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叶侍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简直肺叶子都要呛出来了。
牛喘着指着他爆骂,“你个孽障!!!口出妄言!逆子啊!!!我......咳咳咳咳咳......咳咳......”
叶侍郎转身抄起落地花瓶里的鸡毛掸子,恨得什么似的,“我今天就打死你个小冤家!替我们叶家清理门户!”
叶勉自然不肯让他打,围着桌子转圈跑,嘴里急得嚷嚷:“干什么干什么?我好歹今科庶吉士,虽不是朝廷命官,那也不能随便打啦!”
叶侍郎举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揍,“还朝廷命官!我看你就是一朝廷祸害!我今天就为民除害!”
叶勉顶嘴,“是你问我的,我答了你不满意,你指点我两句就是,又动手又动手!怎么从来不见你打我哥呢?你个偏心的老头子!”
叶勉一讲起偏心这事就来劲,委屈极了,“我刚也是一时迷了心窍,那不也是因为担心你们和我哥?你逼问我‘如何去做’,那人日后是要当皇帝的,不把他拉下马,我还能想出来怎么做?”
叶侍郎气的眼前阵阵发黑,怒喝:“当朝御史都是死的?你不会去找他们?点心不好吃你就把厨房砸了?人得罪了你,你就把人都宰了?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
叶勉心虚,逞强道:“我承认我想的法子是粗暴了些......不是说了嘛,刚刚鬼迷心窍了......哎呦疼死啦!”
…
叶勉挨了顿削,从书房里眼泪叭嚓地走了出来。
要往回,他得站在院子里再回呛几句更狠的再跑,今天却不太敢。一是自知理亏,二是他爹这回气得着实不轻,喘气都不匀和了,他要是再顶几句,他怕他爹气嘎过去。
叶勉一瘸一拐的出了院子。
叶侍郎铁青着脸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手上还紧紧攥着鸡毛掸子,他今晚叫这孽障气大发了,恨不得追去叶勉的院子,再抽上他几掸子才解恨。
“个小兔崽子!我还指望你担叶家门楣,真有那天,我得先把你栓裤腰上!把你自个儿留下猴子称大王,想得美!!!”
“还我哥躲去天边,都会把他找回来......”叶侍郎气的呼哧带喘,“那可不得找回来!等你闯了诛九族的大祸,我们全家都得被抓回来!”
“我指望你!还不如指望个猴儿!”
叶侍郎气得人都不正常了,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好半天。
爷俩都愤愤不平地睡了一夜。
第二天叶勉出门去衙署前,屋子里大丫鬟往他身上披了件蓝缎素面斗篷。
“夜里三更时外头就起了大风,还夹着沙子打脸呢。”
不冷不热的,叶勉本不耐烦穿这玩意,一开门却觉出不对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土腥味,天还没亮,但是云浊月昏,依旧能瞧出天色灰蒙来。
到了翰林院,就见阮云笙也披着一身斗篷,俩人站在编检厅门口一边抖沙子,一边嘴里呸呸往外吐。
往日这个时辰,天色已经亮了,今日却是一片昏昏沉沉,既不似清晨,也不是黄晚,十分古怪。
叶勉抬头往远处瞅了瞅,平日里被金灿晨光照得亮堂堂的宫殿檐角,如今也失去色彩,只剩了个模糊的轮廓。
阮云笙又呸了一口沙子,嘟囔着:“还真是太子薨了,上苍显异?那能不能换个异象?这也忒脏了......”
钦天监那帮老神棍又开始胡说八道了,叶勉心里哼哼,千年后的京城春天,沙尘暴还刮着呢,什么神仙太子死了,能显异这么久啊?
昨日午后天一暗下来,翰林院这群人就神神叨叨的,跑着去钦天监问知。
赵方儒赵老翰林站在对面红廊上,如今已经不哭了,正一脸严肃的望天。
天上那云像抹了泥浆一样,太阳也不知藏在哪处,赵翰林便朝着东方方向,一脸虔诚地磕头。
叶勉阮云笙抖完沙子,刚想转身进屋,就见承旨学士晋敏清捧着个木匣,步履匆匆进了院子,看到他俩站在廊下,就冲他俩招了招手。
“你们俩过来。”
俩人赶紧过去站定行礼,“晋大人。”
晋翰林没空与他俩嗦,吩咐道:“里头的【召还敕书】,需要誊写三份,你们俩赶紧抄,半个时辰内给我稽核,外头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在等着送旨。”
俩人不敢怠慢,速速捧着匣子进了编检厅。
阮云笙利落地铺开匣子里备好的云龙纹纸,又磨了一砚的浓墨。
叶勉则打开敕书的卷轴,随即身子一顿。
阮云笙看他异样,便也凑头朝敕书上看去。
“呦,是三皇子,他也该回来了......”
阮云笙冷笑了一声,与叶勉压低声音说话,“那才是真真的混世魔星,咱们京城可马上就有大热闹看喽......”
第11章 三皇子(捉虫)
三皇子其人,庙堂之上,满朝文武,衮衮诸公,简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恶名如雷贯耳。
按理说,这样的人物理应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京城朱紫百官从上到下,都十分默契地缄口不谈。
只因这小子实在是浑,太浑!打小就浑!!
要叶勉说,那就是熊孩子太熊,多揍他几巴掌就老实了。
奈何人家命好,别说抽他巴掌,就是动人家根手指头,都能把全家老小的命交代进去。
亲爹是皇帝,母亲是中宫皇后,一母同胞的亲哥是储君太子,呱呱坠地那日就是天胡开局,梦幻VIP配置。
就这,人家还不大满意。
皇家邶氏一族大概祖坟上有些说法,自来就爱出情种,文康帝也不例外,一直将嘉贵妃当真爱,虽不至“宠妾灭妻”,但也十分冷落皇后,还在宫里学着普通百姓,过上了二人小日子。
嘉贵妃娘家背景不比皇后差,又连生三子,在宫里风头无两。威势之盛,六宫皆屏息垂首,连皇后都被她挤兑地站不住脚,称病避其锋芒。
整个后宫无不视嘉贵妃为洪水猛兽,如避雷霆。
然而别人怕她,三皇子却是不怕的,能跑能跳的时候,就敢带着人去嘉贵妃宫里撒气。高兴就去,不高兴也去,随心恣意,从不内耗。
有回文康帝正带着贵妃和三个爱子一起用膳,享受百姓小家的天伦之乐,三皇子听说了,到那就将他爹的饭桌子给扬了。
太子在文康帝寝殿前跪了大半夜,久来称病退让的皇后也出山请罪。
文康帝那晚睁着眼想了一宿,第二日终未惩处这个犯了大不敬之罪的三皇子,只禁足十日小惩大诫。
气得嘉贵妃指甲都快抠断了,她自打进宫来从没受过一丝委屈,就是太子在她面前都得恭恭敬敬的!那三皇子敢如此欺进门来,打她的脸......
嘉贵妃和文康帝哭闹不休,文康帝却肃然摇头。
嘉贵妃聪敏,立时就不哭了,皇帝只有在事涉朝堂之事时,才会对她的眼泪无动于衷。
虽是后宫闹剧,文康帝确实思量到了前朝。
他宠爱贵妃不假,这些年也冷落了皇后,但他从未有废后的意思。太子更是他自小就悉心培养的储君,仁厚宽和,持重守成,他很满意。
文康帝不认为自己是昏聩之君,他更不会因为后宫私情去乱了朝廷礼法纲常,否则百年后,他无颜去地下见列祖列宗。
然而朝臣们也确实因为他独宠嘉贵妃,冷落皇后愈来愈不满。近些年,朝中几位老臣和御史轮番上疏,劝谏的折子一年比一年多,言辞也一次比一次犀利。
皇后性子孤傲,文康帝也不愿意屈就与她缓和,便加倍对太子好,想让朝臣相信,他不会做那等祸乱宗法制度的无道君主。
然而依旧压制不住前朝人心浮动,有些小人甚至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妄想结党站队!
此次若是重罚了皇后的嫡幼子,传了出去,庙堂之上只会更加混乱风涌,这是文康帝绝对不想看到的局面。
况且文康帝自己私心也不想惩戒三皇子......
一个嫡子终究不稳妥,这个嫡幼子是在他满心期待下降生的。出生那天,他喜不自胜,当即颁下圣旨大赦天下。如今三儿子长大了,活泼又机灵,他也喜爱的紧,根本舍不得打罚他。
故而,三皇子便在这样的环境下慢慢长大,皇帝爹为了给朝堂作秀,不肯苛责管束他;皇后妈对小儿子愧疚,无尽溺爱他;太子哥只有这一个同胞幼弟,更是疼爱万分,吃到了好吃的点心,都得把剩下半口塞他弟嘴里。
一个熊孩子的背后,必定有一家子熊家长撑腰,这话不假。
自此,三皇子的人生当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喜欢的东西,就必定是他的,包括他的皇帝爹地。
幼子孺慕,三皇子也爱粘着父皇,尤其皇家,那是标准的多子家庭,小儿们最爱争宠,三皇子尤为其甚。
他皇帝爹下了朝是他的,去上朝也得是他的。
他幼时,文康帝在昭明殿上朝,他就在大殿里弹琉璃珠子玩儿,迈着小短腿满殿乱窜,朝臣们御前回话,还得眼睛盯着帮他捡珠子。御前大太监们哄他去外头玩,他就故意在殿前丹陛上打滚儿。
丹陛啊......那是天子御道,圣途之路!一众老臣简直要气得怄出一口血来。
斜眸去瞧文康帝,这你都不管?!
文康帝不仅不管,他还会满眼慈爱地看着三皇子,再抬眼看看老臣,意思是,‘怎么样?我待皇后一脉不赖吧?相信我不是祸乱祖业纲常的昏聩之君了吧?’
老臣们看在眼里却是另一番意思,文康帝在一脸骄傲地挑衅,‘怎么样?我儿子滚的好吧?你儿子行吗?’
老臣们含着一口喉间血上完早朝,却愣没人敢说三皇子一个不好。
笑话!出言劝谏惩治三皇子,那岂不是站队嘉贵妃一派了?那可是动摇国本,破坏朝纲的非臣之道!要被天下仕人唾弃不齿!
被人扣上这大帽子还了得?简直有口难辩!
文康帝和他的老臣们,虽未互相读懂对方的心,但是很微妙默契地达成了一个共识……三皇子混点就混点儿吧,身上又无社稷之责,还能把天捅开怎么着?人活着别较真儿,不然容易气死。
前朝都管不了三皇子了,更别提后宫。
三皇子在皇宫里简直无法无天,七八岁狗都嫌的时候,整日地带着一群伴读们各宫殿乱窜,上房揭瓦,淘气升天。
各宫宫主儿哪敢得罪这活阎王,使出浑身解数,极尽讨好,可这祖宗出了名的难伺候,她们根本讨好不到点上。而且三皇子人小,脾气却极酸,说话说得好好的呢,他说发作就发作。
惹得他生气了,那自然要倒霉。
折磨得整个后宫那两年,一到午后他散书房的时辰,各宫的宫主儿就战战兢兢,烧香拜佛的求他别出现。
连太后都有些扛不住他淘气,每逢他散学前,便早早传话下去闭宫礼佛,任谁来都敲不开门。
嘉贵妃一生没遇到过对手,三皇子算头一个,自那次掀桌子后,每回文康帝去她宫里用膳享‘小家之乐’,嘉贵妃都要咬着后槽牙派宫人去请三皇子一起。
三皇子不高兴了就让太监把她的宫人撵出去,高兴了就赏脸前呼后拥的来,整个揽芳宫上上下下,都得毕恭毕敬地伺候着。
按理说,三皇子厌恶嘉贵妃,肯定来的少,然而世俗凡人哪摸得清这阎王的脉门儿,十回请他,他八回都来!
来了也没什么好脸儿,挨着文康帝坐着,一脸骄矜,尽摆他嫡皇子的谱,嘴里的规矩一套一套的。
五皇子自来都是文康帝最娇宠的儿子,气得每回吃完饭都哭一场,这么多年愣是落下了个胃病,把嘉贵妃心疼地眼珠子都红了。
谁能想到三皇子在皇宫长到大,吃的最多的竟是嘉贵妃宫中的米呢?嘉贵妃这些年都麻了,也不想着对付他了,文康帝摆明了纵容那狗崽子撒野,她又能如何施展?
她倒也不是放弃了,她确实是没招了。
然而三皇子可没打算放过她,不仅祸害她儿子,还祸害她娘家。
嘉贵妃有个侄儿,真真个丰神俊秀之人,是族里最寄予厚望的后辈。
连文康帝都十分喜爱,嘉贵妃那两年三天两头召他入宫,也算宫里的红人儿了。
有回她那侄儿在御花园和三皇子撞见了,侄儿自小也是个骄傲的,回话时口气就硬了些,那魔星便说他不恭敬,叫几个伴读按住人使了几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