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他坐在方郁森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份还带着余温的文件。
应鹤雪低声重复着方郁森临走前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又跟他吵架了。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
“北山区那边,帮我安排一下,我明天要去一趟。”
“还有,查一下方郁森最近跟裴冽的接触频率…..算了。”
挂断电话,应鹤雪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查什么呢,又有什么可查的。
雨又开始下了。
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方应番外九
越野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两个小时,方郁森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白得像纸。
他死死抓着副驾驶的安全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胃里翻江倒海,却还要强撑着那副大少爷的体面。
“这破路……到底还要走多久?”
方郁森咬牙切齿地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开车的司机是老张,跟了他几年,此刻也是一脸苦相:
“方少,前面塌方了,车过不去,咱们得步行一段。”
“步行?”
方郁森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皮鞋,又看了看窗外那仿佛能吞没一切的泥泞,
“你让我走这种路?”
“方少,应议员他们都在前面等着呢,说是今天必须得把选址定下来……”
听到应鹤雪三个字,方郁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等着?他算老几!”
方郁森冷哼一声,推开车门,
“走就走!我倒要看看,他应鹤雪能在这片山沟里玩出什么花样来!”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夹杂着土腥味和腐叶气息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
方郁森一脚踩下去,昂贵的皮鞋瞬间陷进了半寸深的烂泥里。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硬着头皮往前走。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刚下过雨,泥土松软得像浆糊,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把脚拔出来。
没走多远,方郁森那条高定西裤的裤脚就已经糊满了泥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
更要命的是,这里没有信号。
方郁森举着手机转了三圈,连个“E”都没有。
“方少,小心!”老张在后面喊了一声。
方郁森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栽去。
他下意识地挥手乱抓,却只抓到一把带刺的灌木枝条,手掌瞬间被划出了几道血痕。
他狼狈地摔在泥水里,溅了一身脏污。
那一刻,方郁森趴在地上,看着眼前浑浊的泥水坑里倒映出自己那张狼狈不堪的脸,心里的防线终于崩了。
他方郁森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方少!”老张跑过来想扶他。
“别碰我!”
方郁森吼了一句,声音里竟然带了几分委屈和哽咽。
他撑着手想要站起来,可手掌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稳健有力,踩在泥泞里却显得格外从容。
方郁森僵硬地抬起头。
逆着光,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坡顶。
那人穿着一件普通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登山靴,手里拄着一根树枝。
是应鹤雪。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泥坑里的方郁森,目光落在那只流血的手掌上,停顿了两秒。
没有嘲笑,没有讽刺,只是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方议员,”
应鹤雪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该死的平稳,
“北山区的路不好走,下次来,记得换双鞋。”
“你放心!再也不会来了!”
方郁森死死咬着牙,脸颊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
他想站起来反驳,想拿出平日里的气势骂回去,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手掌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让他只能狼狈地跪坐在那里。
应鹤雪走下坡,来到他面前。
他没有伸手去拉方郁森,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了过去。
“擦擦吧。”
方郁森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他没有接。
“不用你假好心。”
方郁森别过头,声音闷闷的。
应鹤雪也不恼,只是淡淡地收回手,转身看向不远处那片依山而建的破旧村落。
“既然来了,就看看吧。”
应鹤雪的声音混着山风,清晰地钻进方郁森的耳朵里。
“看看你要牺牲的大局,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方郁森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小孩正光着脚站在泥水里,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他们这两个外来者。
其中一个小女孩手里抱着一个缺了口的碗,碗里只有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那一刻,方郁森到了嘴边的嘲讽,突然就卡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浆却依然昂贵的手工皮鞋,又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光着的、冻得发紫的脚。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有些疼。
村委会的卫生室其实就是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民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刺鼻的消毒水味。
应鹤雪把方郁森按在一张掉漆的木椅子上,转身去翻找医药箱。
“手伸出来。”
方郁森别扭地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刚才那一摔,手掌被灌木划得血肉模糊,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应鹤雪拧开一瓶矿泉水,倒在他的伤口上冲洗。
“嘶”
冰凉的水流刺激着伤口,方郁森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缩手。
“别动。”
应鹤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一只手稳稳地扣住方郁森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棉签,动作熟练地清理着伤口里的沙砾。
方郁森被迫低着头,视线落在应鹤雪身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应鹤雪。
没有了会议室里西装革履的精英范儿,应鹤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低垂着眼帘,神情专注而认真,
“这里没有破伤风针,只能简单处理一下。”
应鹤雪一边涂碘伏,一边平静地开口,
“刚才那个抱碗的小女孩,叫阿花。她父亲去年在山上采药摔断了腿,没钱治,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她母亲去城里打工,半年没寄钱回来了。”
方郁森愣了一下,没接话。
“你刚才看到的半碗米汤,是她一天的口粮。”
应鹤雪用纱布仔细地包扎好伤口,打了个漂亮的结,这才抬起头,目光直视方郁森,
“方议员,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值得保留吗?”
方郁森张了张嘴,想说“这就是优胜劣汰”,想说“城市会提供更好的机会”,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刚才那个小女孩怯生生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