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两人对望。
嵇燕台身披玄色外袍,整个人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裴湛,这么晚了……”
“你要到哪里去?”
裴湛不答。
他脸上的阴影仿佛被芦苇的火光抹去了,神情无遮无掩,好似恢复成诏书刚下达那天的样子了。
平静、淡然、还多了两分决绝。
嵇燕台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现在想想,当时裴湛颤着声儿质问自己的那番话,里里外外皆是示弱索爱之意,还有他捶着自己肩头的力道……
更像是打情骂俏。
那时,嵇燕台只觉得这是两人感情甚浓的体现,裴湛那样清正自持的人物,还不是在自己面前一日比一日娇?
种种情态,皆为他而出。
想来,是爱之甚笃。
明知嵇燕台当年声称‘无意大位’只是一场谎言,裴湛也舍不得决裂,只是跟他闹了一场小别扭。
最后,裴湛还剖白真心,说愿与嵇燕台共进退,共谋事。
这是嵇燕台没想到的。
他猜测过裴湛会感到愤怒,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不曾想那人爱得太深,竟还生出两分自怨的情绪。
这怎能让嵇燕台不怜惜?不自得?
他心里暗爽着呢。
岂料啊……
人家那是以退为进,大施美人之计。
还真起作用了。
若不是裴湛那番表现,嵇燕台也不至于像个被迷昏了脑袋的老登西一样,将进京的路线和谋划和盘托出。
色令智昏,愚蠢至极。
他也会犯这种错?
嵇燕台越回忆,越想笑,便仰头大笑起来,“我回想种种,竟分不清你是从哪一刻开始伪装的……”
“湛湛,可否为本王解惑?”
大抵是烟气熏人,裴湛咳嗽两声,眼中溢出些微湿意,嗓音也有些哑,但姿态却是无比从容镇定的,
“自然。”
裴湛也笑了笑,“答案是……我从未爱过你,那些反应不过是常年遭你调弄出来的身体习惯,算不得什么。”
“你强掳我入王府,我无力反抗。”
“后来,便是一场你我皆是心知肚明的交易你助我复仇,我将自己的身体给你享用。”
“此为双赢之道。”
“然而,自从允书被册封为世子之后,我便无时不刻想着带他离开,逃离你的控制。”
“可你并非常人,我难以抗衡,只好以色诱之,以情动之……此后种种皆是虚与委蛇,算不得真。”
嵇燕台听得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
嵇燕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眸光浸染着焰火,但还是显得很冷,
“无论是真是假……今天你都不可能走得了,天下之大,除了我身边,你绝无容身之处!”
沉默。火烧的声音更响。
裴湛神情不变,忽然道:
“我还可以带允书出海。”
“天地之外,总有你找不到的地方。”
听到这句话,嵇燕台深吸一口气,胸口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氧气进不来,反升起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烦躁。
他咬紧牙,额角顿跳。
下一瞬。
嵇燕台脸上的怒容一点点敛去,嘴角忽然勾起笑,话锋一转,问道:“对了,船上怎么只有你和一名船工?”
“容阙呢?”
“他怎么没有陪伴在你身边?”
“你们不是竹马之交,对彼此不离不弃,患难见真情吗?!”
嵇燕台愈发咄咄逼人,说漏了嘴也不在意。
闻言,裴湛神色微微一动,似有些诧异,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语气亦然,“他并未参与我的事,自是不在此处。”
“这可不见得。”
嵇燕台直白地说:“你现在同我说这么多,该不会是转移我的视线,想给容阙拖延时间,让他带着允书先行离开吧?”
想起那个会轻轻捏着自己耳垂,小声喊自己‘叔父’的小孩儿,嵇燕台本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的。
不就养了几年么?
他就是用来牵制裴湛的工具而已!
不知怎的,嵇燕台的无名火更甚。
他迅速点出几个方位,让侍卫分出近一半的人手,去搜寻可能藏匿在这几处的另一艘小船,
“…他们刚离开没多久,跑也跑不了多远,去搜,先给本王把世子找回来。”
如此一来,裴湛还敢走吗?
“掳走本世子的贼人武艺高超,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届时将其围堵,本王自会过去处理。”
还是杀了容阙吧。
功夫再高,他能挡得住子弹吗?
侍卫们应道:“是,谨遵王爷之命!”
交代完这件事,嵇燕台再去看裴湛的神情,果然发现他眉眼多了两分怅然,便笑着问他,“是不是有些着急了?”
裴湛还是沉默。
嵇燕台视线一转,去看他身后那个戴着斗笠的船工,恩威并施道:“本王的王妃许诺了你什么好处?你可要想清楚,真要为了他与本王作对?”
船工连忙低头,却不投诚。
嵇燕台站在大船的甲板上,裴湛则立于低处,两人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以及久久未熄的烟与火。
裴湛微仰着脸,忽然问道:
“你就不觉得累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嵇燕台却瞬间听懂了,他攥紧手里的弓,指节紧绷,朗声应道:“不累,我永远都不会累!”
只要能赢,且能赢到最后。
不多时。
河面的另一方位传来侍卫的呼喊:“王爷果然料事如神,前方河岸隐蔽处停着一艘船,看身影是个孩童!”
闻言,嵇燕台冲裴湛冷冷一笑。
裴湛只是有些悲伤地看着他。
嵇燕台正要再说些什么,身上冷不丁传来一道钝疼,整个人陷入酥麻之感,动弹不得,视线也变得模糊。
是点穴的功夫。
动手的人是他身后的一名侍卫。
准确的来说,是易容成侍卫的容阙。
电光火石之间,嵇燕台明白过来,为何容阙不抓紧时间带裴允书离开了因为他必须隐匿在大船上,伺机偷袭,为裴湛的抽身创造时机。
“保护王爷!”
容阙似无意伤他性命,或挟持他,猛地踩上栏杆,跃入水中,发出扑通一声。
其他侍卫惊愕地围上来,先是将嵇燕台往身后护紧,然后冲着水下射箭。
“嗖嗖嗖。”
箭声被水流包裹,变得沉闷。
王府侍卫到底是顾忌着裴湛的王妃身份,不敢朝他发动攻击。
透过侍卫身形的缝隙,嵇燕台瞥见一个湿漉漉的脑袋自那艘小船边的水面探出,身上正是侍卫服饰。
裴湛连忙伸手,将人拉起来。
见状,船工猛地一撑篙。
三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紧接着,那艘小舟便像插上了翅膀一样,化作黑夜中的一道快影,倏然飞远了。
前方几里处有一条支流。
大船过不去,难以追击。
想来当时还未到河阳关的时候,裴湛曾问他要地形图来看,正是为了这一刻做准备吧?
嵇燕台冷冷地想着,
果然,他应该第一时间开枪的。
打伤裴湛的手或脚。
而不是妇人之仁,反倒失了先机。
眼见船只越驶越远,那片芦苇荡也将燃烧殆尽,灰烬飘了满天,火焰虚弱地依附在水面上,摇摇欲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