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这个嘛。总之从那以后被称为克里姆特的黄金时代。若非如此选择,他今日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这和文森特有什么相似之处?"
"纯粹自我表达的艺术。既非权贵期望的艺术,也非大众渴求的艺术,只为自我而创作的艺术。"
我似乎有些明白为何会说我和克里姆特相似了。
金智友之前介绍古斯塔夫克里姆特时,曾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来形容这位画家。
若真要说追求完全表达自我,那确实如此。
毕竟像我这样的存在,世间仅此一个。
'他成为这样的过程才最有趣呢。'
爷爷接过话茬。
'起初他承接宫殿和教堂的壁画委托,完全按照学院派教法作画,若不说是克里姆特手笔,连专家都难辨真伪。'
爷爷特意用'复制'这个词,想必是因为当时画风本就流于程式。
画家的个性被抹去,只剩功利目的的绘画,称之为复制品倒也贴切。
'那时他才十几岁。到十八岁时,已备受认可,赚得盆满钵满。'
'这么快就成功了?'
我原以为他不甚出名,现在看来竟是年少得志的画家。
“…….”
“…….”
爷爷和亨利马索直勾勾地盯着我。
'怎么了?'
'这话不该你说。'
重生之梵高 第177章
36. 神圣之春(三)
不知内情的人,难免会这么想。
'后来呢?'
"尽管已在主流艺术界功成名就,克里姆特却并未就此止步。他集结志同道合之士,创立了维也纳分离派。"
曾听闻那些为艺术开辟新径的人们。
一个曾因迎合王公贵族而功成名就的男子,竟主动挣脱那固若金汤的舒适牢笼。
他与同伴们的勇气令人钦佩。
我与祖父看法相同,认为古斯塔夫克林姆特开创个人独特艺术风格的历程确实耐人寻味。
光是看首展海报就够有意思了。
爷爷用智能手机向我展示了分离派首次展览会的海报。(注1)
一见之下,不禁颔首。
这幅海报确实配得上那些立志开创艺术新纪元的人们所举办的首场展览。
这幅画以神话为灵感源泉,画面上方或许是在描绘米诺陶洛斯与忒修斯的故事。
故事中的忒修斯为了铲除克里特王国的怪物米诺陶洛斯,毅然踏入了那座错综复杂的迷宫。
为免迷失方向而一路解开线团的忒修斯,在迷宫中与米诺陶洛斯展开血战,最终击败怪物,成为一代英雄。
之所以刻意将这个典故表现在海报上,大抵是将主流艺术界比作弥诺陶洛斯,而把克里姆特本人和分离派比拟为忒修斯吧。
「真有意思。」
「能认出我来吗?」
"是啊。不过非要投射到忒修斯身上,实在令人费解。"
祖父轻轻点头示意,仿佛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虽然我能理解消灭食人怪物的必要性,但之后的故事发展实在令人心碎。"
杀死米诺陶洛斯的忒修斯,决定与帮助过他的阿里阿德涅公主一同返回祖国雅典。
但酒神狄俄尼索斯从中作梗,执意要带走公主。
失去爱情的忒修斯被巨大的失落感吞噬,竟忘却了与父亲立下的誓言。
当初约定若儿子生还便挂白帆,若遇难则挂黑帆。当忒修斯的父亲望见归航的船桅上高悬着黑色船帆时,绝望至极,当即纵身跃入海中,就此殒命。
忒修斯虽手刃米诺陶洛斯成为英雄,却痛失了至亲二人。
"虽非刻意为之,但不幸的结局却如此相似。"
马尔索说道。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的晚年似乎也并非一帆风顺。
"这面盾牌也怪有意思的。"
"正是如此。"
海报右侧,文明女神雅典娜手持的盾牌格外引人注目。
埃癸斯之盾(Aegis,宙斯赐予女儿雅典娜的青铜盾牌)上镶嵌的头颅,正是蛇发女妖美杜莎。
与那些以威严和神圣感来表现神权的众多作品截然不同。
我能想象古斯塔夫克林姆特构思这幅海报时脑海中浮现的种种思绪。
只留下蛇一般蜿蜒卷曲的头发,却将面部描绘得滑稽可笑,这或许是对传统画风的挑战与嘲弄。
有点可爱呢。
「画展还顺利吗?」
「当然。」
「第十四次个展吸引了五万八千名观众。」
我无法相信马索的牵强解释。
在那个交通不便、宣传匮乏的年代,竟有如此多的人络绎不绝地前来观赏那些非主流的画作。
虽说当今画坛处于低迷期,但比起当年境况还是好上许多。
人口数量上就存在差异。
虽不清楚19世纪奥地利的具体人口数目,但当时欧洲人口最多的法国也不过3,800万左右。
考虑到目前法国生活着超过七千万的人口。
考虑到当时并非如今这般人人都能欣赏艺术的环境,而是仅限于贵族和部分资产阶级,我们便能想见古斯塔夫克林姆特与维也纳分离派的展览是何等盛况空前。
"那第十四场展览会是为了纪念贝多芬而举办的。"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
虽不通音律,但今日午后也曾聆听数曲,包括第九交响乐在内。
当年作为文森特在世时,他的盛名便已如日中天,不仅他所居住的维也纳,整个欧洲都对他倾慕不已。
「1902年。二十世纪才刚开始不久就举办了,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
我仔细思索着爷爷的问题,想弄清楚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
「啊。」
祖父会意地点点头,像往常一样体贴地让我先说出自己的想法。
「您不是说过要摆脱过去艺术家的束缚吗。」
「正是如此。」
祖父和马索总是不厌其烦地讲解,说古斯塔夫克里姆特与维也纳分离派当年是如何反抗既有权力体系与传统艺术的。
然而,人们纪念一百年前活跃于乐坛的路德维希凡贝多芬,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是第一位摆脱权力桎梏的艺术家。」
「他也是打破古典音乐传统形式的先驱者。」
亨利马尔索代为回答,爷爷又补充了几句解释。
早知他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却不知他竟是首位摆脱贵族庇护的音乐家。
"他虽曾受赞助人资助,但最终还是靠卖乐谱、演出授课等自力更生,"她娓娓道来。
在那个艺术家皆需仰仗权贵鼻息,为其所需而创作的时代。
漫漫历史长河中,艺术家能够纯粹以艺术家的身份存在的时光,实在寥寥无几。
在那之前,绘画不过是教会与贵族手中的工具罢了。
好一个打破历史桎梏的男子汉。
刹那间,午餐时分听到的他的《第九交响曲》合唱乐章又浮现在脑海。
这部波澜壮阔的史诗巨作,历经曲折终见曙光。
如同迎接自己亲手开启的新世界一般。
他证明了艺术家可以纯粹以艺术家的身份存在,这对维也纳分离派而言无疑是绝佳的典范。
「他是个特别的人。」
亨利马尔索也站了出来。
"古斯塔夫克林姆特说过,他要创作的艺术既不为权贵,也不为大众,只为自己的内心。"
他轻轻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