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手扶住棺材边沿,萧雪色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唉,又被绑架了啊。她鼓着腮帮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摸了摸紧贴着里衣挂在胸口的那块羊脂白玉,她不由,叹了口气。
这玉,是婚礼前夜,贺兰漠尘送她的聘礼,雕成一条龙的形状,精美绝伦。
“龙腾玉是本朝历代帝王传承的信物,比传国玉玺还有分量哦,雪色应该听说过吧?”他一脸微笑,将玉挂到她脖颈上,“我的心意,你可明白?”他目光炯炯地逼视她。
“你把整个龙腾王朝都挂我身上,我会被压死的。”她若无其事地玩笑。
他的用意,她岂会不知。
他是在用手中掌握的神圣皇权,逼她,逼她面对他的感情。
这个人,一向,就是这么霸道啊。她苦笑,不过这次,他送的这件东西,倒是帮了她的忙。
传说龙腾玉承载龙腾王朝三百多年浩然帝气,可阻邪祟近身,可御百毒不侵,果然不错。
肖锐绝想不到她身上竟会藏有如此宝物,区区百日迷情,对她起不了作用。
呵,肖锐把她从贺兰漠尘身边劫走,等于帮了她一个大忙,而贺兰漠尘送她的龙腾玉,又帮她摆脱了肖锐的控制,为她留下了反击的余地,想到这儿,她不禁轻笑出声。
够了,她真的,受够了。
受够了处处受人牵制,受够了从一个人的手里落到另一个人手里,辗转流离,为什么,她始终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明澈要她,出于一时兴起的掠夺之心。
贺兰漠尘要她,几分真情,更多的,却是不想失去对手的偏执。
肖锐要她,是为了完成使命。
慕容恪要她,是为了什么?她不得而知。
可是,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关心她想要什么,没有一个人,说到底,他们为的,不过是自己心里的**罢了。
一直一直,她都是个极度懒散的人,不争,不求,亦不反抗,懒得爱,懒得恨,懒得算计,懒得抗争。
呵,看在他们眼里,她是不是,太过软弱可欺了?
所以,他们一个个的,都来欺负她,都可以用强权和力量来压迫她,禁锢她。
够了,真的够了。
萧雪色,收起你那松松垮垮不肯用心的懒散吧。
萧雪色,不争即是退,不求便被强求,不反抗就是软弱,你一退再退,随波逐流,那么,在强权的压迫下,又如何,才能走出自己的一片自由天空?
萧雪色,这种没出息的日子,你难道还没过够么?
快十九年了,你再世为人,已经快十九年了,可你为自己做过什么?
在相府里,你碌碌无为,闲散度日。
在宫中,你无意介入纷争,却还是被卷了进去,你满不在乎地微笑,被动地接受加诸在你身上的一切,因为,生与死之于你,根本没有区别,你活着,却跟死了没分别,你不知道要爱自己,你没有理想和目标,你活着也是在混日子,你就像个醉生梦死的醉汉,放任自己沉浸在千年之前的那场爱断情伤里,你已经当了一千年的傻瓜,还想继续傻下去么?
萧雪色,既然决定要放下,又为何一退再退,又为何平庸软弱,又为何,由着别人来欺负你,来主宰你,来压迫你?
千年之前,那个敢爱敢恨的草原小公主到哪儿去了?你也曾经那样,轰轰烈烈地爱过啊。你的热情呢,你的勇气呢,都到哪儿去了?
够了,真的够了。
“萧雪色,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脸。
振作起来,振作起来,叫那些欺负你的人看看,你,绝不是没有出息任人宰割的孬种。
绝不是。
她重新在棺材里躺倒,一派写意轻松,只觉得,长久郁结心中的某些东西,在不经意间,就消失了。
明天,肖锐会送她出城,正好,她就继续装出中毒昏迷的样子,等他送她出去。
但是,她绝不会去库尔克。
漫漫旅途,见机行事。
萧雪色,你的猪脑子再不动一下,可就要生锈咯。
……
已然是午夜时分,宫中各处早已各自安歇。
唯有暴室这边,火把将阴森的牢房照得透亮,被抢了新娘的当朝太子仍旧穿着一身大红喜服,一派悠闲地坐在椅上,笑眯眯的精致脸孔上,不见半分恼怒之色。
面前跪着的,是一向颇受重用的御林军副指挥使陈初时,今天婚礼的全程安排部署,本是由他全权负责。
“你刚才说,东宫侍卫统领肖锐昨晚上找你喝酒了?”
“是,肖锐与臣素来交好,闲暇时常在一起喝酒聊天。”陈初时埋首伏地,不敢有一句谎话,“臣本也想着今日殿下大婚,容不得一丝懈怠,就想回绝他,可、可禁不住他一再热情相邀,便……去了。”
“本太子没兴趣听这个,陈副指挥使可以讲点本太子想听的么?”贺兰漠尘挑起自己一簇发丝,把玩起来。
“殿下,请容臣细禀。席间,他多次问及今天的婚礼,一边,不断地对臣劝酒,臣,臣一时贪杯,酒酣耳热之际,臣也不知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陈初时只觉额头冷汗直冒,原还想借着把这桩差事办好可在太子面前露脸再得到提拔,这下,唉。
“等到今天一早,臣酒醒过来才发现,臣的衣服连同印信佩剑等物俱都不见了,而且,臣还被五花大绑,嘴也给堵上了,所有人都赶着去看殿下大婚的热闹,无人发现臣的狼狈,在挣脱不得的情况下,臣就只能那么干躺着,直到,直到骁骑营的魏都统全城搜查之时,才,才得以获救。”
“啧啧,堂堂御林军的副指挥使居然让人这般耍弄,陈初时,你叫本太子说你什么好呢?”贺兰漠尘摇头一叹。
“臣失职,罪在不赦,请殿下处罚。”陈初时苦笑着闭了闭眼,叩头请罪。
“呵,想必是陈副指挥使在京城待得太久了,御林军虽然待遇优越,可对于一个武官来说,却没有太大的历练机会呐。”贺兰漠尘摸了摸下巴,“这样吧,就调你去镇远大将军叶毅那里当个副将好了,随叶老将军一同镇守启水,相信初时你一定不会负本太子所望,那里战事频繁,相信你一定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他一脸亲切随和的微笑。
陈初时的脸色白了一下,“谢殿下……栽培。”他心里清楚,此一去,便是有去无回了。
年初,库尔克人奇袭边塞重镇连阳,城破人灭,守城大将哥舒穆然更遭城头暴尸三天。消息一经传回,满朝皆惊。
之后数月间,哲颐、封裕、朗城等十几座边陲重镇相继告急被破。虎跃将军元牟被俘自杀。神威少将廉劭泽在被截断粮草围困孤立之后仍坚守封裕长达一个月之久,终是抵挡不住战神铁蹄,在城破之时,**身死。光烈上将褚威兵败受降。天啸上将吕四海被战神麾下大将毛儿罕斩于马下,听说其头颅被做成酒器,被慕容恪亲自赏给了毛儿罕。一封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件,带回一场场鲜血淋漓的败绩,带回一个个龙腾朝边陲大将的惨烈死讯。
虽然朝廷已经下达命令,严密封锁消息,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民间,也已然是乌云密布,人心惶惶。
而今,永昌关外,仅剩下启水这最后一道防线。镇守启水的镇远大将军叶毅,也是龙腾朝,硕果仅存的戍边老将了。
依仗着启水的险要地势,叶毅只守不攻,倒也能抵挡一时。
只是,能挡多久呢?
如此一想,陈初时不由感到一阵前途茫茫。
他不想打仗,他不想死,可不想又如何?
乱世,将临。
“木桑。”
黑衣的寡言男子悄无声息地现身。
“天亮之前,本太子要知道肖锐这个人的所有底细。”
“是。”
呵,有趣,实在是有趣。贺兰漠尘颇为愉悦地轻笑起来。
要不是找到了这个陈初时,他都还不知道自己的新娘子早就叫人给掉包了呢。
闹了半天,他和君风流,谁都没捞着便宜,呵,实在有趣。
这一夜,很多人都无法入眠。
太子妃容碧云枯坐在空荡荡的寝宫里,茫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东方的天空,绽现晨曦微光。
她呆呆地坐在那儿,像是痴了。
“呀,小姐,你难道一夜没睡吗?”容府的陪嫁丫头墨竹同往常一样进来为当朝太子妃伺候洗漱梳妆,却见自家主子痴痴地坐在镜前,像是已然离魂失心。
“小姐,你又何苦糟蹋自己身子呢?”唉,自从得知太子殿下要纳新妃之后,小姐整个人都变了,“昨儿个不是听说那个女人叫人给劫走了吗?这说明她没有做太子侧妃的福分,小姐又何须思忧过重?小姐是殿下亲自选的太子妃,将来即便太子宠爱其他女人,你们总是结发夫妻啊。”
结发……夫妻?容碧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大笑起来。
“墨竹,有些事,你不会懂。”
她不要什么太子正妃的虚名,她只想要太庙里的……那个牌位。
与其怀抱虚名,人前风光人后凄凉地苦度一生,她宁愿,真真切切地被人爱一次,做个真正的女人。
墨竹欲要再劝,却看见当朝太子走了进来。
“奴婢给殿下请安,殿下千岁万福。”随小姐嫁入东宫服侍了将近两年,始终,她都不敢抬头去看一眼这个男人。
贺兰漠尘一挥袍袖,墨竹再不敢多言,诺诺退出。
感觉到他就在她咫尺之遥的地方,容碧云的身子,不由微微颤抖起来。
“这么一大清早的,殿下可是有事找臣妾?”他不进她的寝宫,已经很久了,久到,她几乎要忘记了他长什么样子。
“你带着肖锐肖统领,去本太子的城郊别苑找过她,是不是?”贺兰漠尘的脸上,挂着让她心惊的邪魅微笑。
“是。”她几乎要发不出声音来,“臣妾的行踪从来都不瞒殿下,也瞒不过殿下。时隔许久,难道殿下这才来向臣妾兴师问罪么?”她昂起头,回答得不卑不亢,不失当朝太子妃风范。
最后,最后的最后,她剩下的,也只有自尊了。
“呵,你不妨看看这个。”贺兰漠尘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样的东西,放到容碧云手中。
“这是……”容碧云的手微微一紧,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看看吧。我保证,上头的内容很精彩。”贺兰漠尘挑唇轻笑。
容碧云怔了怔,然后,慢慢打开了手里的折子。
肖锐,东宫四品带刀侍卫统领。由大内总管太监耿可喜举荐入宫担任侍卫,后凭借自身能力,升任东宫侍卫统领。自称其祖籍延州卢庆,父母双亡,无亲无眷。
肖锐?容碧云不觉地心突突直跳,接着往下看,每一个字都是那样怵目惊心,她几乎承接不住。
然,严刑逼供之下,耿可喜招认曾笑纳肖锐黄金一百两,替他打通关节混入宫中,其余不知。
经暗阁密探查知,肖锐其人,本名呼图巴朗,库尔克族人,曾在摄政王慕容恪府中当差,后无故失踪,继而以肖锐的身份,出现在宫中。
其……
“够了!”容碧云用力将手中密函扔到地上,“殿下有话不妨直说。”她不想再看了。
“呵,容小姐还真是性急啊。”贺兰漠尘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踱到桌边坐下,“本太子替容小姐挑选的这个新郎,可真大大地有来头呢。他在本太子身边潜伏了好几年都一无所获,却在本太子大婚当日,偷天换日地调包走了本太子的新娘,唉,本太子这回可真是栽了大跟头呐。”桃花凤眸里,浮现令人心惊的冰冷寒意。
他说过,想和他玩把戏的人,最好是考虑清楚,自己是否玩得起。
肖锐也罢,慕容恪也罢,他一定,奉陪到底。
“不可能!这不可能!”那是陪伴了她将近两年的肖锐,那是在她最无助绝望的时候,唯一给过她温暖的肖锐,不可能,不可能!
“那他人呢?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忠心侍卫,人呢?”
容碧云像是被惊雷给击中了一般,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度惨白。
肖锐,肖锐,那些温暖,那些关怀,那个拥抱,竟都是假的吗?我不信,我不信。
那是我唯一仅有的,肖锐,如果连你都是假的,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肖锐,肖锐……
“你的侍卫劫走了本太子的新娘,容小姐难道不想说些什么吗?”
容碧云怔住,一双美眸无神地望向贺兰漠尘。
他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微笑,可那双魔魅凤眸里,那翻涌的寒意,却像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刃,她感觉自己似乎要被割裂成碎片。
他动怒了,他真的,动怒了。
虽然她切实痛楚地了解他那恶魔般的性子,可她从来没见过他动怒,一次都没有。
而现在,他真的,动怒了。
“你在怪我吗?”容碧云的脸上浮现一个空洞的笑容,“你在怪我,怪我带着肖锐去找她,怪我让肖锐看到她,所以,肖锐才会想劫走她,是这样吗?”忽然之间,她的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快意,“你把她藏得那样好,可又有什么用呢?她还是被带走了,哈,注定,这就是注定,注定你得不到她!”她大笑起来,一字一字,都像是刻入骨髓的诅咒。
“我见过她,我跟她说过话,她不爱你,她甚至想求我帮她,呵,呵呵,即便你真的娶到了她又怎样?她不爱你,她不爱你!”
贺兰漠尘惯常勾勒的邪魅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阴鹜暴戾。
“你生气了,你生气了吗?”容碧云还在笑,泪流满面,却还在笑,“贺兰漠尘,你毁掉过多少人?我,西院的萧莲漪,你弟弟,还有这东宫里,数不清的人。你毁掉了那么多人的幸福,你凭什么就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呵,呵呵……”
报应,贺兰漠尘,这就是你的报应。
看着似乎已然疯癫的容碧云,贺兰漠尘忽而不怒反笑。
“不要试图激怒我,碧云。”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多少次,她想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却不想,当她真的听到时,心里,早已是一片荒凉,“你知我不会放过你,所以你便故意想激怒我,以求速死,是么?呵,本太子是那么经不起激的?”你想让我在盛怒之下杀了你,就可以不祸及你的家族了么?没那么容易哦。
容碧云显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得罪你的人是我,我自会一力承担。”她的声音嘶哑中带着微颤。
“你以为我会因为你而降罪你的家族?”贺兰漠尘挑起眉峰,“你有那么重要么?”
“久居深宫的你,可知道容氏一族这两年都干过什么好事?贪赃枉法,结党营私,谄媚君主,欺压百姓,那一件件的龌龊事,真以为本太子不知道?此次与库尔克战事一开,你那些谋居高位的叔伯族人欺上瞒下,借机中饱私囊侵吞军饷,贻误战机,贪生怕死,还需要本太子再说下去么?”原本,他很乐意睁只眼闭只眼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故意在人前作出夫妻和睦的假象,将兵权完全放任给我父亲?爹到现在都还以为她是得宠的,几天前还让娘进宫来教她如何压制新妃稳坐主位。
“呵,本太子本来不想管的,一群跳梁小丑,再怎么折腾都在本太子的手心里。”他说过,他喜欢毁灭,亦懒得拯救,毁灭,是场极具魅力的游戏,他一定会玩得尽兴。
“可现在本太子改变主意了。看来,本太子是太纵容这群小丑,也太纵容库尔克的摄政王,呵,很快,我就会让慕容恪后悔的,后悔打她的主意。”至于慕容恪打她主意的原因,他会搞清楚的。
萧雪色之于贺兰漠尘,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句话,可不是说假的哦。
他的声音极尽轻柔,酥软入骨,听在容碧云耳里,却是那样叫人心惊胆寒的狠厉。
“既然本太子现在想好好地同库尔克摄政王玩上一局,又怎能再纵容太子妃的娘家人扯本太子的后腿给本太子找麻烦呢?”
容碧云张了张嘴,可说不出一句话。
一直以来萦绕在他身上那种漫不经心的魔性邪魅,已然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狂傲而,不羁。
呵,容碧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原来,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既然如此,又何来爱?
又何来恨?
肖锐啊肖锐,你可知道?
你把一头沉睡的狮子,吵醒了啊。
――――――――――――――
色色,终于觉醒了。
漠漠,终于怒了。
就是这样,然后,某飘继续纠结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