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于是,嵇燕台成了一个‘慈父’。
在成为岭南王之前,他在霁朝没一天是轻松的,忙着夺嫡,忙着笼络手下,越到最后关头,越不敢放松。
比起他遇见过的阴暗小孩,裴允书更像是他在现代听说过的那种报恩幼崽,有时闲着没事逗逗他,还挺解压的。
这份愉快的心情并非作假。
但是,为了许多事情,嵇燕台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其舍弃。
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呢?
大概是在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听到那句‘叔父,不要死’之后吧。
嵇燕台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而是在一轮又一轮残酷的权势倾轧中,学会了将自己的感情或他人的感情排在更有价值的事情后头。
说来道去,不过是利益权衡。
而现在,出于对裴湛的爱屋及乌,也出于裴允书本人的表现,嵇燕台决定将他的价值排序往前提一提。
唔,勉强挤进前五吧。
当然了,裴湛是另一套衡量标准。
他是不可交易物品。
等裴湛讲完话本子,嵇燕台已然昏昏欲睡,他动了动手指,示意裴湛一道躺下小憩,缓声道:“他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往后我会更真心待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要他一如既往,视我为叔父。”
“这是诺言。”
裴湛沉默好半晌,脑袋蹭近了些,低声说:“我…我总疑心你,提防你,是我不好。”
“你何错之有?”嵇燕台跟他几乎是脸贴着脸,亲昵极了,“我就是这样坏呀,教你寝食难安了好些日子,愁坏了吧?”
“湛湛,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真的很抱歉。”
空气寂静,裴湛没回话。
嵇燕台等了好一会儿,冷不丁睁开双眼,就见裴湛怔怔地注视着自己,眼角是干燥的,眸光却湿润。
他又重复一遍,“是我不好。”
裴湛撇开视线,换成平躺的姿势,冲着帐幔顶部,低声道:“允书说的对,你就是很坏……”
委屈么?
怎么突然觉得委屈了呢?
嵇燕台义正言辞地跟着骂,“嗯,太坏了,让人砍成臊子都是活该!”
话音刚落,裴湛又看过来。
嵇燕台当即改口道:“倒也是罪不至此,我得早日康复,才能弥补以往的过错嘛,咱们一家三口鲜少一同出游,届时挑个晴朗天去游湖可好?”
“还能钓鱼呢。”
“让侍女们带足了家伙什儿和调味料,我定要认认真真烤一次鱼给你吃,之前都是些什么呀?简直食不下咽!”
裴湛听他说着,抿唇微笑。
不知巧还是不巧,在他卧床养伤的一个多月,日日都是晴朗天,等他能下床活动了,乌云赶着趟,遮住了天空。
雨水哗哗。
虽说天公不作美,但嵇燕台的心情不错,因此伤势恢复的速度很喜人,如今已经能平躺而眠,正常活动了。
只是站得久了,骨裂处有些发酸。
后背那道深长刀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长出一条肉粉色的疤,斜跨过他的肩背,时不时就发痒,却不能抓挠,惹得人不快。
每当这时候,他便要闹一闹裴湛。
裴湛实在没办法,只好从他里衣下摆伸进去,轻轻挠着那条嫩疤,一边挠,还一边问:“好些了吗?”
这哪是挠啊。
指腹轻触,不使半点儿劲。
就是摸两下,碰两下。
嵇燕台环抱着人,下巴杵在裴湛的颈侧,沉吟道:“背上是好一些了,但另一处不大好,还得你帮帮我……”
他咬住裴湛的耳尖,
“先帮我把里衣去了,好吗?”
裴湛的手一顿,几息后,缓慢移动到嵇燕台的领口处,却又犹豫道:“是不是太快了?常先生有言……”
嵇燕台秒答:“我问过了,可以。”
裴湛:“……”
嵇燕台又说:“我想你了,这些日子你就没有想过我吗?”
裴湛还是沉默。
嵇燕台稍微退开一些,歪着脑袋凑到裴湛的面前,与其对视片刻,语气笃定地道了声,
“看样子是想了呀。”
他低笑两声,去亲裴湛的下颌,嘴里还在说:“你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食色性也’这个道理?更何况你我本就是一对爱侣,又不是偷人……”
“唔,唔唔!”
裴湛面红耳赤,飞快捂住这张嘴。
屋外雨水潇潇,砸得枝叶乱颤,屋内两人亦是同一番光景,却又掩盖在纷杂的雨声中。
嵇燕台站久了难免腿酸,背上疤痕又容易发痒,只好坐到书桌后的那张黄花梨圆背木椅上。
裴湛面对着他,人已不大清明了,却还念着医嘱,唯恐失手抓破了嵇燕台后背的新疤,便攥紧了木椅的圆弧靠背。
瞧着,看着。
嵇燕台心里头更爱了。
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裴湛的手臂,唇下是同一把刀划出来的伤痕,已经彻底愈合了,渗出来的不是血,是汗水。
晶莹,剔透,晃着人的眼。
像是小时候从屋檐底下探出脑袋,张大嘴巴,伸舌头接住雨水那样
嵇燕台伸出舌头,接到一滴自裴湛下颌处飞溅而出的汗水。
咸的,还是甜的?
嵇燕台咽了咽,分辨不出来。
!!
[让我康康]养伤日常,不再刻意压制的感情迅速升温~
[318]Chapter 318:说开了。
雨连下三天。
嵇燕台过了三天的快活日子。
虽说裴湛以往的配合度也很高,甚至可以说是予取予求,但那更像是嵇燕台自上而下的掠夺。
不能说裴湛没有从中获乐。
只是他身体上的反应越大,内心里的负担也越大,事后总有段时间会显得沉默些,所谓温存,也不过是嵇燕台一人的独角戏。
鲜少有这样的时刻
床榻凌乱,不知是谁将锦被一脚踢到了地上,枕头也歪七扭八的,两人汗涔涔地挤在一起,只觉得一天比一天热。
进京贺寿是春。
如今却快要入夏了。
许是躺了一个多月,身体有了肌肉记忆,嵇燕台习惯性地翻身趴下,长臂一横,跨过裴湛的胸膛,扣住他的肩。
捏一捏。
肌肤包裹着骨血,让人爱不释手。
嵇燕台的嗓音里带着一股浓浓的餍足意味,他半是调笑,半是真情实意地夸道:“这就是岭南第一直角肩吗?”
裴湛双眼放空,微微颤栗。
片刻后,两人身上的细汗都快晾干了,嵇燕台才听见他低声说:“原来你身上也有胎记,就在上臂内侧……”
很小的一块,淡青色。
像褪了色的痣,藏在隐蔽处。
“唔,你才发现?”嵇燕台抬臂看了一眼,啧声道,“你我第一次见你时,就发现你脚踝上长了块胎记。”
说完,他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看来你从未正眼瞧过我,莫不是每次都强压着厌恶,心里只想着快点应付完这个老男人,早点歇息?”
裴湛沉默片刻,直截了当地说了真心话:“最早以前,是有这样想过……后来,是不敢多看。”
为什么不敢?
自然是…怕看久了,更难以抽离。
嵇燕台敛起不着调的笑,忽然翻身坐起,同时也将裴湛拉到自己身前,跟他面对着面,一起寻找彼此身上可能存在的其他胎记或痣痕。
像是在数星星。
嵇燕台心血来潮,把这当成了一场赛事,还设置了彩头,说是赢的人可以向输家提出一个要求。
裴湛不置可否,手上已经动起来。
真是人不可貌相。
裴湛瞧着如明月清风、琨玉秋霜一般,好胜心竟如此强盛。嵇燕台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