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这也是情理之中。
自古读书人哪里不想争头名的?
他被裴湛翻来覆去地一通好找,头发里也不放过,活像一只被按在树干上抓虱子的野猴子,头发乱糟糟的。
最后,裴湛用指尖点着他靠近额头的鬓角处,双眸微微弯起,里头的光色是让嵇燕台无法移开眼的鲜活。
他说:“这里还有一个。”
嵇燕台忍不住握住他的腕,抓着他的掌心贴到自己脸侧,沉声问道:“接下来轮到我了吧?”
话音刚落,便按着人翻找。
嵇燕台一早就知道自己要输,只因裴湛生得白白净净,宛如一块成色极好的汉脂白玉,他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不过这可难不倒嵇燕台。
他细细打量着裴湛,指着他侧后腰处的一块痕迹,指鹿为马道:“这不就是吗?得算一个。”
裴湛疑惑,扭头去看。
“这是你方才弄出来的,不算,”他有些羞恼地抿了抿唇,“你、你休要无理取闹。”
嵇燕台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那就是我看错了。”
享受够了闺房乐趣,他坦然认输。
待两人沐浴更衣过后,嵇燕台挥退了一众侍女,望着裴湛披散着半湿长发的清峭侧影,问道:
“你赢了,可向我提一个要求。”
裴湛梳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嵇燕台倚在窗边,继续道:“这一个月里,你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却又隐忍不言,不如就趁这个机会吧。”
咔哒。
裴湛将木梳轻放到桌台上。
他转过头,心中不知是甜是酸,复杂得难以分辨,“原来你都知道,方才也是刻意给我寻了个由头……”
嵇燕台笑说:“总不能让你憋着。”
憋坏了可怎么办啊?
他现在可是拿裴湛当正经老婆的。
再者说,裴湛并不擅长装聋作哑,这一个多月蜜里调油的日子已是他极尽放纵的结果了。
就算嵇燕台不主动提,他也该问了。
果不其然。
裴湛沉思片刻,忽而抬眼看过来,眸光里尽是清明,“那块能让我做梦的棱星玉佩,已经不在书房的暗格中了,你将它藏到哪里去了?”
嵇燕台直言道:“毁了。”
“那东西本就只是一件信物,如今你与谢追合作甚深,就算没了这信物,照样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有它没它都一样。”
“况且它让你梦魇难消,一次次身临其境地体会死亡过程,倒不如毁了,落个清静。”
闻言,裴湛眼里的光暗了两分。
“可我想知道,”他低声道,“你却趁我忧心你伤势的时候,命人将它暗中处置了,这跟之前有什么区别?”
“你说过的……”
“你说我们与过去不同了。”
“这是骗我的吗?”
嵇燕台听出裴湛语气里的失望与失落,当即反驳道:“怎么会?难不成你看不出我对你到底有没有情意?”
“不爱你,我主动给你架梯子?”
“湛湛,我并非刻意欺骗你,”嵇燕台走过去,蹲在裴湛身前,双手搭在他的膝上,仰头道,“我只是觉得……那些事已经过去了……”
“你不必知道。”
他做出示弱姿态,自下往上地注视着裴湛,语气里甚至透露出一丝难以言明的脆弱。
裴湛与他四目相对,沉默片刻,率先偏头移开视线,“你这是强词夺理,诡辩之说,可无论你怎么说,黑都不会变成白……”
“马就是马。”
“鹿也只能是鹿。”
说完,他轻轻拨开男人搭在自己膝头的手,起身道:“王爷见谅,我想去书房里坐一坐,静静心。”
是了。
这便是裴湛在养伤期间不愿提及此事的缘故,过往诸事难言,唯有眼下能松快片刻,却也如梦境一般易醒。
人总是要醒的。
对于嵇燕台来说,此番不欢而散的场景更是意料之中。
说到底,玉佩传梦之事就是个隐患。
留下它是隐患。
毁了它,亦是隐患。
裴湛不是一个盲目的人,所以嵇燕台必须自己主动提起,他也猜测过裴湛可能会有的反应
生气和失落都是必然的。
放在现代,如果你的对象瞒着你,把你的东西丢了,生气倒是小事,闹不好还得被分手。
尽管那东西是你送给他的。
裴湛这反应太软,显得他很好欺负。
可事实真是这样吗?
过去或许是因为强权压迫,不得不忍气吞声,而现在……无非是爱你。
嵇燕台自忖算无遗策,自然不愿留下这么个芥蒂。他早就想好了如何应对,先示弱,奈何裴湛为人太通透,并不是示个弱便能翻篇的。
两人难免要同床异梦一段时间了。
但是不要紧。
谈恋爱哪有不吵架的。
不出多日,事态就会有所好转。
只要那个嵇燕台等待许久的时机成熟了,无论是容阙,亦或是裴湛的介怀,都将迎刃而解。
很快了。
时机很快就要到了。
这是最好的安排。嵇燕台理智地想。
然而,当他看着裴湛将要推门而出的背影,心里那块冷冰冰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了,让他难以平静。
理智骤然被压倒。
“砰!”
他几步上前,一把关合刚被裴湛打开一条缝的门扉,随即将人抵在门上,沉声道:“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事是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的吗?”
话音刚落,裴湛的身体一僵。
两人离得极近。
这些日子见多了裴湛的真心笑意,嵇燕台不想看到他可能恢复成往日那般疏离的神情,只从身后抱住他,轻声道:
“容阙如今还在岭南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不在我面前主动提他的名字和行踪,就是怕我杀了他!想要护着他!”
“难道你有信任过我吗?”
“从未!”
空气凝固,沉沉地压在两人身上。
裴湛将额头抵在门扉处,眉睫不停地颤动,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你说得对,你我皆是如此……”
“谁也怨不得谁。”
“……”
两人开始了冷战。
说是冷战,似乎不太确切,他们仍是同寝而眠,同桌而食,仍会交谈,连允书也不曾察觉出异常。
隔阂像空气,是透明色的。
只有嵇燕台和裴湛能察觉它的存在。
第四日,短暂放晴,又下起雨。
第五日,小雨。
想来是游不得湖了。
第六日,常有道照例来请平安脉,诊出嵇燕台肝火旺盛,给他开了两剂中药调理身体。裴湛则是郁结于心的症状,也给开了方子。
是夜。
两个同床异梦的人都睡不着。
嵇燕台躺在外侧,听着裴湛清浅的呼吸,觉得常有道的方子也不怎么管用,他还是燥得很。
连日的雨水没有带来凉爽。
潮湿,闷热,让人心烦。
他不记得自己是这么个沉不住气的人,还是说,与裴湛一同沉湎于情爱的那段日子太过深刻了?
深刻到连他都有失理智?
儿女情长,总要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