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濯想,他该为小白高兴,可心里又生出一丝失落,如果是小白,二人见面的那一刻,小白已经扑在了他身上,而不是挡住他的手,用那种无措又生疏的目光望着他。
梁濯受创的肺腑脏器都在叫嚣着疼痛,胸腔内的心脏迟钝地弥漫出绵密细微的酸楚,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强行将黏在白川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打破二人间的滞涩气氛,“……白川,你是白川。”
白川眼神清明地看着梁濯,许久,开了口,“嗯,白,川。”
他咬字很生涩,嗓音也钝,仿佛声线因着病毒受了损坏,话说得有些艰难,白川抿抿嘴唇,又叫梁濯,“梁,梁先,先生。”
梁濯深吸了口气,胸口都作痛起来,他面色不对,白川忙将他扶回床上,“休,休息。”
梁濯靠坐在床头,看着白川转身要离开,鬼使神差,也有一丝幽怨,或是……不甘,他突然说:“不叫梁哥吗?”
梁濯醒来后,二人就准备离开这栋屋子。
白川有些犹豫,“你,身体,吃……”他的语言功能还未恢复,说话格外吃力,梁濯不说话,等他叫了声“梁哥”后,才道:“没事,小心些就好,留在这里也不安心,如果齐照他们通知了基地,基地的人找来更麻烦,还是先离开。”
“你能开车吗?”梁濯问。
白川说:“会,但,但是”他伸出自己仍有些僵硬的手,努力曲了曲,道,“我,尽,尽量。”
梁濯听着他结结巴巴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说:“这下好,变成结巴了。”
白川愣了下,抿抿嘴唇,说:“你把,把药吃,吃了。”
“我去收,收拾。”
梁濯学他:“好,好。”
白川脸刷的一下红了,他盯着梁濯,梁濯看着他有些气恼的样子,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丧尸小白固然可爱,丧尸白川也实在有趣,他更生动了,让梁濯心里痒痒的,又有点儿被疏远的怨气,总忍不住嘴上撩闲。
梁濯见好就收,认真道:“小白,辛苦你了。”
白川不吭声了,转头出门去收拾离开的东西。其实他们没什么可收拾的,毕竟被掳走了这么多天,他们车上的东西都被崇光基地的人搜刮走了。如今人都死了,他们剩下的东西也都归了他们,自然要好好搜寻一番。
不多时,二人就坐上了他们的越野车。白川开车,梁濯坐在座椅被放得低低的的副驾,半躺着,他扭头看向专注开车的白川,感觉有些奇妙,虽然身体还痛着,放松的神经却让梁濯有些不合时宜的亢奋。
他没头没脑地想,坐上丧尸开的车,他这也是末世里的头一人了。
方才还是白川将他抱上车的。说实话,这个公主抱让梁濯老脸一红,有点儿不自在,自二人相识起,都是他在照顾白川,抱过,扛过。可白川抱他,还是头一遭,被人这么抱,也是头一回。
白川年纪还小了他七八岁。
梁濯忍不住盯着白川看,看他颤动的眼睫毛,紧抿的嘴唇,数他面上诡谲的纹路。他的目光太露骨直接,白川再是迟钝也无法忽视,即便梁濯老老实实的,什么也没做,可有二人那段过去在前,白川总是无法平常心待之。
白川是丧尸,力气大,抱起梁濯这么个大男人于他而言轻而易举,可在那样的目光下,双臂却有些抖,步子也吃力。
梁濯道:“把我放下来吧,我自己走。”
白川摇摇头,忍不住道:“你,你别,看,看我。”
梁濯“噢”了声,目光移开了一瞬又落在了白川脖子上,此前只在面上的烙印活了似的,已经漫到了脖颈锁骨,再往下就不知了,也不知身上还有没有。若是从前,给白川洗澡时他就能看见,现在就不成了白川面皮薄。
还是个小孩儿呢。
梁濯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可对人言的遗憾,又忍不住唾弃自己的无耻。
又是这样的注视。白川捏紧了方向盘,经过最初的僵硬摸索,开出两公里之后,白川已经重新驯服了自己的手指。可梁濯的目光却让白川无法忽视。末世多年,人人疲于生存,生存的压力也让人变得脾气暴躁,太过直接的目光往往会被视为挑衅,白川并不习惯这样的注视。
“梁,梁哥,”白川忍无可忍。
梁濯:“嗯?”
白川说:“为,为什么,总,总看我?”
梁濯很诚恳地说:“对不起,让你觉得冒犯了吗,”他叹了口气,低声说,“我习惯了,你不喜欢,我尽量不看你。”
白川盯着面前并不平坦的路,他想起那个暴雨夜,梁濯在他面前吐血不止,气息奄奄的模样,那一刻,即便白川只是将将找回一点神智,可恐惧和悲怆却让他不可自抑。他怕梁濯也死了。
在梁濯昏迷的时候,白川一直在想,梁濯为什么会为一只丧尸拼命?
他神智都不是活生生的人了,他是丧尸,充其量,也只是梁濯养着玩儿的宠物。白川也不理解梁濯怎么会奇葩到养一只丧尸做宠物,每天朝夕相处,耐心照顾……寂寞疯了?可再怎么寂寞,也不该养一只丧尸。
可无论白川理解不理解,他能醒来,都和梁濯有莫大的关系。没有梁濯,他可能早就开始吃人,而后慢慢沦为被食欲操控的野兽。
白川是感激梁濯的。
所以梁濯把那话一说,白川心中顿时生出愧疚,他想起梁濯无微不至的照顾,讷讷叫了句,“……梁,梁哥。”
梁濯说:“嗯?”
白川道:“算,算了,你看,看吧。”
梁濯看着白川过于年轻的面容,微微一笑,转开了话题,“小白,你感觉怎么样?”
白川一怔,他明白梁濯在问什么,轻声道:“很,很好。”
“很清,清醒。”
“以前的事情你都想起来了?”
白川手指紧了紧,不知梁濯问的是从前在基地里的,还是被他捡回去的日子,含糊道:“有,有些。”
梁濯并未深究,又道:“小白,你现在的情况,是变为人,还是一种进化?”
白川摇摇头,道:“被丧尸咬,咬过的人,已,已经死了。”他说得很平静,梁濯心中却是一痛,白川接着说,“舅舅以,以前就说过,只要有,有足够的时,间,和契机,丧尸,病毒会,会自,自我进,化。”
梁濯想起当时齐照一行人的猜测,他忍不住想,谢瑜那时就已经知道病毒会自我进化,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自己的外甥有朝一日或许会遭遇不测,所以留了后手。
谢瑜已经死了,知道一切的只有白川。
白川说:“我,已经,死,死了。”
他这话也不知是说给自己的,还是说给梁濯听的,梁濯却听不得这样的话,道:“齐照说丧尸已经出现了变异,小白,如果你的变化也是丧尸变异的一种,那么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打破了传统的生与死的定义。”
“死,只是换了一种新的方式的生。”
白川忍不住偏头看了看梁濯,梁濯和齐照搏过命,颧骨青了,鼻梁也贴了创口贴,一只眼眶还紫里带红,嘴唇苍白,看起来很是凄惨,即便如此,却也能够看出这是一个长相很是英俊的男人。
白川目光落在他脸颊的伤口上,他一直能清晰地嗅到梁濯身上的味道,很奇怪,这个味道似乎会随着梁濯的状态而变化。
他记得梁濯身上的味道曾变得无比苦涩,此刻,却是轻盈的,鲜活而馥郁。
白川又饿了。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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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川对这种汹涌激烈的食欲并不陌生。自他被咬之后,饥饿感无时无刻不在纠缠着他,白川是个擅长忍耐的人,他并未将自己的情况告诉梁濯告诉他也无济于事,自己总不能将他啃了。
白川也不想吃人。
他也还未想好要如何与梁濯相处。再过几年,他在末世里生活的年头就比和平的年头还长了,白川已经不知要如何与人建立,或者说维持亲密关系,尤其是这种关系的建立非他本意,颇有种自己睡了很久,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结婚,多了个老婆的荒唐既视感。
这对于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来说,有些头痛。
好在梁濯伤重,精神不济,路上昏睡的时候多,白川独自就着地图,往疗养区开去。梁濯不知齐照要将他们带去哪儿,白川却是认得的,那是回崇光基地的路。
之后几日都很顺利,二人畅通无阻地接近了疗养区,疗养区附近的丧尸早已被梁濯清理干净了。穿过高高的大门,沿着盘旋公路,白川第一次以清醒的状态下进入疗养区。
不多时,梁濯那栋别墅就近在眼前了。
梁濯长舒一口气,离开时他不曾想过,这一路竟会发生这么多事,不管怎样,结果是好的。他忍不住偏头看了看白川,自发觉白川恢复记忆后,梁濯就曾担心白川会想要离开,毕竟与他有交集的是小白,而不是白川,他能觉察白川面对他的不自在梁濯心中不是不失落的。
便是梁濯也曾细细地思量过他对白川的感情,最终只有一个念头,他并不想白川离开。
二人都下了车,梁濯状似不经意地说:“终于回家了。”
回家了。
白川一怔,末世里是很难有家的,他已经没有家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陌生的建筑,脑海中复习许多他与梁濯生活的场景,心中的陌生感竟也驱散了几分。
离开许久,又经了暴烈天气,屋内积尘,屋外一片狼藉,清扫工程量极大。二人一起忙碌了大半天,直到天黑,才将屋子收拾干净。
不知是不是梁濯的错觉,他觉得这两年自己的身体素质较之末世前还好了许多,自愈力也更强,要不是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做什么实验,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像齐照一般注射了病毒。
晚饭是梁濯做的。
别墅内灯火通明,二人对坐,竟无端有几分温馨感。
白川看着眼前色香味俱全的几个菜,多是肉食,肉是冷库中的,还有二人带回来的,这在末世中也算丰盛了,竟给白川一种末世之前的感觉。
梁濯却有些失神,回到家,白川与他的生疏就越发分明,曾经的白川恨不得长在他身上,更不要说像今晚一样坐在他的对面了。
二人都没有说话,梁濯收敛心神,问白川:“刚回来,先凑合吃一顿,明天再给你做好吃的。”
“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以前的小白是不需问的,他只想啃他,梁濯问完,又忍不住看向对面的白川,青年洗过澡,长发擦干了,胡乱抓了个发圈拢着,露出薄薄的耳朵和修长脖颈,黑青里透着赤红烙印攀在苍白的皮肤上,纹身似的,显得很……性感。
梁濯突然反应过来,他这话好像也没有必要问,即便白川现在再像人,他也是丧尸。
丧尸以捕猎活人为食是共识。
白川最想吃的……应该是他。梁濯看了看白川,却见白川正与筷子搏斗,察觉了他的目光,抬起头看向梁濯,二人目光相对,梁濯递了个勺子,眼里似有几分笑意。
白川抿抿嘴唇,道:“不,不用。”
白川的手指依旧不太灵活,无法做一些细致的事情,倒有点儿小孩儿初学用筷子的意思,费了大劲儿才将菜送入口中尝不出味道。
活人吃的东西对于丧尸而言,没有任何味道。
白川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梁濯,看他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颊,嘴唇一开一合,脖颈里的血管看得分明,好像能听见血液流淌的声音。
白川吞咽了一下,又醒悟过来,忙低下头,胡乱夹了饭菜送嘴里。
梁濯看着脸都要埋碗里的白川,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的注意力从未自白川身上离开,自然也没有错过他的注视。
和曾经的小白一模一样。
过去小白会拿他下饭,吃不着,光看着啃哪些对丧尸来说毫无吸引力的吃食。
梁濯心想,即便进化了,吃人却依旧是丧尸的本能。
二人用过饭,梁濯便去收拾,让白川去玩游戏机,还给他洗了一盘葡萄 ,葡萄是今日抢救出来的,仅剩的几串独苗苗。白川却没动,看着梁濯忙碌的背影,他有点不习惯被人如此细致地照顾。末世刚来的那几年,他跟着舅舅谢瑜辗转各地,建立基地,那不是一段太平日子,像他那么大的孩子如果孤身一人,大概是活不下去的。白川只能尽力不拖舅舅后腿,他舅舅也很忙,时间长了,白川就习惯了所有的事情都自己做。
和梁濯在一起却不一样。梁濯能动之后,他像是下意识地帮他做很多事,好像还是将他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丧尸照顾。
梁濯仿佛很享受这种照顾,只要他表露出自己来,便能看见梁濯露出失落的神情,这让白川有些不知所措……好像自己成了没良心的负心汉。
白川叹了口气。
他其实不明白梁濯在干什么,他是丧尸,从前,就当他寂寞得发疯养了只丧尸玩,现在自己已经恢复神智了,总不能还想把自己当宠物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