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暮辞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多吉雅则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段暮辞厉声立刻严正抗议:“反对!对方律师的问题与本案审理的遗嘱有效性、事实收养关系等法律焦点毫无关联,是对我方当事人人格的恶意贬损和无关隐私的窥探,严重违反职业道德,请求法庭予以制止并记录在案!”
法官敲槌警告对方律师注意提问边界。
段暮辞随即抛出关于段氏与筑石关联交易的新证据,直指对方诉讼动机不纯。
对方律师在证据链前明显措手不及,攻势受挫。
大庭之上段暮辞起身陈词时,下意识揉了揉后腰。徐朝来镜片后的眼神骤然一深,复杂难辨。
“审判长,”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对方代理人正在实施与本案无关的人格诋毁。既然对方执意要讨论‘背景事实’,那不妨看看真正的‘背景’是什么。”
他示意助理投影。
屏幕上,一份份泛黄的文件赫然呈现合作意向书、商业规划草案、资产评估报告…落款处,无一例外签着“段氏集团”与“筑石集团”。
“过去五年间,这两家企业先后十七次向徐裴华女士提出所谓‘合作方案’。”段暮辞一字一顿,“核心内容均是:通过过继、托管等手段,用以实质控制园林产权,将其改造为高端商业会所。”
但纵使段暮辞有理有据,
但毒箭已出。
庭审结束,即使判决未下,但舆论先炸。
对方早有准备,关于“窦棠婴性取向”的碎片信息被刻意模糊时间线、加上话术渲染,通过大批营销号洗稿迅速投放网络。
搭配此前“樾棠遗产继承合法性”的曝光,舆论果然迅速撕裂,失控导致网络言论两极分化:
一方痛斥段氏吃相难看、手段下作,“商业夺产不成,就泼脏水?恶心!”“支持窦棠婴,用法律和公平说话!”“泄露人家隐私,下作公司。”
另一方则被带了节奏,聚焦私生活:“原来是同性恋?老太太可能不想把祖产给他…”“细思极恐,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真是加深了我对某群体的刻板印象…debuff妥妥的。”
#樾棠性取向#的词条也立马被有心人顶上热搜头条。
法院门口,闻风而来的记者和混杂其间的极端围观者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几乎扎在窦棠婴脸上,他们的问题尖锐刺耳:
“窦先生,对方质疑您的性取向影响继承,您回应一下?”
“听说您和一位藏族男性同居,是真的吗?”
“您争夺遗产,是不是为了和伴侣合法享受?”
窦棠婴戴着帽子口罩,在助理和保安的艰难护送下前行。
新做的手术还在适应期,过载的嘈杂人声还混合着电流感的噪音,化作尖锐的嗡鸣直刺大脑,神经引发生理性的眩晕和恐慌。
刺疼……哪里都疼……窦棠婴说不上来这种刺痛,仿佛他的皮,他的肉,被面前这群人分割撕裂。
窦棠婴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但这种场合下他必须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不斜视。
人群推搡着。
他是一块海绵,被人和他们的言论挤压到畸形。
有人为了抢角度更是直接狠狠撞在他肩膀上,窦棠婴踉跄一步。混乱中,不知谁伸出的手,几乎要拽掉他耳后的处理器这是他重新听见世界的钥匙。
恐慌瞬间攫住心脏。窦棠婴脸色煞白,下意识想护住耳朵,却被更多手臂包围。
场面即将失控!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深的手,从人群外稳稳伸入,精准地格开了那只差点碰到耳朵伤口的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某人走了进来,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裂开一道缝隙。
多吉雅动作迅捷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格挡,转身,护入怀中,一气呵成。扑来的人被他的气势和力量慑住,踉跄后退,淹没在人潮里。
多吉雅没有理会骚动,也没有去看任何人。他一手牢牢护着窦棠婴的头按在自己胸膛处,隔绝逼人的闪光灯,另一只手坚定地揽着他的腰,以绝对保护的姿态,用自己宽阔的肩背为他筑起一道墙。
他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黑色氆氇,质地粗粝,颜色深沉如夜。
多吉雅手臂一展,将那匹氆氇严严实实裹在窦棠婴身上,从头到肩,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多吉雅当着摄像机的高清摄像头,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窦棠婴整个人被裹在黑色氆氇里,脸埋在多吉雅胸前,看不见表情,听不见喧嚣,甚至看不见光。只有氆氇粗糙温暖的触感,和多吉雅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像高原的鼓。
在这个小世界里,他仿佛是新生儿面对最原初的声音,一切都消失了,世界消失了,只剩自己和心安。
躲在妈妈的怀里般踏实和安全。
多吉雅抱着他,转身就走。步伐又稳又快。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不是因为多吉雅做了什么令人惊恐的事,而是因为他身上这种沉默而强大的气场,如山一般静定。
他们走过三步,人们才缓缓回神,
顷刻间,闪光灯乌云散开后的阳光,疯了似的亮起,快门声如暴雨。
可多吉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低着头,用下颌轻轻抵住怀中人裹着氆氇的头顶,手臂收得更紧。从始至终,他没有看镜头,没有回应任何呼喊,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只是用一匹氆氇,一个怀抱,一道沉默的背影
为窦棠婴隔绝开一整个嘈杂的世界。
然后,缓缓抬眸,昂视。
没有任何话语,没有任何表情。
冰冷的目光如同藏地冻原的风,沉静地扫过面前密密麻麻的镜头和周围无数张或好奇或恶意的脸。
他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试图遮挡自己的面容。
就清晰地将自己的脸,袒露在每一台摄像机、每一部手机前。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是高原阳光留下的痕迹,每一处都写着与都市格格不入的坚硬与沉默。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承认自己的存在,承认他与怀中这个人的关系。
不需要辩解,不需要官宣,他的行为足以证明他的爱意。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快门声疯狂响起。
在这光海中央,多吉雅任由拍摄,眼神始终沉静,唯有臂弯的力度让窦棠婴感受到他不容撼动的决心。
沉默的雪山永远保护迷途的旅人。
直到保安和后续赶来的警方艰难开出一条路,多吉雅才护着几乎虚脱的窦棠婴,迅速坐进赶来接应的车里,绝尘而去。
当晚,多吉雅“冰山护妻”的高清照片席卷全网。
与此同时,这个人神秘的家世也被迅速扒出:父亲是牺牲于反盗猎一线的功勋科考队员,母亲是顶级登山女运动员,本人是游历四方的修行者,精通藏汉文化,一家人都扎根在西藏基层参与多项生态保护和教育公益。
他们是一个极为干净且令人肃然起敬的家庭。
干净到如今只剩多吉雅一个人。
舆论再次反转,且更加复杂:
“这是什么神仙爱情?沉默守护者x美强惨音乐人,我磕死了!”
“重点错了吧?人家父母是英雄,本人根正苗红,比那些满脑子铜臭的强一万倍!”
“只有我觉得恐怖吗?官司打不赢就攻击性取向,下一步是不是要灭口了?”
“段氏和筑石必须给个说法!商业阴谋不当,人身攻击歹毒,无法无天了!”
“所以……窦棠婴真的是同性恋?虽然……但是……遗产给同性恋好像确实有点……”
支持者更加坚定,反对者并未消失,但中间更多的理性声音开始占据上风:人们讨论法律与私生活的边界,谴责商业不择手段。在敬佩多吉雅一家伟大事迹的同时审判他的行为,且对窦棠婴的作法加以复杂讨论。
舆情并未被简单摆平,而是通过这场案件,娱乐被导入了一场关于偏见、法律、道德伦理和隐私安全的更深层公共讨论。
多吉雅没有使用任何言语,就将自己牢牢锚定在了这场风暴的中心,无可回避,也无可分割
他不过履行自己的承诺,
他会陪伴窦棠婴,直至死亡。
车内,窦棠婴靠在多吉雅肩上,耳边的世界依然嘈杂,但贴着胸膛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成了此刻唯一清晰而安心的节奏。
车内好安静。
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未平的心跳。
窦棠婴还裹在黑色氆氇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犹如最初他们重逢时的那样。
他伸手轻轻将氆氇往下拉了拉,露出他完整的脸。
窦棠婴低声沉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意味着什么?”
多吉雅低下头,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抬手,很轻地碰了碰他敏感的耳廓。
“意味着,”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受过的苦难,我试图和你感同身受。”
“意味着往后,你都不再一人面对风雨。”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相遇。
多吉雅用拇指指腹,很轻地擦拭去窦棠婴眼角的泪。
然后,他俯身,额头抵住窦棠婴的额头。
呼吸交融。
依旧没有说话。
可窦棠婴忽然伸出手,紧紧抱住了多吉雅的脖子。他把脸埋进对方颈窝,嗅着混合着酥油、阳光和风沙的气息好令人怀念。
多吉雅的手臂环上来,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一个拥抱。
胜过万语千言。

