道的事情抖露了出来!
朝廷插手江湖,本就是一项大忌,如果这件事情挑明,事情严重起来,结果便是整个天下都将会陷入腥风血雨!
顾柒殇咬牙:洛笑川,你要做什么!!要挑起江湖和朝堂的纷争么???如果只是要救我,那,顾栖觞不需要你这样来救!!!
顾栖觞的警告,洛笑川自然知道。
透过帘子,他可以清楚看得到顾栖觞的表情,然,此番洛笑川却只是苦笑,走到这一步,如果不将事情挑明,顾栖觞断然留不下性命。
心中一横,终是继续开口道:“不错,这些事情,自然是官府做的,是官府动黑手时被七殇公子遇见,本以为相府会杀人灭口,却不想拿相府众人看七殇公子是君子,竟是求顾栖觞帮自己动手。”
“什么??
众人大惊,连顾栖觞也心中不禁讶异--------------洛笑川竟然没有提起自己本就是司马箜篌培养的江湖暗棋,反而选择了隐瞒。
这,大大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此时洛笑川续道:“你们嘴上骂,却不想顾栖觞为何不肯将事情说明反而一力承担?他是害怕挑起江湖与朝堂的对峙,江湖一直讨厌与官府扯上关系。然,顾栖觞做的却都是为了整个天下的安定,你们手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这些人,即便不是通敌叛国,也是恶贯满盈,死,都是便宜!!”
“这……倒也是……”有些人符合。
“哼,那霜儿的死如何解释???”玉灵风突然道:“霜儿从未插手这些事情,为何会死?还有最近用凛血刀犯下的命案,又作何解释??”
洛笑川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心底冷笑,却不缓不慢道:“我只二字,嫁祸。”
“区区二字就将霜儿得死打发??”玉灵风阴狠道。
“那你以为是什么?当日七殇公子与我等就在一起,而且这支箭本来是冲着七殇公子来的,其实此件意在七殇公子,非是他人,而且,凛血剑一直不在七殇公子之手,谷川堂情报,这把剑是被天下山庄当年幸存的人夺取,众人也别忘了当日折梅山庄之事,已经证明是有人故意嫁祸,所以,有人要顾栖觞死,这一点毋庸置疑,而尊夫人,怕是这复仇道路上的亡魂,却半分也怨恨不得顾柒殇!”
“玉城主,此事确实不太可能为七殇公子所作啊……”
“可不,当日七殇公子可是跟我们在一起,好救我等于水火之中……”
众人的纷纷反映,反而弄得玉灵风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气呼呼的退到一旁。
“阿弥陀佛,若是如此,还真是委屈顾施主了。”空悬大师道:“其实玉城主,老衲也一直认为玉夫人的死与顾施主无关,毕竟,那日顾施主并未动手,顾施主若是想杀我等,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空悬大师的话带起不少赞叹,众人又想空悬山被困时顾栖觞的表现,也觉得这样一个人不会如此心狠手辣。
而此时,顾栖觞渐渐发觉身子的僵硬退却,暗地试试嗓子,也能发声了。
“顾施主,你的意思?”空悬大师见顾栖觞一直不肯说话,终究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事到如此,顾栖觞还能说什么?
洛笑川不仅救了自己性命,而且,还为自己隐瞒下了一切,虽然,顾栖觞的心此时一片绝望。
顾柒殇无奈的苦笑道:“我只希望,大家不要与朝廷为敌,毕竟,我们都在凤怜的疆域上。”
这一句话,算是默认了洛笑川的所有解释,而这句话,也说的在场人无不称赞,说的帘子中人满心凄寒。
洛笑川双拳握紧。
这就是救了顾栖觞的代价--------放弃挑起江湖人马与司马的仇恨,放弃江湖的力量!
这一步,暴露了自己,也,放弃了整个江湖的支撑。
苏墨銮一直到最后事情尘埃落定后才姗姗来迟,只可惜到达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他思来想去,终是不忍心反驳,自然被当成了默认。
于是,谷川堂绝对的声誉与苏墨銮身为当事人的反应和空戒大师的全力支持,此番已经让众人不再怀疑。
事到如今,所有人心中感觉各不相同,而苏墨銮心下最为复杂。
其实,当苏墨銮被一众人马阻拦时,就已经心底觉得异样,匆忙赶到后看到顾栖觞并未一死谢罪,心中百感交杂。
他高兴,高兴自己的知己没有死,却也忧虑,忧虑顾栖觞绝对不会平静的未来。
他自然知道,司马相绝对不会放过他。
但是,终于,顾栖觞也洗脱了自己的污名,他在被唾弃了六年后,重新回到了峰巅。
他还是那个受万人景仰的武林传奇,踏雪寻梅,一步七商。
事情看似结束,实则不过起始。
这一局,将最后的掩盖打碎一地。
顾栖觞完全没有搭理那个救了自己一命的马车中人,只是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一路独自离开。
到了城中一座酒肆,推门进去就高声喊:“上酒!!!”
借酒消愁。
这是顾栖觞从未做过的事情。但是今日,他却想一醉解忧。
不用酒碗,直接抱着坛子便是豪饮,一坛子干净了,再来一坛,直到店家打样,才撞撞跌跌的离开。
今夜,月色不在。
小镇一片静寂无声。
明明是秋日还未到冬,天空却突降零散雪花。
顾栖觞走在长街上,手中,是未喝完的最后一坛酒。
顾栖觞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的一直向前,他也不想就此醒来,因为醒来后,才是真正物是人非,才是不得不面对一切。
只可惜,越是不想面对,越是有人会撞上枪口。
洛笑川执着伞,就立在街角,衣服上的风霜显示出他已经在此站了颇久。
看到顾栖觞,洛笑川径直的走了上去,用伞屏去风雪。
“七殇……”洛笑川伸手去拉顾栖觞,然不想,却被顾栖觞闪开。
洛笑川方心一痛,下一瞬,衣襟却被拉起,顾柒殇带着酒气的呼吸迎面而来。
“洛笑川,为什么???”顾栖觞朦胧的双目一片雾气:“为什么要挑破这一切??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在纠缠下去,可……好,好啊,现在,你要我如何??”
洛笑川听到此言,便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已被察觉,心中苦楚-----反正,自己也没想过能瞒得住,不过是还存着最后的一点侥幸心理而已。
面对顾柒殇的质问,洛笑川轻轻抚上拉扯在衣襟前颤抖的手,双目含悲,却坚定道:“不管你究竟如何想,我的理由都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因为我说过,我不准你死。”
我不准你死,这是洛笑川的诺言。
洛笑川不是轻易许诺的人,所以,只要许诺,便是绝不反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