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与梅家私交甚厚的官员们,皆脸色凝重,有人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垂头不语。
梅含章长子梅望众,带着殿上三位梅氏族人,跪于御前高台之下。
“臣等梅氏一门,四朝侍奉天子,世代沐皇恩,素知国法森严,从不敢以私废公。储君今日所陈,臣等闻之,如雷灌顶。若殿下一字不虚,臣等甘受国法!然臣等亦知,定罪须凭实据,眼下这些文书真假未辨,臣等也不敢自辩,只求圣上将其交由三司彻查!”
太子俯视阶下,冷笑道:“好一个世代沐皇恩的清贵世家!好一块金字招牌!你们吃着朝廷的俸禄,刮着百姓的血肉!披着书香门第的皮,养出满门硕鼠!如今罪行昭昭,倒有脸拿祖宗的名头跪在御前喊冤!”
梅望众膝行两步,额头青筋暴起,抬首直视太子,声如洪钟:“臣梅氏一门,上对得起先祖,下对得起黎民!殿下今日所陈,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殿下若拿得出实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金殿上,以谢天下!若拿不出实证,便是东宫欺人太甚!”
太子声如寒冰,“昭怀太子陵工案审结,贺家一人论死,另有二人斩监候。刘氏一门,八人判死,余人流放。案情审理,东宫不曾有半分回护,反请旨从严,未敢有私。”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又冷了几分,“贺、刘两家皆是皇后族亲,犯案者贪墨害民、草菅人命,孤照杀不误!你们梅家,从家主到旁支,几百口人从上到下,吞田枉法、鱼肉百姓!你梅望众却言之凿凿,替他们辩称无罪!孤今日不当堂定案只问你一句:贺、刘两家的人头今秋落地,你梅望众今日可敢在御前请旨,若三司会审查出实证,你们梅家也按此例,从重判罪?”
朝殿上,众朝臣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这话,显然是要把梅家架去火上。梅望众若答“不敢”,便是自承心虚,可若真御前请旨从严,万一三司后续真查出实证......阖族数百口人,从家主到旁支,怕是要折进去一半。
百年清贵,四朝不衰,一朝崩塌,这和灭族有什么分别?
梅望众脸上依旧凛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毅。可细看之下,他额角的汗珠已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沿着鬓边缓缓滑入胡须。
他面向康文帝膝行半步,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圣上!今日储君当殿指斥,臣不敢置辩,只求圣上明查详审,若查实臣等有罪,刀斧加身,臣绝无怨言!”
梅望众愤懑自陈,声音嘶哑,却绝口不提请旨从重。康文帝御容铁青,目光在阶下跪伏的梅家臣子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梅望众身上,久久不动。
良久,康文帝收回目光,声音威严,“太子继续陈奏。”
太子领旨,目光扫向阶下,“容王邶云贤何在?”
容王一怔,稳步出班,在御前站定,躬身道:“臣弟在。”
殿中百官屏息,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容王,你跪下!”
容王脸色一变,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之上康文帝神色,终究撩袍缓缓跪了下去。
太子从叶勉手上接过一沓文书,凛声质问:“梅家兼并民田,侵吞税赋所得的钱粮,经由钱庄、当铺、各地商号,层层洗白,半数流向了你的门下!梅家用你的贤名换民望,你用梅家的脏银养门人。你们互为表里,各取所需。你可知罪?”
容王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子,“臣弟冤枉,殿下若查得实证,臣弟无话可说。可若只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臣弟是大文皇子,父皇尚在御座统御四海,朝纲未乱,岂可任人栽赃,如踏蝼蚁?!”
邶云霁冷笑一声,吩咐内侍,“把这些文书扔给他!”
那内侍肃着脸,双手捧着一摞文书走到容王面前,一扬手,纸页哗啦啦散开,扬落在容王身前。
太子:“梅家名下的义隆钱庄,数十载向你门下属官供给无息借银;你的门人收受古玩字画,皆送至梅家名下的恒禄当铺,用极高价作死当;前年,父皇令你修筑城墙水利,梅家商号以最低价中标,再以虚报建材损耗之法,将朝廷拨银化为你私库分红。赃证昭然,你欲如何狡辩?”
容王却依旧跪得笔直,直视御座道:“父皇,殿下所言,儿臣一概不知。儿臣门下确有官员与梅家钱庄、当铺有往来,但那是他们私下的借贷典当,儿臣岂能事事过问?儿臣不敢妄议储君,但定罪须凭实据,还请父皇下旨彻查,还儿臣清白!”
康文帝没有去看容王,沉声开口:“传旨着三法司会审梅氏一案。梅望众及殿上梅氏二臣,先行收押!京城梅氏族人,由五城兵马司协同大理寺缉拿。地方涉案族人,由各布政使司按名妥加看管。敢有藏匿者,以同罪论处!”
康文帝话音落下,殿前十几个御前侍卫应声而动,齐步逼至梅望众身前。
梅望众给天子叩了头,不慌不忙起身,整了整袍袖,淡然道:“老夫一生清白,天日可表。三司会审后必有公论!”说罢,他带着梅氏族人,随侍卫稳步走出大殿。
容王脸上青白交加。
康文帝:“传旨刑部并宗正寺即日前往容王府,勘问府中僚属,封存王府历年账册、往来书启,一并送三法司核验。容王暂于府中听候查问,未经旨意,不得出府一步。”
“父皇”太子站起身,拱手请旨:“容王府中护军、府卫不下八百,若有人借机生变,销毁书信、账册,刑部恐弹压不住。”
“儿臣请旨,着东宫卫率即日协同围府,助刑部封存账册,看守各门,待三法司查勘完毕,卫率即刻撤回,不越职分。”
康文帝深深地看了太子好半晌,才开口,“准太子奏请。”
太子领了旨,当即转身,面向殿中沉声下令!
“传孤谕令!东宫左卫率即刻调兵三百,前往容王府接替府门守卫。王府上下,只许进、不许出。所有账册、文书,原地封存,不得移动,待法司大臣到后,悉数移交!违令者,当场缉拿!”
“父皇!!!”
容王猛地抬头,面上再维持不住方才的镇静,嘴唇哆嗦着,“儿臣是大文亲王,不是诏狱囚徒!若今日东宫卫率闯进儿臣府邸,儿臣还有何颜面立于宗庙之前?”
*
便殿阁门外,中书舍人与翰林学士们,按制候在杌凳上,等待随时起草和签发朝殿上皇帝的旨意。
叶勉将早就准备好的东宫牒文,急急呈给当值官盖印。
承旨学士晋敏清,得了叶勉的“知会”,守在阁门之外,一面听朝殿中传出的圣谕,一面疾笔草拟,飞快将敕旨成文。
他将盖了印的敕旨递给叶勉时,与他玩笑般说道:“敕旨已成,分秒未误,日后可别忘了老师这三分笔墨之功。”
叶勉拿齐文书后,匆匆出了偏殿,门外东宫舍人们神色紧绷,早候在外头。几人半点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宫外跑。
第91章 围府
依祖制,大文储君拥有自己的军队。平日里显于人前的,不过是些仪仗扈从,主力精锐皆驻扎在皇城外东北角的六卫率府大营,只听候太子一人调遣。
裴照野在朝殿上领了太子谕令,早叶勉一步出宫,极速驰往东宫卫率营,点兵调降!
西宫门前,几匹快马已经备好,叶勉与众舍人也纷纷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晨雾,一路飞奔。
途经官署区,大理寺衙门大门洞开,一班班皂衣衙役倾巢而出,神色凶煞,腰悬官刀,手持锁链枷具,直奔梅府冲去。
叶勉收回目光,催马疾行,转过两个街口,远远便瞧见庄骑在高马上,候于容王府一街之隔的坊门之前,身后是荣南王府百余护军,轻甲锃亮,整饬森然。
叶勉还未及多看,就见长街另一头,黑压压一片甲兵涌来,裴照野一马当先,东宫卫率枪尖如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闷响如雷。
刑部和宗正寺的人还未到,他们调用兵甲需先知会兵马司,还要点齐吏员、准备文书,至少要半个多时辰后才能赶至。
而东宫卫率,不少是随着太子在北境上过战场的,回京后常年在营内操练,甲械齐备,马匹鞍鞯从不卸下。营中号令森严,储君一道令下,顷刻列阵,须臾之间便能拔营而出!
叶勉方才这么急着走文书,就是要抢这个时间差。
容王府是亲王府邸,此番围府只是搜寻罪证,不是抄家,一旦容王散朝回府,或刑部中有梅家暗线通风报信,难保他们不会趁乱销毁证据。
庄没有上前,只远远看着叶勉,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鼓励。
叶勉驱马向前,带着舍人们靠向裴照野身侧,顺利汇入东宫卫率列阵。
庄见状,勒转马头,避嫌地带着荣南王府护军,后撤至两条街外。
东宫人马迅速欺至容王府所在街巷,裴照野抬手下令,身后甲士应令而动,片刻间将容王府前后左右的巷口尽数封锁,水泄不通。
容王府门房上的司阍官与值守卫兵们,方才见甲兵涌入巷口时便已察觉不对,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见了这阵势,当即怒不可遏。
一拨人火速回府禀报,另一拨人抽刀上前阻拦,司阍官厉声喝问:“大胆!此处乃容亲王殿下府邸,谁敢放肆?”
司阍官一声喝问刚落地,就听府门内传出急促的号令声。
紧接着,府门大开,百来王府护军鱼贯涌出。有的披甲持枪,有的握着腰刀,还有人来不及穿甲,只着常服就冲了出来。
片刻间,容王府的护军就在府门前列成阵势,前排弯刀出鞘,后排弓弩上弦,刀尖直指东宫甲士,与之隔着十几步距离对峙。
领队的府卫长看清裴照野手上的东宫令旗后,心下一凛,面色却愈发冷硬。
他上前半步,刀锋微抬,沉声喝道:“东宫属人听着!此乃容亲王府!再往前便是擅闯亲王府邸!按律格杀勿论!谁敢放肆,休怪我等不客气!”
叶勉端坐马上,冷冷扫了他一眼,催马欺前,身后百来号甲士齐刷刷跟着他踏前一步,杀气腾腾。
容王府护军皆大惊失色。
叶勉居高临下,手中敕旨一展,明黄刺目,朗声道:“皇命敕旨在此,太子令谕并行!着东宫卫率立即接替容亲王府守卫,协刑部搜查涉案赃证。我等奉皇命行事,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当场格杀!”
府卫长面色大变,盯着叶勉举到他眼前的皇命敕旨文书,上面帝印赫然在目,朱砂殷红如血......他喉结滚动,额上冷汗瞬间涔涔而下。
“我等还要待亲王殿下和刑部......”
叶勉不及他说完,转身朝裴照野抬了抬手。
裴照野令旗一指,东宫右卫率甲士应令而动,分列两队,迅速往府门跑去。
“你们干什么?放肆!”
“大胆!!!!”
“擅闯亲王府邸是死罪!”
喝骂声此起彼伏,王府府卫们枪尖、弓箭对外,却无人敢持兵器上前阻拦。
东宫卫率视若无睹,甲叶铿锵,鱼贯涌入容亲王府,迅速控制前府门、各处角门、侧门,封锁东西两侧夹道。
前院沿墙布防,每隔数丈便立一人,将整座王府围得铁桶一般。另有一队直扑各处议事厅堂、书房、库房,将里面的人尽数驱出,各门留人看守,不许闲人靠近。
王府内顿时炸开了锅,男女仆役尖叫着乱成一团。有的拔腿就往内院跑,去给王妃报信;有人当场腿软,瘫坐在廊下。
王府长史带着几个属官试图上前理论,被东宫甲士用刀鞘顶了回去。
昔日气派森严的容王府,此刻竟是一片兵荒马乱。
东宫刚将王府各门封锁完毕,刑部与宗正寺便带着官吏和衙役匆匆赶到。
刑部尚书和大宗正亲自带队,皆是满头大汗,面色凝重。
俩人进门就见到东宫这杀气腾腾的阵势,皆是倒吸了一口气,须臾之间,二人背后的官服就被冷汗浸透。
大宗正不是第一回在这场面见过叶勉了,此刻满脸惊骇,声音都变了调,直直质问他:“叶舍人!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容亲王府,岂能遭你们这般妄为?!”
叶勉抬起手,指着他鼻子就骂:“皇命敕旨在此,我等奉旨办事,别说容亲王府,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闯!容亲王若清白,自有法司替他昭雪。大宗正身为宗室尊长,不思以朝廷理法为重,反倒先阻挠东宫办差你这番是想替容亲王挡祸,还是替梅家挡罪?”
“你!你......”大宗正被他噎地脸上青红交加,胸膛剧烈起伏。
“还请宗正大人自重身份,休要干扰刑部搜查王府赃证!”叶勉语带讥诮,咄咄逼人:“若耽搁了正事,圣上怪罪下来,下回东宫卫率可就是去你们府上‘妄为’了!”
刑部尚书给下属使了个眼色,把快气昏厥的大宗正拉去廊下,旋即立马分派属官,按名册逐一清点府中文书、账册、信函,就地封存待勘,未有片刻耽搁。
刑部尚书常与叶一同联合办案,自也认得叶勉,转过身,心下慨叹不已......这兄弟俩,怎地一个比一个厉害?
叶勉见刑部已着手办差,便召来王府长史,命他禀报后殿的容王妃,言明太后娘娘所遣女官已至,请王妃允准入内相见。
东宫卫率进府后,只驻扎在前殿,后殿系女眷起居之处,他们并未硬闯。
刑部那边见东宫想得周到,已请来宫中女官,也松了一口气。
并非他们要难为女眷,实在是前朝旧案中,将契据账册藏于妆奁、衣箱甚至贴身衣物之中的例子比比皆是。
前院一旦有风吹草动,后院若无人盯着,待她们反应过来,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罪证烧烬。
不一会儿,容王妃遣人传话,请叶勉与女官们入内。
后殿中,容王妃已换了见客的衣裳,端坐在主位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两支白玉兰蕊簪,通身上下不见珠翠,却自有一股子端肃之气。
见叶勉领着女官们进来,她微微颔首,并不起身,只淡淡问道:“诸位请坐。不知太后娘娘有何懿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