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终究是,事与愿违。
轿帘隔绝了外间,只余一片昏暗。
裴湛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上轿子的,他木然地坐在一侧,轿身微微摇晃,每一次颠簸,都让裹在宽袍下的那层薄纱摩擦着皮肤,仿佛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身上。
眼下的情况不容他缄默。
“王爷,”裴湛的喉头发涩,语气恭敬,“草民家中还有幼儿,可否延缓……”
话未说完,岭南王沉吟一声,
“哦,差点忘了。”
“你还是个带崽的。”
男人的语气很轻慢,姿态也慵懒散漫,斜斜地倚在轿窗,先是冲外头的侍卫报出一个详尽的地址,又道:“去把侍君的小公子一道接入府中。”
“遵命。”
裴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在离开京城,前往岭南的一路,他行事低调,自以为谨慎,如今却被岭南王一语道破藏身之所。
原以为,今晚的际遇或许是一场偶然……
裴湛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在男人一句轻飘飘的交待之下,尽数消散。他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任由铁锈气息在口腔中蔓延,让疼痛带来一丝清明。
他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加清楚的认知。
岭南王好颜色。
而他,除却这一身皮囊,再无其他。
裴湛艰难咽下血沫,强迫自己抬起头,在轿厢昏暗的光线下,望向那个主宰着自己和裴允书命运的男人。
岭南王正注视着他,面上带笑。
他的唇角微微向上弯着,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当裴湛的视线撞上那双眼睛时,心口却下意识一紧。
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瞳,里面没有温度,充斥着冰冷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刚收入囊中的器物,估量着它的价值与用途。
这就是天潢贵胄。
生杀予夺,尽在掌握。
无形的重压,随着那目光沉沉落下,压得裴湛有些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听男人悠悠开口:
“你不必担心,我已派人接孩儿一道入府,自会为他请最好的医师,治好他的离魂之症。”
裴湛指尖猛地一颤,“……多谢王爷。”
轿厢轻轻晃。
嵇燕台斜倚在柔软的锦垫上,压根不顾裴湛死活地‘剧透’,见他脸色愈发苍白,心里有些乐,面上却气定神闲。
“客气了。”他说。
嵇燕台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本王为裴侍君如此尽心尽力,不知裴侍君心中作何感想?嗯?”
说完,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腿岔着,很霸道。
N001:“宿主你好油啊。”
嵇燕台无声应道:“油就对了。”
“我在模仿我上辈子的太子哥,他简直是人间油物,天天调戏小宫女,小妃子,啧……”
N001:“?”
N001:“为什么还有‘小妃子’这个选项?”
嵇燕台:“后宫的水太深,你懂的。”
这头,嵇燕台跟系统悠哉悠哉地‘说’着话,那头的裴湛却沉甸甸的。
他隐约嗅到那件艳红纱裙溢出来的脂粉气,染了他满身,混着口腔里残存的血腥味,透出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可他还有选择吗?
刹那间,裴湛得出答案。
于是,他轻轻跪在岭南王脚边,又抬手将外头那件蔽体遮羞的外袍揭开,随后,挺直的脊梁骨一寸寸弯折下去,像一只渴望垂怜的小猫小狗,温顺地伏在男人的膝边……
裴湛只觉得心口的位置,仿佛被一柄钝刀反复切割,痛得麻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冰冷。
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
他闭了闭眼,又将侧脸贴在男人华贵衣袍的暗纹上,改口道:“裴湛乃是卑贱之身,今日幸得王爷垂怜,无以为报……”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
裴湛的指尖在颤手筋断裂的右手颤得格外厉害,他的两只手顺着岭南王的外袍,很缓慢地爬上了里头。
锦缎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轿厢里很安静,衬得这响动刺耳极了。
感受到腰带的松动,嵇燕台敛下眼,在裴湛打算垂着脑袋靠过来之际,冷不丁抬脚踩住他的左肩,让他无法再接近半分。
裴湛身形一顿,微仰起脸。
嵇燕台发现他整张脸都白了,眼睛有些空,仿佛被人按进水里好半晌,几乎喘不过来气。
瞧着,还挺可怜。
嵇燕台单手撑着下巴,另一手好整以暇地搭在膝上,指尖那枚墨玉扳指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轻轻一吸气,“裴侍君……”
见裴湛的视线逐渐聚焦,嵇燕台语气惊讶地往下说,“听闻你们裴家是书香门第,家风清正温良,最讲究礼义廉耻那一套,你又饱读诗书,年纪轻轻考上功名,曾于殿上受封……”
一声叹息落下。
嵇燕台说道:“你是读书人啊。”
裴湛听到男人提起裴家,呼吸几近凝滞,直至那声叹息入耳,笼罩他全身的寒意瞬间散去,臊意自脚底攀升,一下子涨到了脸上。
岭南王字字不提,却字字在说他……
下贱。
嵇燕台踩着他的肩,上身微倾,嘴巴靠近裴湛的耳朵,像是为他遮掩一二,小声道:“你怎么能比软香楼里的哥儿姐儿还不讲究呢?这些年,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你父亲泉下有知,该如何自处?”
他弯着腰,阴影压下来。
裴湛跪在他脚边,似乎要被彻底吞没。
就在这时。
轿身猛地一顿,稳稳停住。
轿帘外,侍卫恭谨的通报声穿透沉滞的空气,清晰地送了进来,
“王爷,王府到了。”
闻言,嵇燕台放下脚,起身,在裴湛身前整理好被他扯松的腰带,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一步离开了轿子。
什么都没发生。
轿帘重新落下,遮住里头的光景。
王府大门的灯火明亮,轿子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裴湛跪在原地,听到岭南王让人将他连人带轿抬进后院里。
也是体贴,免了他衣不蔽体的羞耻。
裴湛面无表情地抬手,抹了一下脸。
有些湿。
嵇燕台:哈哈。
[273]Chapter 273:我做得,旁人做不得。
“嘭。”
岭南王府的朱红大门合拢了。
当那顶轿子穿过重重门廊,踏上一条通往后院的垂花门时,嵇燕台听到脑海深处响起一声叮,系统播报道:“宿主,第一个关键剧情点已补全。”
随即,又是嘭嘭两声。
嵇燕台一回府,府中下人便跟了上来。他随意地挥挥手,动作带着养尊处优的慵懒,吩咐道:“去书房,备茶。”
然后,他才无声问道:“你这什么动静?”
跟嵇燕台的上一个皇帝养成系统不一样,这个所谓前夫哥扮演系统的电子音听起来很人性化,理所当然道:
“我给宿主炸了两个烟花咧,岭南王后院空落落的,这也算是宿主第一次娶老婆……”
“适当庆祝一下嘛!”
闻言,嵇燕台脚步微顿。
先前在软香楼,他嘴上说今晚是自己与裴湛的洞房花烛夜,心里却很不当一回事,随口纠正道:“这算什么娶老婆?”
“他是妾室。”
嵇燕台想了想,补充道:
“充其量,算是我的小老婆吧。”
要知道,封建社会的妾室是没有人权的,是主人家的高级奴婢和私有财产。
打个比方,要是裴湛能生孩子,那孩子都不能管他叫娘。
系统光屏前。
N001听了一耳朵嫡庶分别,忍不住战术后仰,问道:“哦咦……宿主你不是现代人嘛,还在意这些嫡嫡道道?”
嵇燕台淡定颔首,随即无声吐出一句好优美的中国话,“管你屁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