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突然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点点滴滴,带来几分潮湿凉意。
萧雪色将雕花木窗打开,独自坐在窗下,照着手中棋谱摆棋局,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着窗外雨声,几分幽寂闲散。
贺兰漠尘步入室内,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清雅静美的画面。
濛濛的细雨像是轻袅的烟,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背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仿佛,要融到雨里头去。
“你来了啊。”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轻轻道。
“几日不见,可曾想我?”他踱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桃花凤眸专注地望着她。
她依旧没有抬头看他,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我为什么要想你?”她说,平静的语气,不起一丝波澜。
呵,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心底,却涌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讨厌她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他讨厌她那像是无法摧毁的淡漠理智,该死的讨厌。
“婚期已经定下来了,下月初六是近三个月里唯一的好日子。一切都照我的意思在办,雪色你,就等着安心做新娘子吧。”他勾唇邪笑,很开心的样子。
她还是没有抬头,看着棋盘上错落交杂的黑白纠葛,略一沉吟,又添上一枚白子。
“我知道。今天太子妃来过了,告诉我你在筹备婚礼。”她说,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关己的闲事。
“呵,她不过是我放在宫里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太子妃这个称呼,她可担不起。”他嗤笑出声,“雪色,我认定的,只有你。”他说得很认真,前所未有的认真。
“虽然我不认为这是什么荣幸,可还是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她不冷不热地回答。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绝美的脸庞上,平静得不露半点情绪,这种平静,就像是难以逾越的巨大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他无从靠近。
平生第一次,长于操纵人心掌控局势的贺兰漠尘,竟然失去了游戏的主导权。这种感觉,之于他,如此陌生。
一股难耐的焦躁,无可遏止地在他心底蔓延开。
“短短几日不见,你变了。”变成了我不喜欢的样子。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在她的内心深处,始终对他存有畏惧避让之心,因为,她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所以,他格外地喜欢逗弄她,她的每一个表情都是那样的鲜活可爱,他玩得乐此不疲,不亦乐乎,直到,让自己彻底地陷了进去。
现在,他已然入局。而她,却依旧,一派云淡风轻。
这个认知,让他难以忍受。
萧雪色将最后一枚黑子放到棋盘上,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微微一笑。
“我并没有变,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她说,“关于我们之间,我想,是时候该和你好好谈谈。”
贺兰漠尘没有说话,只是懒懒地斜倚在软榻上,唇角,勾起惯常的邪魅弧度。
她想谈,他洗耳恭听便是。
只是,雪色,无论你在想什么,想干什么,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征服你,会是我这一生,最大的乐趣。
“一个下午,我都在摆这局棋。”萧雪色的指尖轻轻抚过棋盘上的棋子,淡渺的声音和着窗外淅沥雨声,“这是北朝遗留至今,非常出名的一个残局。执黑子的是当时号称‘棋圣’的陆宇,执白的,听说只是九陵山里,一个无名樵夫。黑子精心布局,攻势稳健,很快占领了棋盘上的大片疆土。而白子,闲步信走,像是完全不受黑子精妙布局的干扰,却自在地走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遏制住黑子称霸的势头。”她顿了顿,“黑子摆脱不了白子的牵制,而白子,却没有争胜之心,就这样,过了三天三夜,最终,破不了僵局的陆宇,竟吐血而亡。”
传说后来,那个老樵夫到陆宇的坟冢上祭拜,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下棋之于老叟,不过消遣玩事。奈何,汝心太重。
有时,执着太过,就成了堪不破的魔障。
贺兰漠尘扫了一眼桌上棋局,“这九陵残局,的确玄妙非常。看来,雪色从中,是悟出了不少道理啊。”他满不在乎地微笑。
萧雪色直直看他,摇了摇头。
“我并非想借着这个棋局暗示些什么,而是,摆完这个残局,我才突然间明白过来。”
“贺兰漠尘,你我之间,何尝不是一局死棋?”
他挑起一边眉峰,似乎,对这个说法感到好奇。
“贺兰漠尘,你爱我么?”她问得很直接,也不等他回答,又继续说道,“不,你不爱,或者说,爱得还不够多。”
他,沉默,灿烂微笑,好整以暇地等待她的下文。
“很久以前,我就说过,这世间一切,人也好,物也罢,在你眼里不过只是可供消遣的玩具。你对人性弱点了如指掌,利用这项专长,你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间,景宁王,莲漪姐姐,成帝,文武百官,乃至这整个天下,在你眼里,都不过是游戏的筹码,本来,你一个人玩得很高兴。然后,我出现了。”她轻轻一叹,几分无奈。
“你觉得我很有趣,因为你发现,你无法像对待其他人一样,把我也当成玩具或者筹码,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你改变了初衷,一个人的游戏已经让你觉得乏味,所以,你选择我,成为游戏的对手。”
不知何时,外面的雨势开始变大,雨点子就着风势飘进来,落在桌面棋盘上,落在她肩头发际,氤氲开一片冰凉湿气。
贺兰漠尘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睛里迸射出灼人的光亮,然后,开怀大笑起来。
“果然,这世上,没人比你更了解我。”这样的你,合该为我所有。
“可是,我从来都不想陪你玩。我为自己选择了合适的归宿,想要远离皇宫,远离你。”她说,“然而,你却不肯让我如愿。”
“当年右相府那场血腥祸事,应该是你主导的吧?”有些事,原本,她只是懒得再去追根溯源,“你故意送我稀世珍宝水琉璃,以一种唯恐天下不知的招摇方式,只为了替我引来那场横祸,我说的对么?”
她的猜测,贺兰漠尘没有否认,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情,“雪色怎么突然翻起旧账来了?莫不是,在恨我?”那件事,他不后悔。
正是因为他曾经亲手将她推向死亡,才终于明白,她之于他,不可或缺的存在意义。
“错。”她含笑摇首,“我想,我应该谢谢你才对。拜你所赐,我才能彻底摆脱掉萧府三小姐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束缚,才能,做回最纯粹的那个自己。”
“你选择我成为游戏的对手,却又在胜负未分之时将我置于死地,给了这场游戏一个了结,却无法给自己一个了断。”
“我死了,你便永远都无法得知最终的胜负,我死了,你却无法再找到一个看得入眼的对手,所以,你才会对我念念不忘,才会如此执着地想要抓住重新出现在你面前的这个我。因为,你受不了失去对手的寂寞。”
雨止,风停,天色已暗。
室内,寂静一片,贺兰漠尘有些紊乱的呼吸,在这种寂静里,听得尤为清晰。
“果然,我很了解你,对么?”萧雪色扩大唇边的弧度,眸底,清明一片。
“说了这么多,雪色究竟想告诉我些什么呢?”贺兰漠尘把玩起棋盘上晶莹剔透的棋子,神情,一如既往的慵懒邪魅,只是,他执棋的手握得太紧,不经意间,泄露了他几分真实心绪。
“贺兰漠尘,正因为了解你,所以,我绝不会让自己爱上你。”她一手支在桌面,“这局棋,你没有赢我的机会。”笑,云淡风轻。
哐啷。
他猛地掀落棋盘,棋子飞散一地,发出令人心颤的巨大声响。
“你这是在挑衅我啊,雪色。”他低低轻笑,“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绝没有例外。”
“所以我才说,我们之间,是局死棋。”永远都不可能分出胜负。
“什么意思?”
“我不会爱你,你不会放手。这不是僵死了么?”她嗤笑道。
“无妨,我也不想这么快就得到结果。那样,会少很多乐趣。”雪色,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啊。
爱又怎样,不爱又怎样,他不在乎那个。
他认定了她,想要她,只要她,就是这么简单。
呵,他突然明白她的意图了。
雪色啊雪色,你故意在我面前表现出无动于衷的冷漠,你在我面前将我所有的想法都剖析得清楚明白,你要打击我,你要刺激我,你要告诉我,无论我怎样做,都不可能打动你,你知道我一向自负,所以,你便要让我感到挫败,你在激我,你在提醒我,要是在这种情况下娶了你,就是输了这场游戏。
你想让我取消婚礼,你想为自己争取时间,你心心念念要逃跑,呵,以为我不知道吗?
死棋又如何?你不会爱我又如何?你以为我在乎这些么?
之于我,只要能够牢牢地抓住你,便足够。
贺兰漠尘潇洒地斜靠在软榻上,长臂一捞,把想要逃开的萧雪色捞进怀里,大笑着,在她唇上烙下一吻。
“别打鬼主意了,安安分分地等着做新娘吧,我最最亲爱的雪色。”你,我娶定了。
“放手!”萧雪色手脚齐飞,拼命闪躲,却还是被他逮住,被吻了个七荤八素。
靠,她棋差一着,他居然不上当!
他***,她就不信,她会斗不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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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纠结了好久,本来想让漠漠上雪色的当,顺便虐他一下,可是,想来想去改来改去,还是觉得这样的反应最适合漠漠,他对色色的感情,其实蛮复杂的,并不是单纯的男女之情可以概括得了。
不知大家以为如何^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