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只是这么些年,他们屡上奏疏劝谏,康文帝一概置之不理,甚至曾将领头的老臣贬出京城。一来二去,朝中再无人敢提此事,只私底下叹几声罢了。
前日,东宫属官们在昭怀太子灵前的那场哭诉,让那些本就心疼太子的老臣,心酸得整夜睡不着觉。
一场大雪,前太子在天之灵不得安息,示警于上,更叫他们心都揪了起来。
一时间,奏请成丁庶皇子离京就封的奏疏,一摞一摞地送进乾元宫。
上奏者有年轻锐进的御史,有守旧耿介的老臣,其中自然也不乏东宫的手笔......不少与东宫利害相关,或暗中声气相通的朝官们,皆在借机推波助澜。
乾元宫依旧将这些请庶皇子就封的奏疏压下不发,可朝中的声音却一日响过一日,已经捂不住了。
说来,康文帝与嘉贵妃,为护着成丁的容王与五皇子不去就封,也是十分不公了。
当年二皇子封了亲王,圈了封地,却迟迟不肯去就封,朝臣们已经闹过一阵。
康文帝以封地王府没建好为由,将此事糊弄了过去。
嘉贵妃怕五皇子封王后,又要起波澜,便压着容王之后的所有皇子,都不许封爵。
而五皇子成丁后,虽已定下正妃人选,行了纳采问名之礼,却迟迟不行大婚,连带着六皇子也不好越过兄长,婚期一拖再拖。
宫里的皇子虽多,却因着帝妃二人紧护着那三个,从爵位到婚事,乱得不成体统,七零八落......
魏丞相下朝后,径往乾元宫请求陛见。
他家嫡出的四姑娘,早些年指婚六皇子,因为长幼有序要避让五皇子,一直未能成礼。
“圣上......”
魏丞相跪在殿中,面色发苦,“臣家四女如今已双十之龄,再耽搁下去,只怕满京城都要说三道四。臣不敢催逼皇子大婚,只求圣上给个准话,这婚到底是办还是不办?若是不办,请圣上下旨退婚,臣也好早些替女儿另作打算。”
康文帝赶紧叫总管太监将魏丞相扶起来、赐座。
魏丞相这回却推开内侍,执意跪地不起。
康文帝也恼不得,这事确实是自家做地不地道......
大文女子出阁多在十六七岁,拖到十八九的也有,要么是为家中长辈守孝,要么是自己身子不好,总归是不得已才耽搁的。
可魏家女儿父母健在,身子也好好的,硬生生被拖到二十岁,这要再耽搁两年,就要变成被满京说嘴的“老姑娘”了,纵是皇家,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何况这也不是寻常人家,梅含章退朝后这么些年,魏丞相为文臣百官之首,便是康文帝,也不敢随意得罪他。
康文帝讪讪笑道,“倒是朕会错意了,之前魏卿常念叨疼女儿,朕便想着叫你家爱女多留两年,以全父女骨肉之亲,谁知好心办了坏事,竟白白让魏卿心焦一场。”
魏丞相伴君多年,与康文帝周旋,十分得心应手,嘴上说的是臣子本分,却句句都在逼问婚期,摆明了今日不给个说法,就不打算走了。
康文帝最后无法,满口答应,这几日就与太后商量一番,再叫钦天监择几个吉日挑选。
君臣俩心照不宣,你来我往了半晌,魏丞相谢恩退出乾元宫。
康文帝面色渐渐阴沉,魏丞相明着是来催女儿婚事,实则却是在逼五皇子大婚就封!
这群该死的老匹夫!太子想撵兄弟们离京有情可原,他们这帮跟着起哄架秧子的,打得什么主意,别当他不知道!
魏丞相步履生风往宫外走去,神色自若。他虽不是东宫党派,可若梅家彻底倒台,他们魏家却是头一份的得利之族。
梅氏一族树大根深,百年来枝叶蔓延,朝中各部各司,地方各府,谁家没出过几个梅家的门生?
提起梅家,哪个不说一声累世清贵,可这清贵的背后,是多少人仰其鼻息,看他家眼色行事?
正因如此,如今朝中嫌他们挡路的,可不在少数......
康文帝本欲循旧法,将就封一事暂且压下,冷上几日便罢了,可这回朝中群情汹汹,不依不饶,竟不能像往常那般可以揭过。
太子在宫中和康文帝父慈子孝,一起讲政、用膳、下棋,可他的东宫属人们,在外头下手却不手软。
容王府上,天天都有东宫的属官进府,对容王殿下嘘寒问暖,走前再问一嘴,封地那边的宅子修得如何了?
容王自然不会亲自出面接见东宫属官,只遣府中长史出来应酬。
长史前脚刚应下封地那边什么章程,东宫属官后脚便传得满朝皆知。
工部也突然积极起来,择派数名官员去容王封地上督工,奏疏递到御前,说容亲王府开春就能完工,只待栽种树木花草。
容王封地上的地方官员亦联名上奏,言辞恳切:
“臣等久慕贤王风采,今封地连年歉收,百姓不安,唯缺亲王殿下坐镇。恳请陛下遣容亲王早日就封,以安民心,以固邦本。”
京城之中,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明里暗里较着劲,朝上朝下一片沸然。
连荣南亲王都被波及,不知哪个不懂事的小御史,竟上书请荣南王也要循例离京就封。
京中已乱成一团,各方自顾不暇,本也无人在意这桩小事。
太后她老人家却是当了真。
老太太虽从不插手朝堂政务,却爱看热闹。这几日,每天都坐在慈寿宫,叫人把外头的事说给他听。
太后听说书似的,津津有味。
这一说要把她外孙子赶出京城,她可不干了!
太后孙子多的是,不稀罕,外孙子可不行!她宝贝闺女拢共就送回来一个外孙在京城陪她,这要被撵出京,那她也不活啦......
太后当日就闹了“病”,又是头晕,又是起不来床的,还叫来一群品阶高的诰命夫人来慈寿宫侍疾。
叫她们给朝臣们传话,荣南亲王是先帝托梦,奉旨来京城陪侧太后的,那是替荣懿长公主尽孝。
皇帝要是将荣南王赶出京,那就是不孝,若臣子逼迫皇帝行此不孝之事,那就是包藏祸心,大逆不道!
诰命们年纪也都一大把了,在慈寿宫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个个腰酸腿麻地熬了一日,回府对着丈夫好一阵埋怨。
老臣们也是满腹牢骚,这老太太!外头都快翻天了,她净出来裹乱!
荣南王府就是江南豪贾的钱袋口儿,当年违制过继封王,他们全都装瞎当没看见,如今吃饱了撑的,要把这财神爷赶出京?
他们就是把太后赶出去,也不能把荣南王赶出去啊......
第75章 册封
是日晚膳后,天光渐暗,六皇子被召进乾元宫暖阁说话。
康文帝面上和煦,问了几句他的起居。
六皇子规矩地在下首椅子上坐下,一一应着,身子却不曾靠过椅背半分,手边的茶,也只在接过时抿过一口,再没碰过。
康文帝叹了口气,这个儿子,他一直没怎么操心过,因而俩人并不怎么亲近。他例行公事似地询问了几句,便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父子二人一时沉默了下来。
康文帝垂眸拨了拨茶盏,他心里也十分清楚,他为护着五皇子,委屈了这个六儿子......他又温和地问道,“可见过魏家的四小姐了?”
六皇子连忙正色,“回父皇,儿臣从未见过四小姐,男女有别,儿臣不敢逾矩!”
康文帝呵呵笑道:“都纳过礼了,有长辈在场,见面说说话也无妨。”
六皇子忙低头应是,也不敢再多说别的。
父皇与他相处时一直如此,面上总是和善,可却带着一丝疏离。
小时候母妃总是哄他多与父皇亲近,许他许多好处,比如每天可以多吃两块桂花甜糕,睡前可以多玩一个时辰。
他幼时不晓事,也曾为了这些好处,兴冲冲跑去乾元宫,可十回有八回都被太监笑眯眯地拦在门外,说父皇正忙国政,改日再来。
他起初信了,乖乖回去等,直到有一回撞见五哥从里头笑着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父皇新赏的蛐蛐罐。
后来他每日躲去柱子后头偷看,他这才发现,三哥五哥他们去乾元宫,是从不用太监通报的......到了傍晚,父皇忙完政务,还会抱着五哥回揽芳宫用膳。
五哥亲昵地搂着父皇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学了哪几个字,父皇则笑吟吟地听着,时不时地在他脸上亲一口。
自此,母妃再怎么哄,他都不肯去了,最爱的桂花甜糕他也不喜欢吃了......
暖阁里静地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康文帝仔细地打量了六皇子几眼。
“魏丞相前几日找过朕,”康文帝温声道:“朕一直舍不得你们出宫开府,可你和你五哥年纪也到了,朕已着钦天监去选吉日,到时候叫你母妃也去太后宫里参详参详。”
*
两日后,钦天监将择定的吉日具折呈上。康文帝御笔朱批,五皇子与六皇子大婚之期,一并定于开年春日,着礼部与大宗正司筹备典制事宜。
臣子们这回却没被皇帝含糊过去,婚期有了,那就封的日子呢?催请定夺皇子封爵就封的奏疏又一窝蜂地递了上去。
容王在闭门思过,五皇子也躲在宫中不肯露面。谁也没想到,竟是毫无存在感的四皇子最先顶不住,主动上疏请封就藩。
乾元宫偏殿里,宫人都被赶去外头,康文帝忿忿又失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四儿子。
四皇子低垂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发颤,任康文帝如何责骂,也不辩解半句,但也不松口......
四皇子府。
六皇子给四哥倒了杯酒,四皇子接过来,一仰而尽。
六皇子叹道:“四哥冲动了你何必先跳出来,去做那出头的椽子?倒将父皇和梅氏一族得罪个透。”
“冲动如何?不冲动又如何?”
四皇子颓然道:“我再不受父皇看重,也是他亲骨肉,他总不会打杀了我,不过就是对我再淡些罢了......他与我的父子情分本就薄得跟纸似的,再淡又能淡到哪儿去?”
既如此,还不如借此机,卖给太子一个人情,未来新君御极,总归要念及他今日之功。
六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皇子自己又喝了一杯,笑得发涩。
他自打出宫建府,为了府中妻儿和宫中母妃过得好些,这些年就像那戏台上,上蹿下跳的丑角,满京城都在看他笑话。
今年他还下了一招臭棋,得罪了荣南王府和叶勉,连带着太子对他也淡淡的。
今日他跪在乾元宫里恳求,只要能让他出京就封,便是把他圈到苦寒的戍边下州,他也绝无二话,将父皇得罪得不轻。
可他刚回府里,东宫的人便来请见,言语间比往常热络的多,话里话外都在说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待将来换了天地,“移封”倒也不难。
瞧瞧,只要他摒弃那虚头巴脑的父子情,这好处,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与此同时,梅丞相府。
梅含章将面露焦色的几个嫡系子孙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了大儿子在正房。
梅望众扶着父亲坐在榻上,又亲手斟了热茶。
“你也坐吧,别忙活了。”
梅含章发话,如今他家老大也年至古稀,伺候起老父来,动作已有些颤颤巍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